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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恶鬼 八月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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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唷!”
同行这么久,余煊一向温声静语,万拾吉第一次她说粗话说得这么大声,像是听见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事,瞪大眼睛凑过来,“你还会对我说这种话呢,看来咱俩是熟了一点。”
余煊白了他一眼,“你再装傻充愣,只会听到更粗鄙的话。”
万拾吉双手向上一扬,痛快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一点水光,嬉笑道:“拭目以待。”
说完转身回房。
被他的哈欠一传染,余煊也犯起困来,赶紧去房间补觉。
下了山之后,她就很少睡过一次正常的觉。之前魂魄寄生他人躯体,那副身体时常排异,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只有贴近听眠时才能沉沉睡去。如今这具新身体,灵魂与肉身完全契合,睡意来得格外顺畅,几乎是沾枕即着。
一觉醒来,天色已彻底黑透。
新身体腹中空空。余煊寄生后又滴水未进,睁开眼时,只觉得肚子薄薄地贴在床板上,整个人昏昏沉沉爬起,腹中一阵轰鸣。
她下床打开竹箱,取出装水的竹筒,狂饮半杯灵寸山泉水,那股力竭的饥饿感才稍稍退去。
家仆见她房中亮起烛光,走到门口轻声告知厅里已备好晚膳。
正是时候。
余煊让家仆先去忙,自己洗了把脸,等脑内清醒几分,才循着记忆里的路径往前厅去。
万拾吉早已落座,赵著荌站在餐桌边上擦手。
圆木餐桌上摆了一盘白馒头,一盘绿油菜,一盘清蒸鱼。
作为城主府的招待餐,实在太过寒酸。
大军驻扎城外,各路修士齐聚,吃穿用度皆有定量,加上银辉城近几年一向清贫,这也是府上能拿出的好东西了。况且赵著荌向来节俭,自从前城主殷皓身亡,府中吃穿用度骤然缩减,远不及从前。
余煊一进来,目光先被那盘白生生的馒头勾了去,脚步都不自觉快了几分。
赵著荌擦完手,拉余煊坐在自己身侧,不好意思地说:“银辉城一年之中难得几日天晴,几乎都是风雪天气。别说庄稼,野草也难得冒出几根。吃的用的,大多是从垣城运来的。饭菜简陋不新鲜,招待不周,二位见谅。”
万拾吉夹了一筷青菜:“我倒是觉得这青菜挺新鲜的。”
“那是城内温房里种的,算是最新鲜的了。”赵著荌苦笑,“银辉城的炁修比不上天朝城路家,能掌控数百里的气候,但造出一间温室种点菜吃还是能的。”
余煊对肉没兴趣,只想吃米饭。没有米饭,白馒头也是珍馐。
主家动筷之后,她拿上一个馒头就开吃。菜没吃上几口,馒头已吞了三个。
赵著荌看了边上的侍从一眼,侍从会意,赶紧倒好茶水。
“师父她老人家道行高深,精通符、剑、炁、音、丹……各种道法。”赵著荌看着进食的小师妹,贴心地端了一杯温水给她,“师父授我剑道,不知小师妹修的是什么道法?”
余煊就水咽下口中馒头,抬眼看向万拾吉:“我跟师兄一样,乱修。”
万拾吉差点被菜叶噎着。
剑、丹、符、炁他皆有涉猎,“乱修”二字确实比“散修”更适合他。
“乱修?”赵著荌思索片刻,“是什么都修的那种吗?”
余煊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小得意,“虽然乱修,但是每种道法都修得很精哦。”
万拾吉对着赵著荌揶揄道:“那是,相比于你十年前拜的师父,简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余煊:“……”
赵著荌看她年纪小小,说话口气倒是挺大。
饶是如此,她还是选择相信。她目前的选择不多,哪怕是根枯藤,也要牢牢抓住。
师父道行高,收的徒弟应是不差。
“炁法修得如何?”赵著荌问。
余煊脸颊塞得鼓鼓囊囊的:“还不错。师姐,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银辉城的这个天气你们也看见了。”赵著荌直言道:“每天下雪起雾,以往站在城墙上还能瞧见雪岭外缘,这些年别说雪岭了,半里路都看不清,使用二郎眼最多只能看个十里路。天寒地冻,积雪深厚,军队难以前行,剑修御剑探路时也极艰难。不瞒二位,我们放出去探知野鬼踪迹的雪鹰飞出无数只,至今未归。只知道恶鬼越了尸还门,是否接近雪岭还未可知。求助天朝城,路家只派了几个喽啰过来混事,帮不上忙。你若是精修炁道,不如帮忙想个解决之法,让天气好一点,哪怕是一点也好。”
余煊的魂魄来银辉城时,最先飘到雪岭上游了一圈。赵著荌的担忧不无道理,越临近雪岭,空中风卷越大,雪雾越深。
独身修士尚且难以前行,何况是军队。
这种时候,有位道行高的炁修坐镇,帮忙改善气候,确实会好很多。
以自身之炁调动天地之气者,为炁修。炁修精通自然之术,洞悉天地气象与自然万物的生长规律后,可通过变幻天气改善环境,促万物生长。
修炼境界达到可以变幻气候、调动高空气体云流、造云布雨的修士世间少有,只有天朝城路家有几位。路家家传便是炁修之法,传了千年,也只出了四位合格的炁修者。
余煊的心思打到万拾吉身上,大方地说道:“师姐,你别担心,大师兄最擅长此法。他有一宝贝,别说驱雾散风,明日更能让日光洒落整座银辉城,温暖如春啊!”
