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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那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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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天寒地冻。
岁暮时节,海风凛冽,冬日的天穹衬得建筑的青绿铜皮尖顶愈发孤高,适逢雪停,天色却没放晴,阴冷冷的,连厚重长山石垒砌的墙壁都覆着冷硬的深灰雪块。
大理石地砖映出餐厅穹顶繁复的俄式浮雕,也映出一双由远及近,步履沉稳的黑色皮靴。
秘书正低头汇报着午后的行程:“……关于能源板块的资产并购,法务部已经核对完条款,只等您在意向书——”
余光先是闯入一截笔挺冷硬的西裤轮廓,紧跟着,一片熠熠生辉的碎金裹挟着独属于位高权重的压迫感破空而来,生生截断了他的话音。
径直走来的金发男人骨架极其优越,黑色羊绒大衣顺着拓落的肩线坠下,衬得整个人愈发身量拔群,他在酒店餐厅朦胧的壁灯下像一柄出鞘即见血的长剑,瞬间锁定了自家董事。
“我有话要问你。”
男人声线醇哑,随手脱下黑色大衣搭在椅背落座,骨节匀称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摘下皮质手套。
“抱歉,这位先生……”
周遭西装革履的秘书们话没说完,便被这股生冷的锋芒压得心头一跳,噤若寒蝉。
唯独一身暗金提花真丝衬衫的文雅男人兀自端坐,目光对上严禛那张终年不化雪山般的面孔,眉梢略显讶然地一动,摆手屏退下属退场。
“稀客啊。”般若明王指尖摩挲着玻璃杯沿,由着侍应生将浓郁醇辛的蒙哈榭斟满,才继续说,“可惜集团事务繁忙,恕我不能多奉陪。”
严禛直截了当切断他的寒暄。
“所谓忉利天跟我的‘婚约’,究竟是怎么回事?”
般若明王转了转手腕的香槟金古董方表,好似闻所未闻,演技拙劣地打马虎眼:“哦?竟有这种传闻?”
法国梧桐斑驳苍白的枝桠横在长条拱窗外,严禛撩了撩眼皮,浓蓝瞳孔坠着厚重的冷暗。
般若明王停顿两秒,识时务者为俊杰地清清喉咙,收拢起一派事不关己的戏谑。
“……大约是在,你与俱利伽罗经历人间颠倒梦境那一遭前,忉利天便从天眼通窥见你将与他结下情业,而后杀妻戮子,缘业俱断,得证空性。”
严禛断然否定:“不可能。”
般若明王也不置评,眼底漾开一抹揶揄的况味:“我记得你不是最听天命的吗?也会不认?”
“忉利天能窥探天命,却并非天命。”如镜的白葡萄酒映出严禛神像般静穆的侧脸,“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若是在其中添油加醋掐头去尾,一时也难辨真伪。”
般若明王:“你的意思是,忉利天胆大妄为到竟敢对不动明王与俱利伽罗,撒下这样的滔天大谎?”
“未尝不敢。”严禛指尖托起酒杯,杯中蒙哈榭的澄金涟漪摇曳,“何况若是克妻……”
他话音微顿。
像是高不可攀的圣洁金身忽地折损俗世,露出肉体凡胎那道经年不愈鲜血淋漓的旧伤。
说到底,那时候他也算是克死了宫粼吧?
……
优钵罗地狱满目皆是皮肉冻裂的尸海,青紫色莲瓣似的绽开,盛放于森森白骨。
宫粼睫垂如寐,轻轻将面颊搁在严禛光洁坦露的胸膛,十指攀上臂膀,唇衔寒刃,津液染镡。
吐息之间,不动明王教令轮身獠牙怒目的暴恶之相褪却,垢秽血污也凌迟般片片剥落,只是神魂未明。
“……我做了什么?”
