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损一千》贺一天

34、第三十三章 顾以周

　　顾以周深知讲这个故事的男生没有造谣，因为安亦现在也是这幅欠抽的抖M德行。

　　“我看你好像和他蛮合得来的。”男生看了顾以周一眼，“他现在应该不这样了吧？”说着将球传给他。

　　顾以周一脚将球踢上天空，足球飞转着在空中划出一个暴力的弧线。

　　“还这样。”顾以周看着远处，下落的足球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砸进球门，“但我无所谓。”

　　男生挑眉，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拍了拍手说：“好球。”进而追着球跑开了。

　　真的无所谓吗？顾以周低头，随手扯起T恤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其实他也不知道。

　　他也清楚安亦是个疯子，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不忍心不管这个疯子。

　　像在荆棘丛林里冒险时彼此偶遇的旅人，在连月亮也没有的黑夜咬紧了牙牵着彼此的手走过最艰难的一段，天亮后仿佛达成了某种无言的契约，从此他们谁也不能抛弃谁。

　　“喂喂！你们看那家伙在干嘛啊？”球场中忽然有人叫嚷了起来。

　　大伙纷纷向他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只见操场不远处的最高的双杠架上，安亦踩着杠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最先发现的那个男生诧异地挠挠头，“卧槽......不会摔下来吗？”

　　话音没落，人已经摔下来了。

　　“卧槽——”众人发出了一致的惊呼。

　　接着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身影飞似得从人群中蹿了出去。

　　顾以周已经头也不回地朝场外跑去。

　　所有人都在身后愣怔地看着他。

　　顾以周风风火火地跑到单杠旁边，一把将人拉起来背到背上，转头往医务室跑去，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气急败坏，“靠，我真服了，你他妈一个人待着也能把自己搞受伤啊？”

　　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受伤这回事，安亦这幅看似弱不禁风的身子是真结实，好像刀枪不入。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没受什么伤，只是蹭破了点儿皮。

　　“应该没什么大碍。”医务室的老师检查后得出结论。

　　而眼看着医务室的老师把安亦身上的骨头都摸了一遍，又让安亦原地跳了一套广播体操，确认没有动作受限的地方，顾以周还是焦心地拧着眉毛，如同一个难搞的学生家长坐在一旁絮絮叨叨，“这样就能确认没问题了？他和正常人不一样，他感觉不到疼，哪儿摔断了你摸他他也不知道。”

　　老师很是无语地看着他，“我摸的话我会知道，而且他都能做广播体操。”

　　顾以周挠挠头，还是火急火燎地站起来，“算了还是去医院吧。”

　　这时一旁的安亦忽然叫了他一声，“顾以周。”

　　“嗯？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顾以周立马走了过来。

　　“我们晚上吃什么？”

　　顾以周一愣，快气死了，“吃屁吧！现在是吃饭的时候吗？”

　　“可是我饿了。”

　　“......”

　　“我最近总是感觉很饿。”安亦歪头摸着自己的胃部，像是头一次察觉到这个器官的存在。

　　“你那是最近吗......”顾以周啥都说不出来了。

　　罢了，看来是真的没什么大问题，去吃饭吧那就......

　　从医务室出来往校门口走时，罗复等人也踢完球了，就跟在他们后面不远，一群人正商量去学校附近的糖水铺吃点心。

　　罗复远远看着顾以周和安亦一起走远的背影有些出神。

　　安亦今天穿的依旧是宽松的白色T恤，短袖和脖子后宽大的领口边缘隐约露出身上花里胡哨的纹身图案。这个家伙居然就这样顶着一身花图在学校到处乱窜而无人管。

　　虽然罗复不怎么了解安亦这个人，但从其他人口中也能拼凑出这家伙是个危险的社会不稳定因素。可看他跟在顾以周身后蹦蹦跳跳的样子又只会让人觉得很乖，貌似被顾以周驯化的很服帖。

　　比如此刻安亦随口将嚼完的口香糖吐在了路边，立马被身后的顾以周踢了屁股，“不要乱吐啊！旁边不是就有垃圾桶吗！”

　　大家口中不好惹的疯子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听话地顶着屁股上的大脚印子回头去捡，抠了一会儿茫然地抬起头来看顾以周，“化了，捡不起来......”

　　顾以周无奈地挥挥手，“闪一边儿去。”自己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将黏在地上的口香糖收拾了。像个嘴硬心软的老父亲。

　　其实顾以周从小就是这样外冷内热的老妈子性格，就算小时候罗复和顾以周关系并不好，但从顾以周手上递来的橘子也一定都是剥好的。比起被人照顾，顾以周似乎更喜欢照顾别人，好像必须有什么人让他照顾他才觉得心安。

　　可罗复还是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可能因为安亦是个看起来不需要被照顾的男生，可能因为顾以周对安亦实在太纵容，他们之间有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气氛，像是某种无需言明又根深蒂固的契约。

　　罗复加快步伐，在身后喊了他们一声，“顾以周！”

　　顾以周回过头来看到是罗复，随口道：“你们才结束啊。”