这话一出,万拾吉顿时停了筷子。
赵著荌只以为她在说笑,“师妹夸张了,只需扫清前路的雪雾即可。”
“我可没说笑,师姐。”余煊盯着万拾吉,语速越来越慢,“他明日倘若连这个也做不到,只怕还需活上个千年万年,专修炁法呢。”
“威胁我?”万拾吉嘴皮动了动,没有出声,冷冷地看着余煊。
余煊眨了眨她的圆眼睛,笑意盈盈地应回去。
……
余煊说到做到。
次日清晨,笼罩银辉城的雪雾尽数消散。
久违的阳光普照整座城池,凝结在各家各户屋顶上的冰块消融,化成水流,沿着瓦片倾斜而下。
八月的银辉城迎来几年中的第一个春天。积雪化作春雨浸润土地,留守城池的百姓纷纷出门,徜徉在日光下,脸上尽是久不见日头的那种恍惚又欢喜的神情。
听眠喜欢光照。余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它放在庭院里。待万拾吉驱雾回来,再与他一同乘坐斑锦鸡前往雪岭。
赵著荌正与王淼的妹妹王焱在营帐内商量行军路径,忽闻帐外响起一片惊叹声。
“出太阳了!”
二人走出帐外,赵著荌的脸被阳光晃了一下,眯着眼,不适地撇开头。
金黄的光携着热流真切地拂过她的脸,温暖舒适。
王焱抬手替她遮住射过来的阳光,道:“银辉城很久没出过太阳,怎么今日偏就晴了呢。”她抬起头往上看,“而且,空中的雾气都散开了。”
王焱来银辉城不过半月,比她更适应突来的晴朗天气。
赵著荌轻轻按下她的手臂,逼着自己适应了一会儿,眼睛才完全睁开。
她难得绽开笑容,迎接初晴,“是啊,太阳突然就出现了。”
……
“凤蛾姑娘,城主派人前来通报,要你备好雪鹰,不日领外来的修士出城。”
城主府内,一男一女停在庭院边的游廊之上。
凤蛾道:“我知道了,这就着手准备。门口有十几车御寒的衣物,你去看着,随车夫一同押去城外分给那些来自四地的修士。”
男侍从受令离去。
庭院梨树枝丫上的竹筒内,发黄的两叶草肉眼可见地变绿,摇动着叶片,直愣愣地望着走廊里那道浅绿色的身影离去。
微风轻轻刮过,吹得竹筒内的绿草疯狂摇动。
……
银辉城往西数十里。
赤色火鸟早已越过银辉城结界。万拾吉在鸟背上站定,自体内引出无数气流,双手将气流捻成细小的气剑,随之推向四方。
气剑溶于雾霭里,相继破开。密不透风的雾霭被打散,斑锦鸡发出的金光冲破雾霭,直往下钻。
余煊坐在鸟头上,俯身往下探查:“出雪岭了,火鸡,多用点力。”
火鸟听见指令,更加卖力地散发燥热。
雪岭外侧的寒流遇热,大雨倾盆。
万拾吉念咒打开二郎眼,透过雨水往下看,只见密密麻麻的骨架围在岭外,从上空看去,如黑蚂蚁一般往前方狂奔。而雪岭内的各个山头亦被白色的野鬼包围着,野鬼与雪地颜色相近,藏于杉林内,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一白一黑之间,拉开了少说五百里的距离。只是白色野鬼的前行速度远比不上后方黑鬼的速度。后方那群邪祟几乎是在狂飞向前,即使被暴风卷碎了尸骨,依然无所顾忌地往前追赶。
幸而雪岭外缘有一堵高不见顶的风墙堵着。赶上来的黑鬼一旦接近,就被风墙卷入,尸骨无存,暂时进不了雪岭。
不过,那堵风墙卷入的黑气太多,如墨入了水一般,被浸染得发黑。
“不对劲。”万拾吉扩大二郎眼的探查距离。
“怎么了?”