严禛记得自己那时恍惚低语。
“有我在,别怕。”
严禛也记得宫粼那时温言轻哝。
波光粼粼的纯白大蛇缠蜷住严禛宽阔的身躯,细碎雪末般的鳞片簌簌倒竖,宫粼仰颈吞饮利剑,神圣又亵渎,周身腾起神威与艳异一色的忿怒光。
俱利伽罗剑凛然现世,劈天斩渊。
摧破众生无明缠缚,降伏外道邪见群魔。
……
万籁寂灭,宫粼从青莲华地狱跌落委顿于地,湿漉漉的长发披散雪中,脸庞静而骇丽,鬼气森森,宛如一幅地狱业火燃烧艳尸的九相图。
那是千年前的事了,严禛却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处细枝末节。
历历在目。
……
“哑——”
餐厅外,有轨电车行驶在残留黑雪的街道,几只乌鸦掠过酒店对面暗红色的清水砖墙,落在斜屋顶的老虎天窗。
严禛循声斜睨了眼,正想起宫粼在水族馆梦魇中逗弄他的那句“小乌鸦”,般若明王的轻哂掐断了他沉陷在一幕幕流年旧影的思绪。
“事已至此,我倒是更在意琉璃光大人会是何态度?”般若明王说,“仅凭一个忉利天,可翻不动这么大的风浪。”
严禛没搭茬,反倒将话头抛回去:“那你呢?”
般若明王笑意稍稍一滞,但很快便散去得无影无踪,滴水不漏地装傻充愣:“朱雀大人着实是高看我了,这种要掉脑袋的浑水,我哪敢蹚。”
严禛金发垂落在额前,身体朝后微靠,绀蓝色的眼瞳凝视着般若明王。
“我是问,你现在将这些和盘托出,是什么居心?”
静静看了会儿,严禛才不疾不徐地指尖轻点香槟杯沿。
“倒戈,这点投名状可不够。”
下一刻,山岳镇海般的不动明王法相威压如千万顷硫磺火池,焰轮侵袭,震得窗棂的残雪都微微颤栗。
般若明王面上优雅的笑意终于散尽,缓缓搁下酒杯。
犹如细刃自下颌至鼻梁的肌肤裁开皮肉,他面庞裂出一道笔直缝隙,随后,晕染枯金色佛光的竖瞳从深处翻挤鼓出,法相显圣。
虚空梵音振鸣,雷音顿挫。
“你要动真格的吗?”
般若明王寸步不退,周流不殆的巨眼洞若观火,仿若智慧利剑,在肃穆重压中硬是劈开了一隅方寸之地。
严禛气定神闲:“我不介意。”
宛如阴阳割昏晓,此岸是沉蓝色的岩浆,彼岸是乌金的流沙。
凡人对此一无所知,却骤感灭顶的心悸。
餐厅演奏悠扬舒缓古典乐的四重奏乐手纷纷停下动作,四周打扮得体的顾客们也不约而同地噤了声,侍者脚底发虚,手中的托盘好险没站稳将热汤全喂给墙边的南洋杉。
忽然间,般若明王周身游弋的暮金雾气洇散,巨眼也蠕蠕钻回皮囊。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般若明王举起双手,身形松泛下来,“眼下二虎相争,不,三足鼎立的僵局,我可没兴致入场搅合……说起来,寒林到哪儿去了?”
落地窗外,不冻港深青色的海水覆过岸边积雪。
严禛焰光明烈的威赫法相也无声退去:“他在墓园陪他那个白骨哥哥疗养。”
般若明王一愣。
“碳酸饮料喝多了,骨质疏松。”严禛补了一句,又恢复那股子万事不入心的疏淡神色。
般若明王:“……”
严禛言简意赅:“你还知道什么?”
般若明王脑海闪过那位与之面容相仿的优钵罗龙王青莲,却晃了晃酒杯,话锋一转:“琉璃光大人每回给俱利伽罗喂的‘药’,我的确找到了,那玩意儿的来处你应当很熟悉。”
“烦恼城。”般若明王吐出这三个字,“那座被诅咒的荒邪废墟,有一泓万千天魔业障浇灌出的烈池,经年不谢地开着一株烦恼花,根茎吸吮的是贪嗔痴慢疑,吐出的蕊粉则是浸透五浊的恶孽。”
沉寂的森寒在严禛浓蓝色的眼眸浸出晦暗。
“昔年,朱雀大人初列神位,一战成名的暴虐行刑。”般若明王倾身向前,“那日你斩三千天魔,火烧烦恼城,还真有够巧的。”
严禛:“吞食烦恼花会如何?”