　　“嗯，准备去吃点儿东西，一起吧？”罗复道。

　　其他几个男生也没想到他会突然邀请顾以周和安亦，一时间都愣怔地站在原地。

　　顾以周看了身后踌躇的人群一眼，也觉得别扭，本打算拒绝，奈何罗复已经过来搭上了他的肩，道：“正好我有些事儿想问你。”

　　又想到安亦刚才嚷嚷说饿了，索性就一起去了。

　　糖水铺装修复古，墨绿的墙布和胡桃色的木质家具像上世纪的精品店。店里座位不多，有几张四人或两人的小桌，顾以周特意捡了一张两人的小桌和安亦一起坐下，罗复和另外三个男生在他们旁边的四人桌坐了下来。大家离得不近也不远，恰到好处的疏离。

　　罗复那桌多点了一份黄油菠萝包，曾和安亦同校的那个男生为了彰显友好向他们递了过来。安亦接过就吃，被顾以周轻轻踢了一下椅子。

　　“没礼貌，说谢谢。”顾以周低声提醒。

　　于是安亦转头看着那个男生道，“谢谢。”

　　不曾想安亦也有如此温顺的一面，那男生也愣了一下，半晌才摆摆手道：“不客气。”

　　罗复看了顾以周一眼，什么都没说。

　　外面下起了雨，各家的豪车早就等在街外，司机在门边撑起黑伞，大家吃完就各自告别，上车回家了。

　　只有顾以周、安亦和罗复三人还坐在店里。

　　雨声沙沙，谁都不说话，等安亦将剩下的糖水吃完。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片寂静中，罗复忽然笑道。

　　“什么？”顾以周原本正盯着安亦嘴边的黄油，很想找张纸来给他擦一下，听到这话后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看他。

　　罗复撑着脑袋，半是调侃半是认真道：“没人让你照顾难受死了吧？”

　　顾以周愣了一下。

　　罗复扫了眼安亦，“都快成养儿子了。”

　　顾以周不以为然地挑眉，“这家伙什么都不懂，我也是没办法。”

　　“到底是他不会照顾自己，还是你需要有个人让你照顾？”

　　顾以周没说话，罕见的沉默了。

　　罗复不屑地嗤笑，抱着胳膊靠向椅背，“你最虚伪了，总打着为对方好的名义满足自己，所以我才讨厌你。”

　　窗外雨又大了些，糖水铺里安静得诡异。

　　过了很久，顾以周也抬起头来看着他道：“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所以我才讨厌你。”

　　每个人都需要一件衣服的，用来遮挡住赤裸、脆弱、不那么光鲜的自己。而罗复太聪明，仗着自己聪明，肆意拆穿别人的外衣，在大庭广众下将对方努力掩藏的部分粗暴地抖落在明面上，坦荡地观赏那人无措不堪的表情。

　　不会有人喜欢这种内心被曝光的感觉，比起什么都不关心的安亦，罗复这样的家伙才更恶劣。

　　顾以周最终还是没忍住，抽了张纸把安亦嘴边的黄油擦了，头也不抬地问罗复：“你不是有事儿要问我？”

　　提起这个，罗复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你知不知道我姐在G市的住址？”

　　顾以周一怔，连同周身关键都僵硬了起来。

　　他不知道，他来G市后，一次温涵的住所都没有被邀请去过，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小菁阿姨在那里自杀了。

　　“问这个做什么？”顾以周佯装平静，将给安亦擦过嘴的纸巾叠了又叠，在桌子底下僵硬的绞着手指。

　　罗复没有把他当外人，直言道：“姨母来G市的时候应该带了一些重要的文件，我这次来这边，就是来找这些东西的。”

　　“什么东西？”顾以周问道。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确定，你不知道就算了，我再想办法。”罗复说完便起身要走，将包甩上肩头后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顾以周旁边的安亦，神秘地附在顾以周耳边低声道：“对了，这家伙是故意从双杠上摔下来的。”

　　顾以周愣住了。

　　罗复走后，顾以周依旧坐在原地出神，直到安亦拉了拉他的袖子才回过神来。

　　安亦不知道罗复跟顾以周说了什么，只当顾以周的思绪还停留在温涵的住址这件事上。

　　“我知道她住哪儿。”安亦学着罗复的样子附在他耳边轻声道。

　　顾以周扭头看着安亦，久久说不出话。

　　为什么故意从双杠上摔下来？

　　为什么会知道温涵住哪？

　　为什么当着罗复的面不说，等罗复走后悄悄告诉他一个人，像只对他一个人忠实的小狗。

　　想问的话太多，顾以周不知道该先问那个。

　　心情很复杂，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安亦了。

　　他看着安亦额角那片从双杠上摔下来时蹭破皮的青紫，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轻轻碰一碰，却又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安亦额角的时候停在了半空。

　　回过神后顾以周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手掌调转方向，一巴掌拍在了安亦后脑勺上。

　　安亦莫名其妙地被打了一巴掌，捂着脑袋懵懂地看着顾以周。

　　“你想要什么，希望我做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像告诉我你肚子饿了一样。”顾以周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忽然没头没尾地淡淡道。

　　安亦还是懵懂地看着他。

　　“不想让我跟他们去踢球，想让我陪你去吃饭，直接告诉我，不需要把自己搞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