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一起吃个饭吧（三合一） 两人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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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各怀心事，车厢内气氛沉默又略显尴尬，但谁都没心思打圆场。
当熟悉的街道跟房屋出现在眼前时，姚窈知道，快到家了。
“要不，就送到这儿吧，再往里面走就不好调头了。”姚窈开口。
贺明熠“嗯”了一声，靠边停车。
“你回去吧，有什么事情随时打我电话。我……我问问小王他们还要多久。”
小王是贺明熠带来的人事经理。
“好的，谢谢贺总，我先回去了。”
姚窈仓促道别，弯腰下车用力将门重新关上，然后一路小跑着进了条小巷。
外面太阳毒辣，将天空都照得近乎透明，可小巷里常年得不到日照，所以感觉不到一丝热意。
姚窈双手插兜，攥住自己叠好放在口袋里的一千元整，熟练地在各个小巷子间穿梭，几次拐弯又上坡后，她终于走上了一条宽阔明亮的大路。
这条路的尽头，有一栋不那么新但依旧漂亮的白房子，正是姚窈家。
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往家的方向走。
随着脚步靠近，视线内熟悉又略显陌生的家逐渐变得清晰。
前院的小木门是个样子货，就算是刚换上的时候也防不了什么，这么多年风吹雨晒下来更是一碰就掉渣，姚窈小心翼翼地推开这扇小木门走了进去。
她不自觉打量起了眼前的以前，是她记忆里的小院，只是葡萄藤没了，秋千没了，会结果子的橘子树也没有了。
好歹小路上没有长青苔，起码说明这里还有人生活。
第二道门也是虚掩着的，姚窈拉开门进去，客厅里奶奶正坐在一把躺椅上看电视。
电视没开声音，她也没有正儿八经看，而是在打瞌睡。
姚窈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刚把电视关掉，奶奶就醒了。
她慢慢睁大眼睛，看清了站自己眼前的大孙女。
“姚窈？！你这孩子怎么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忽然跑回来了？吃饭没有？奶奶给你煮点面条吃。”
姚窈点点头，“好。”
她确实感觉有点饿了，这会儿刚好是饭点。同时心里又有点后悔，如果家里只有奶奶一个人在的话，应该把贺明熠也喊过来一起吃点东西的。
这里不比城里，找不到什么餐馆，就算找得到也不一定好吃，他一早上赶过来，应该也没吃饭，也还饿着肚子……
奶奶很快端出来一碗鸡蛋面，上面还坠了几颗鲜绿的小葱花，看上去就很好吃。
姚窈夹起来一大筷子送进嘴里，味道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份熟悉感稀释了心头的不安，她吃了几口后主动问起家里的近况：
“我爸呢？怎么不在家？最近……家里有什么他人找过来吗？”
奶奶脸上放松又慈爱的神情一下就淡了，“他啊，三五天回来一次就不错了。不回来也好，我一个人更清净自在，而且他不回来，家里就也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回来。”
姚窈听完总算放心，大口大口将剩下的面条全部吃完，然后站起身把准备好的一千现金塞给奶奶。
“奶奶这个面条真好吃，我想起我朋友还没吃饭，你能帮我再下一碗吗？我现在去把他喊过来。”
姚窈说完，不等奶奶接话，一阵风似地出了门。
姚窈从小体格好，长手长脚地跑起来非常快。来时花了十多分钟的路程，她只用了三分之一的时间就跑了回来。
贺明熠正站在她离开的那个小巷子，指间夹着半根忽明忽灭的烟头，而应该抽烟的人脸却几乎已经贴到了红砖墙上。
姚窈放轻脚步走过去，也学着她的样子贴到墙上，才看到墙上有些不知道哪一年留下来的粉笔涂鸦，估计是镇子里的小孩画上去的。
她不解地嘟囔道：“这有什么好看的呀？”
贺明熠早在姚窈喘着大气靠近时就发现了她，然后顺势把烟扔在脚边踩灭才直起腰。
“想看下有没有你画的。你不是说自己小时候很皮吗？怎么没在这儿圈一块地盘？”