“这我就无从知晓了。”般若明王摇头,“但想必是剐魂剔骨的滋味,日夜如坠烈池,哪怕是神明也熬不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严禛浓眉深敛。
言罢,般若明王状似唏嘘地叹了口气:“多少夫妻一场,心疼了?”
严禛缄默片霎,仰头饮尽了高脚杯中的白葡萄酒,辛辣酒液划过喉咙,口吻生硬得像岸边经年的礁石,淡声开口:“以前的事了。”
此去经年,那的确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更何况,他们本就不是水到渠成,而是将错就错,若非怀上旃檀,旧时宫粼大抵是不会嫁给他。
不会有名份上的牵绊。
也不会与他朝夕依傍抵足而眠。
“不过,忉利天竟倾心于你吗?”
般若明王没再得寸进尺地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我瞧着可不太像。”
严禛神色不变,周遭的气场却骤然冷彻。
“可若忉利天心仪的是俱利伽罗”,般若明王手指叩了叩大理石桌,咂摸道,“为什么不直说自己与他有情劫呢?”
接着,严禛还未开腔,他蓦地明悟自顾自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般若明王望向严禛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促狭,笃定道:“除非,忉利天知晓以俱利伽罗的性情,才不会在意谁同他结下孽缘。”
般若明王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可若是你与忉利天身负情劫,兴许俱利伽罗就在乎了。”
*
雪夜,南山。
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海风漫卷,敲打着地标性商场顶层的玻璃幕墙,远处漆黑沉郁的海面,唯有船灯在雾色撑起几团模糊的暖橘。
近来炙手可热的悬疑电影放映结束,散场的观众们三两成群地涌向出口,话题全是刚才银幕上极具侵略性的面孔。
“没想到,那伽居然能把骗子演得这么浑然天成?”
“展熹承也是,他那张脸不论看多少次都觉得震撼,尤其最后断桥对峙的特写……”
“哎呀你就看脸了,没看最后的台词细节吗?”
喧嚣渐远,影厅内充斥着甜腻的爆米花跟昂贵香氛气息,巨大的银幕尚未熄灭,宫粼独自坐在高处,托腮看着电影中那幅蓬勃又生野的脸。
直到,身侧的真皮座椅无声陷下去一块。
光影忽明忽暗,将来人的侧脸轮廓从银幕明蓝水野的虚幻特写剥离,严丝合缝地重叠在现实,他大马金刀地倾身,脑后随手扎起一截发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恣意雅痞的气焰。
“哥哥。”
那伽拨弄额前几缕反骨支棱着的碎发,弧度在唇畔肆无忌惮地晕开:“好久不见,这次的新电影喜欢吗?”
似乎是格外慵困,宫粼支着下颌,只略微动了动指尖:“嗯。”
“这语气听着可不像是喜欢啊。”那伽有点不满他的惜墨如金,没骨头似的往宫粼身边凑了凑,露出副讨赏又讨打的混不吝神色,“谁又不长眼惹你了?”
象牙白的高领毛衣托着宫粼修长清冷的颈项,他眼睑半压,语调没什么起伏道:“有位大人紧咬不放,把我折腾得够呛。”
听罢,那伽眼神游离地错开对视,若无其事地略过这茬,虚虚做了个“请”的手势,咧嘴一笑:“时间还早,去龙龛前……不如赏脸跟我共进晚餐?”
宫粼似是假寐,晾着他没接话。
银幕上冷色荧光跃动,就在那伽心虚得有点坐不住时,宫粼才好整以暇地偏过头,细眯起眼梢,展颜一笑。
“你给严禛通风报信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