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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龙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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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厅里静得针落可闻。
那伽瞬时哑火,僵硬地干笑两声,底气不足地企图蒙混过关:“哥哥是说不动明王圣尊?”
宫粼斜乜了他一眼:“叫那么谄媚干什么?”
那伽立刻从善如流地换了个叫法:“朱雀大人?”
宫粼一派冷矜端方地横过目光:“有区别吗?你是他下属?”
那伽试探地有样学样:“严禛?”
宫粼不依不饶,目光如炬:“叫那么亲切干什么?”
这个节骨眼,那伽也不敢控诉宫粼怎么只许州官放火,开始抓耳挠腮:“前夫哥?”
宫粼淡笑不语。
“……”
那伽面有菜色地犹疑道:“……孩子他爸?”
宫粼笑意愈浓,甚至抬手帮他理了理深灰呢料的领口。
那伽头皮发麻,额发间嶙峋崴嵬的黑漆龙角都被吓出来了,厉声严词:“严姓男子!”
“可以。”宫粼总算勉强满意,朝后半身陷进座椅,双手交叠在膝头,“所以你给他通风报信的是不是?否则他不可能那么快找到香阴。”
那伽蔫吧着一对黑珊瑚般的龙角,恨不得当场埋进哪块风水宝地,硬着头皮打太极:“……是也是,不是也不是,你听我狡辩,不是,我是说你听我解释……”
声音越说越小,宫粼看他这搜肠刮肚又龙嘴吐不出象牙的词穷模样,手腕一抬,指尖戳在他脑门:“笨死算了。”
挨了训,那伽倒是悬心坠地,立刻打蛇随棍上地卖乖地谄媚道:“那晚餐我就当你同意了啊,有家只接私宴的馆子,绝对清蒸原鲜,去尝尝今早刚上岸的红膏蟹?”
宫粼神色清浅地没开腔,算是应了。
深夜,十点半。
海蟹的清鲜气仿佛还留在指尖,街道人烟稀薄,一辆墨绿色的旧式有轨电车磕绊着驶入雾色,漆皮斑驳,停在了站台旁一簇蓊繁龙柏的深翠前。
宫粼跟那伽一前一后踏进201有轨电车,街景层层叠叠退后,高耸恢弘的建筑花岗岩外墙在雪中透着肃穆的寒意。
不多时,中山广场到站。
周遭乘客也总算松了口气,目送裹得像银行劫匪的那伽下车。
细雪纷扬,薄薄一层落在宫粼的墨色大衣,他并没打伞,步履从容地穿过环形广场。
那伽口罩墨镜密不透风地从脑袋顶武装到脚底,见宫粼倏尔停下脚步,刚奇怪道:“哥哥,怎么了?”
轰鸣撕碎雪幕——
一辆绛红色的重型机车闪电般擦过石柱群,侧滑停稳。
“晚上好,顶着这么冷的雪夜等我,太感动了。”
降阎魔单脚撑地,眉骨钉闪烁着银光,斜倚着杜卡迪的车把犯欠儿:“听说你大费周章地将忉利天关进了龙龛,怎么?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宫粼眸光在他碎垂的红发虚晃一下,拿出手机“咔嚓”连拍几张特写后,指尖轻点屏幕。
降阎魔做作的捂胸口一顿。
那伽脑袋凑过去一瞧,只见宫粼行云流水地点开了市民交通安全投诉网站:“……不戴头盔,深夜扰民,市区超速?”
点完提交键,宫粼才慢悠悠抬眼,莞然淡笑:“维护交通安全,人人有责。”
降阎魔:“……”
“你是现在引路。”宫粼略略侧过头问自家弟弟,“还是等交警过来?”
那伽跟着一唱一和,嫌弃道:“或者让他先把后面那有碍观瞻的玩意儿揪下来。”
“哦,差点忘了。”这么一说,降阎魔也才想起来,转身随手将正瘫在机车后座痴傻相的细脖饿鬼拎起来,它本想趁机啖食点阴气,好死不死贪吃到冥府之主头上,撑得瓮大的肚子像滩烂泥似的挂在车尾,打了个洪亮的饱嗝软塌塌往下出溜。
三十六饿鬼悭贪夙业不同,所感果报也各异,但皆是肉身焦枯,受无尽饥渴之苦,旷劫难出。
除非……除非假天地精气强行易髓,脱去鬼身,化为“太岁”。
宫粼蓦然回首。
千年前大荒赤地千里,万径人踪灭,就在旃檀身陨断首时,有一雌雄莫辨的红衣太岁踉跄而至,他面颊尽是残留的饿鬼藤蔓斑纹,跌跪地抱着龙首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怎的,宫粼陡然觉得似乎在此前还曾见过他。
是在何处呢?