万拾吉道:“下方的那群野鬼似乎在互相厮杀,不对,应该是在相互蚕食。”
他与野鬼打过交道。野鬼寄生于尸骨上,常年生活在极寒之地,寄生的骨架经过演化,尸骨透明,不会是黑漆漆的模样。更何况野鬼统一受涊隐差遣,训练有素,除了不会说话,甚至能通人性。他甚至见过两个野鬼靠比动作传递消息、讲笑话的。
只是多数人从未见过,只道野鬼凶残。
说实话,下方的那群东西不像是野鬼,倒像是癫鬼,全靠一团黑雾裹着前行,而且较大的黑雾大有吞噬其它黑雾之势。
“那些东西不是野鬼。”余煊的目光掠过雪岭内的那群白骨,只盯着外侧的黑“蚂蚁”,“那是阴曹里出来的恶鬼,只不过附在尸骨上。一旦嗅到生人气息,只会更加凶残。”
“看来,尸还门内的侧门开了不少。”
余煊叹息道:“幸亏有涊隐挡在前方,不然那群恶鬼早就跑到银辉城吃人了。”
万拾吉听着有些不对劲,眼睛直视着前方的风墙:“你这说法,怎么感觉涊隐在你口中倒像个好人呢?”
余煊顿了顿,语气含糊:“谁知道呢。”
她拍了两下火鸟的头顶,转头告知万拾吉:“我们待会往下俯冲,越过那堵风墙结界。你设一个防身罩,稳住斑锦鸡,待冲过寒流团,令它只管吐火,在雪岭外缘烧个大的。”
做正事时,万拾吉向来不反驳,只管听余煊的。
余煊说往东,他绝不往西。
火鸟迎头而上。万拾吉结印护体,穿过百米厚的风墙后,直奔下空,激荡起无数股热浪。临近地面时,寒风被斑锦鸡吐出的火焰燎烧,瞬间变得滚烫,带动着火焰入地,硬生生在雪地上吹出一道火墙。
密密麻麻的尸群里燃起烈火,黑雾混淆着火烟弥漫开来。
斑锦鸡终归比不上真金乌,阳气不纯,对于从世轮门出来的阴间东西,压制不了太久。
不过半刻,黑烟表面便不断有成团的黑雾飞出,四散而逃。
没了尸骨,这群恶鬼魂魄逼近银辉城的速度只会更快。
余煊只得凌空而起,留万拾吉在鸟背上。
骨头被烈火烧得啪啦作响。万拾吉烧得正尽兴,险些被远处的红光刺了眼。
待他乘鸟升空之际,才看清远处余煊凌空而立,五指翻飞,数枚赤莲针自掌间疾射而出。针落半空,骤然暴涨,铮然排开。一部分飞向雪山定住上空积雪,其余的化作一列红浪剑阵,携万钧之势刺向下空雪地。
赤莲针雨落下,出逃的黑雾被一一击中,接连钉入雪地。
成片的红莲光影自雪地深处冉冉升起,花瓣层层绽开。
余煊双手轻挥,又缓缓合拢。莲瓣随之收束,将所有黑雾困于花苞之内。
天地间霎时寂静。
风雪停歇。
她悬于成片红莲之上,白衣被赤莲针化形的红莲映得通红,衣袂翻飞。花瓣层层叠叠自脚下铺展开来,整个人便如一柄刚从莲花丛中刺出的利剑,战场厮杀方歇,剑身仍涂满鲜血。
她就那样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压得下方邪祟分毫动弹不得。
万拾吉坐在鸟背上远远望着,目光不自觉地在那道身影上多停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烫着似的,匆匆别开眼。
有什么好看的?她方才摆出的定魂阵,翻来覆去不过一两招而已。
可手起手落之间,轻而易举便将成片癫鬼压得服服帖帖。
好像……多看两眼也正常。
他定了定神,心虚地扫了眼四周,入目尽是白茫茫的雪地。
万拾吉莫名有些气短,抬手捶了几下胸口,暗暗嘀咕:这地方也太白了,雪多风大,冷得人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