姚窈吃惊，几年不见，贺明熠竟然会调侃人了？
“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小时候很皮的我不上。我的地盘在我家那块，你想不想去看看？顺便……吃个午饭什么的？”
姚窈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就小了下去。她好像有点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跑那么快了，她是怕自己反应过劲来，想起那些有的没的的顾虑，就不敢邀请贺明熠去自己家吃饭了。
现在，明显是反应过劲来了，所以才会这样发出邀请地同时，在心底祈祷贺明熠拒绝。
或者，折中一下，让她从家里打包一份来给他在车上吃也行。
“走，看看去。”
贺明熠说完就朝着姚窈刚刚跑来的方向走，连反悔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姚窈在原地愣神的功夫，贺明熠已经走出去一截，她只能小跑着跟上。
因为带上了贺明熠，姚窈回家走得比之前更加小心，两人在不同小路里面七绕八绕。
但她也有些心虚，因为担心贺明熠奇怪为什么不走大路，但一直到目的地，贺明熠都没问。
姚窈带贺明熠到了家里后门，刚敲两下门，奶奶就来开门了。
小老太太快八十的年纪了没想到耳朵还这么好使呢？
“奶奶，这是我朋友，也是我现在的老板，贺明熠。”姚窈主动给奶奶介绍。
贺明熠：“奶奶您叫我小贺就好了。”
奶奶：“快进来吧，外面热，面刚端上桌，现在吃正正好。”
贺明熠跟在姚窈后面进门，不动声色地打量房子里面的情形。
跟他想的很不一样，这栋房子整体装修非常耐看经典，只是里面的部分家具摆设显得不那么配套而已。
姚窈家里的情况，应该比他以为的要好一些？
“吃吧，如果我早知道是这么一个高个的小伙子来吃饭，我肯定多煮点，不过也没关系，你要是不够吃的话再跟我说就是了。”奶奶笑容慈爱。
贺明熠没怎么跟奶奶这一辈的人打过交道，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听话地大口吃面。
奶奶这碗面看起来素素的，除了两个煎蛋跟葱花以外就没有了什么其他东西，但味道却意外好吃。
看来姚窈做饭这么好吃，是有一定基因传承在的。
贺明熠一直以来吃相都很斯文，也没什么声音，这才让姚窈对他吃东西的速度跟饭量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她跟奶奶一来一回地聊了不到十句，这人已经把汤都喝完了。
老人家最喜欢吃饭香的孩子，看着贺明熠跟他面前的空碗开心得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奶奶，我们去洗碗了，你先休息。”
虽然只有两副碗筷，但姚窈还是把贺明熠一起拉到了厨房。
她不想让贺明熠跟自己家里人有过深的接触。
姚窈打开水龙头放水，开始琢磨该用什么理由劝贺明熠尽快离开呢？
她穿越过来之前，奶奶的记性就已经不太好了。所以别看这会儿多喜欢贺明熠这个年轻人，说不定等会儿就忘记了。
但如果待的时间久了，就说不好了。
姚窈觉得自己可能是反应过激了，那些要债的人虽然难缠，但从来没有为难过奶奶。不然一个老太太很难一个人生活这么久。
可万一了，万一他们假意跟奶奶聊天实际是套话，套出了贺明熠这个人的存在，又通过一些查到了他跟自己以前的关系，然后找上他要钱呢？那样她以后该怎样面对贺明熠？
虽然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很小，但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就让姚窈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水有点多了吧？就两个碗而已，用不上那么多水。”
贺明熠伸手把姚窈面前的水龙头关掉，她这才回过神来。
他挤开姚窈，自己站到了水池面前开始洗碗。
“等会儿我先回去了，你在家里陪陪你奶奶吧，不着急回来上班。”贺明熠又说，“如果6天时间不够，多休息两天也没关系的。”
根本用不了6天，姚窈在心里反驳。