宫粼心念微动之际,众人转至街道拐角,一座招牌褪色极不起眼的老旧照相馆映入眼帘。
降阎魔这才扫了圈那伽的先锋穿搭,不耻下问:“你这穿得什么德性,偷偷摸摸贼眉鼠眼。”
那伽白眼一翻就算给他解惑了。
推开厚重木门,深棕色槐木的下沉式阶梯显得玄关愈发幽深。
宫粼收敛思绪,拾级而下,壁柜摆满各式型号的中古相机,前台缀着胡桃木的剔墨八方宫灯,纱面潜渊的冬龙绕藤缠松,橘光荧荧。
“那伽大人。”恭候多时的龙女身量颇高,淡眉细眼,一身金风玉露的提花斜襟外衣穿得板板正正,搁下手中的文件恭谨行礼,木着脸一本正经道,“这个月您的出勤终于不是全缺了,可喜可贺。”
“哎,谦虚是美德,都低调,低调。”那伽脸皮修炼得已臻化境,摆了摆手,说完还职业病作祟扬唇左眼朝对面轻轻一眨。
“善善从长,当赞即赞,”龙女顶着棺材脸语气毫无波动,“您有进步,我身为下属自然有义务予以肯定。”
言罢,她也不跟包成木乃伊的领导聊闲天,转头又朝宫粼道:“关押的那位天人已处置妥当,不过他只肯见您,稍待我的新婚妻子会为诸位接引。”
宫粼并不惊讶忉利天的态度,只是不禁微微讶异:“你又结婚了呀?”
降阎魔听了这话,眉梢微挑,还没等开腔,龙女举起手侧的一台黑色禄来,轻抬机身的拨杆,镜间快门沉沉一响。
“咔哒——”
仿佛一卷狭长的熟褐色底片浸入暗室的鲜红池水。
快门响过三声,视野震荡斗转。
龙龛松石老色的深瓦绿雪覆苔撞入视野,放眼眺望,青桥碧瓦横穿馥绿桫椤,水网交错,仿佛一条苍翠卧龙蜿蜒起伏地吐露溪流,奔涌向远处银白蒸腾的巨流河。
绿幽幽的笼纸罩着灯焰辉映,拱桥一侧,执灯少女头顶挽着三个小小的发髻,余发散垂腰间,赤足立于雪中:“请随我来。”
“如今龙龛进出都变得这么折腾了?”经过好几遭搜查才被放行的降阎魔理了理皮衣夹克,“神域琉璃光虽仍大权在握,但寒林现身人间,倒不必风声鹤唳,他若是入局也大概率会站在处刑庭一方。”
“处刑庭在西湖断桥残雪底下的总部,关卡安检更麻烦。”宫粼清凌凌地大方道,“不过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你打包了用生鲜特快空运寄过去,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降阎魔遗憾摆手:“不行,那地界阳气太重,克我。”他听出宫粼轻声慢语实则火气不可小觑,识相地见坏就收,朝前头领路的松花色身影一抬下颌,“这就是刚才那位龙女的妻子?”
“春琼泉”,那伽介绍,“邓林金矿养出的精怪,平常不出差。”
降妖魔了然:“哦,你们龙龛的招财猫呗。”
沿途时有龙众穿行其间,少顷,另一个背负苕帚头戴莲花的女人跟春琼泉换了班。
“天井所在之处横跨龙龛巨流河四方,若非我们四位河主开路,怕是多有耽搁。”女人身穿淡绿缀红的盘扣长衣,执灯夜行,不忘回头温声解释,“不过这么一来,少不得要劳烦诸位大人多受累,走上这一程了。”
降阎魔眉梢一挑:“这位又是?”
“扫晴娘。”那伽略作回忆,“上世纪末那会儿吧,三江发水暴雨下个不停,龙女就把她从太湖带回来,身体不大好,鲜少见生人。”
听毕,降阎魔没多想地随意应了声,毕竟摆龙门阵也得有时有晌,扭头转入正题问宫粼:“这回夜海复生旃檀,你怎么知道严禛一定会来?”
全然没注意到那伽眼冒绿光的警醒。
宫粼意态疏倦,只漫应一声:“他有帮手。”
那伽:“?”
不是不让叫这么亲切吗?
那伽一时不知是该先控诉兄长双标,还是自辩清白,但四肢比脑子快,胳膊立刻在胸前画了个叉,满脸写着精忠报国:“这回我真没说,真的!我以为经过上次创造的机会,你跟前夫哥——不是,你跟严姓男子已经和好了。”
宫粼懒懒撩了下眼皮。
也就三秒。
那伽摇身一变叛国贼,挪到了降阎魔身后。
石径前头,又一位河主接过提灯,头戴珠绣的白河纹样刺绣斗篷,地母的丰腴,面庞却满是哀伤神色,只轻轻道:“请。”
不用降阎魔开口,那伽主动介绍:“姑获鸟,以前游历于九江一带,新来的。”
降阎魔适才也都是随口一问,并没真做员工普查的心思,彻底收起吊儿郎当的不正经,接上话茬:“我倒不是挑事儿翻旧账,只是当年严禛在巨流河动念破定,究竟怎么回事?你那时突然出逃又是什么缘故?”
提起这一桩变故,那伽也屏息凝神地竖起耳朵。
四野落雪濛濛,宫粼垂睫沉吟:“说来话长。”片霎,他口吻像一汪冰冻千里的死湖,幽幽开口,“因为那个时候,我没办法待在他身边。”
“为什么?”降阎魔跟那伽异口同声。
宫粼眸光落在远处翻涌的巨流河,脚步未停:“否则我会吃了他的。”
那伽一愣,半晌没反应过来。
降阎魔拧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宫粼馥浓的竖瞳斜斜流转,颓靡浆果肉似的阴森又甘芳,“吞食肉身,嚼碎心脏,咽下胆汁的那种拆吃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