两个碗很快就洗干净了，贺明熠把它们沥干水放回柜子里。
“那我先走了？”
“我送你吧。你在这儿等我，我跟奶奶说一声马上回来。”
姚窈从厨房出去，顺便带上门，把贺明熠一个人留在里面。
她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千元现金放到奶奶的小荷包里，然后抱了抱她。
“我回去上班了，如果家里来了难对付的人，你记得给我打电话，我很快就能回来。”
奶奶摆摆手，示意自己能应付。
这次回家探亲结束得很匆忙，姚窈回到厨房，带着贺明熠从后门离开家。
走的依旧还是来时的小路，路上看不到外面的阳光，也碰不到可能认识姚窈的邻居。
她把人送回来时的位置，才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
难得邀请人家一起吃饭，吃的不怎么样也就算了，接客跟送客的方式都这么不体面。
更让人不好意思的是，贺明熠竟然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劲一样，自始至终都没问过她为什么不走大路，也不问她为什么这样急匆匆送他离开。
体贴得让人无地自容。
姚窈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周围没人后才凑到贺明熠的车窗边。
“等回去，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我请你吃大餐。”
贺明熠笑着回答：“好，我等着你的大餐。”
看着他的车子驶离了小镇后，姚窈转身走向了另外一条歪七扭八的小路，几经辗转摸到了一家修车店。
店里只有一对师徒在忙活，姚窈喊了一声“李叔”，师徒一起回头看着她。
年轻学徒不认识她，但在这儿生活了一辈子的修车师傅却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拍拍手，冲自己徒弟说：“去洗手吧，然后跑两杯茶来。”
小徒弟立马屁颠屁颠去后面了，他自己却只是把手胡乱在围裙上擦了几下，就掏出来一根烟点上了。
“小姚啊，你有事吗？”
无论是语气还是眼神都说不上友好，但姚窈能理解他。一个本来生活就有点拙荆见肘的苦命人，年轻时出于义气把钱借给了自己一起长大的发小，这么多年了却始终收不回借出去的钱。
“你知道我爸最近去哪儿了吗？我找他有点事情，”姚窈回答。
“他本事那么大，谁能找得到他？丢下一家老小自己躲起来，算什么男人。”李叔咬牙切齿地回答。
姚窈没有反驳，任何人数落她爹姚日富，她都不会觉得奇怪，更不会生出愤怒。
姚日富有多窝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李叔，我爸还欠你多少？”姚窈直奔正题。
李叔斜着眼睛睨了她一眼，摆摆手没说具体的数字。
“跟你没关系，我会自己找他要的。”
姚窈掏出手机，“我现在工作了，有存了点钱。不然我先还你一万，等我找到他我再想办法找他要。我找他要钱，总比你找他要钱要简单吧。”
李叔的表情看起来已经有些动摇了，正要张口，店里的年轻学徒已经端着两杯待客用的盐茶出来了①。
他干脆将烟头扔掉，接过小徒弟手里的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姚窈，然后转头让小徒弟去里面吹空调。
小徒弟虽然好奇有什么话是自己不能听的，但师傅都发话了也不敢再继续留下来。
李叔吹一口冒着热气的茶面，浮在上面的芝麻跟花生米红皮吹掉，嘬了一口滚烫的茶水。
“我听说，最近有人在隔壁镇子上的麻将馆见过他。你爸……”李叔到底没当着小辈的面说出太难听的话，“你爸应该是跟麻将馆老板娘好上了，吃住都在人家那里。”
这倒还真是姚日富的作风，姚窈笑笑，站着跟李叔话了下家常，等茶没那么烫了就仰头一口喝进。
修车店的二维码贴在非常显眼的位置，姚窈掏出手机付过去一万，备注“还钱”。
“李叔，我先走了，我奶奶那里还麻烦您多照顾。”
奶奶虽然脑子不那么好使了，但照顾自己还是没什么问题，再拜托几位热心肠还有力气的邻居照看下就可以了。
按照李叔给的地址，姚窈找到了那家麻将馆。
里面烟熏火燎，胡牌的喝彩声跟放炮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姚窈打眼扫过去，没看到姚日富的人，但李叔不会骗她，她就没走。
一个热心肠的爆炸头大姨凑过来，“妹陀，来找你家大人吗？叫什么名字啊？我帮你找。”
姚日富在外面照样撞骗的艺名太多了，姚窈一时间不知道该报哪个。
她笑笑没说话，指着自己的脸问道：“我爸跟我长得很像，你有印象没？”
大姨后退半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姚窈的五官。
“诶……我怎么感觉，你跟这里的老板挺像呢？你该不会是少东家吧？”
那就没错了，姚窈在心里想。
她拍拍大姨，“大姨你先赢钱，我去里面看看。”
姚窈往里面进，听到了一阵可以压低了音量的争吵声。
女人：“你今天不跟我说实话，你就给我滚！我还不至于收留一个不三不四的人。”
“艳艳，我说的都是实话，那些人就是看不得咱俩好……如果我真像外边传的那样混蛋，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男人的语气讨好中透露着小心翼翼，是姚日富无疑了。
因为他的原因，姚窈最听不得这种肉麻的话，原本还再听会儿墙角，好知道他最近在干什么缺德事，但这会儿鸡皮疙瘩已经起来了，甚至打了个冷战。
她受不了了，直接抬手敲门。
“老板娘，我找你换点散钱。”
“来了！”门后面传来爽朗的答应声。
门打开，姚窈看到了一张风韵犹存的美人面，但应该是独身做生意的原因，柳眉微微蹙起给人一副很不好惹的感觉。
姚窈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对面女人的年龄，笑着开口：“姐姐，我找你后面这个人。”
姚日富早在看到姚窈的瞬间就傻眼了，已经错过最佳的逃跑时机，再让他当着现任女友跟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的面翻窗逃走，他有点拉不下脸。
“艳艳啊，这个，你听我解释……”姚日富满脸堆笑地走到了麻将馆老板娘的身边。
老板娘看看姚窈，再看看姚日富，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是他女儿？”
姚日富还想狡辩，却被姚窈打断。
“顺便说一下，我还有个弟弟。哦对了，这个弟弟跟我不是一个妈。”
姚日富没有太多正向的人生经验，但在看人脸色跟预判挨打这两件事上绝对算是高手，他一个滑步走到姚窈身边搂住她胳膊。
“艳艳，孩子应该是有事找我，我先去处理一下事情，过几天再来找你。”
说完这句话赶忙拉着姚窈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开溜。
老板娘在身后气得眼睛都红了，她早该想到的！
厚脸皮如姚日富，在穿过人群时还能装作无事发生，笑着问候一些熟面孔。
相比之下，姚窈脸色就显得很臭了。
等终于从麻将馆出来，她才拍开姚日富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你就不能找一份正经事干吗？天天坑蒙拐骗，什么时候才能把欠的钱还上？”
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姚日富也不恼，他掏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点上，动作潇洒又风流。
姚日富的外型无疑是好看的，不然这么多年也不会骗了一个又一个女人，只是他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姚窈看了这么多年已经快要麻木了。
“本来最开始也没欠多少钱，你去找份正经活干，姚远也在上班了，咱们三个人一起努努力，很快就能还清的。还清所有外债后，我们一起过正常生活不好吗？”
姚日富吐出一口烟圈，“老大啊，什么叫作正常的生活？这就是你爸我的正常生活啊。让我出去卖苦力或者是找个三五千坐办公室的工作，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姚窈的声音猛地一下就拔高了：“那你就看着我跟姚远卖苦力上着一个月三五千的班？我们干得了凭什么你干不了？”
姚日富用手势示意姚窈声音小点，“你们都是好孩子，有能力就拉我一把，没能力等我哪天被讨债的打进医院了过来帮我叫个医院费就算是孝顺了。”
又是这样，但凡是跟姚日富沟通，总是以这一句结尾。
就算过去了四年，也还是如此。
姚窈真的想不明白，就算是多重挫折接连而至，也不至于让一个人颓废成这样，颓废过这么多年吧？
姚日富为什么就不能像其他人的爸爸那样，承担起一个家庭顶梁柱的责任，好好赚钱养家呢？
“你给我叫个车，我回家孝顺你奶奶几天就出去干活赚钱，你放心。”
每次只要要找姚窈要钱了，姚日富才会松口愿意出去赚钱。
但他跟姚窈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句让两人面上都更过得去的客套话而已。
姚窈没力气再去想，姚日富回家后会不会发现她藏在奶奶荷包里的一千块，又或者已经非常健忘的奶奶还记得这是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主动把孙女留给她的钱拿给自己小儿子。
姚日富上车走后，姚窈在一棵大树下坐了很久很久。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公交也没有了。
姚窈只能靠着手机导航，找到了附近价格最实惠的一家宾馆。
条件跟贺明熠那家民宿没得比，但也比姚窈以前住的那些10-15元每晚的小旅馆要好。
按照她以前的抠门劲儿，肯定是宁愿找个网吧凑合一晚上，但今天应该是累了，加上身上有了那么一点钱，所以“奢侈”了一把。
姚窈用房卡刷开门，只来得及调好空调温度，就沉沉睡了过去。
然后，她又做梦了。
好像每次遇到以前的人和事，她的梦境都会重演一遍四年间发生的事情。
梦里，大姑小姑还有大姑父小姑父终于受不了没完没了地帮她们家收拾烂摊子，选择断亲。
姚窈握着小姑红着眼眶塞进她手里的钱，小姑哽咽着对她说：
“姚窈啊，等你长大，等你长大就好了，你就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了。”
她看着周围的亲朋好友，一个个逐渐放弃她们家，甚至很多以前亲近的邻居，都变成了上门讨债的苦主。
姚窈也想过一了百了，反正那些钱又不是她借的，法律上没有任何义务来还这个钱。
但一开始是姚远还小，后来是不忍心。
面对凶狠的债主，尤其是那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高利贷债主们，姚窈还能够豁出去跟他们放狠话躺在地上耍赖。
可如果债主是小时候对她疼爱有伯伯婶婶了，他们的手是干惯了粗活的手，脸上也有被生活磋磨出来的痕迹……
这种情况下，她该怎样告诉这些人他们的钱打水漂了，再也回不来了？
睡梦中，姚窈被沉到难以负担的责任感压得翻不得身，整个人仿佛要窒息。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无债一身轻”。还清所有欠债后，她再面对那些长辈，她们能像小时候那样笑呵呵地调侃她两句。
姚窈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凌晨五点，醒来后摸到了自己脸上还没干的泪痕。
她没有在陌生地方赖床的习惯，毫不留恋地翻身下床进了浴室。
廉价小宾馆里的牙刷比鞋刷毛还硬，一通操作下来，姚窈感觉自己整个口腔都被钢丝球造访了一番。
她望着造型复古的花洒，有些不敢再尝试。
算了，干脆回民宿再洗吧。
宾馆老板估计还在睡觉，楼下没找着人，姚窈打电话过去，他打着哈欠让姚窈把房卡压到一个盆栽底下。
干完这一切，姚窈就坐上了公交。其实像来时那样的大巴车是最方便的，中途不用换乘，但这个点太早了，天都才蒙蒙亮。
姚窈倒了两趟公交一趟地铁，才到民宿附近。
她看了下剩下的路程，没多远了，于是扫了一辆电动车，准备骑回去。
还有个原因，是这会儿没那么早了，人逐渐多了起来。
姚窈昨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还没洗澡，她不太好意思跟其他人一起待在密闭的空间里。
因此，骑车成了最优选择。
姚窈戴上头盔，专挑阴凉处骑。
拐过一个路口时，人跟车都忽然多了起来。
姚窈伸长了头往前面看，又左右都听几耳朵，这才发现前面是一所复读学校。
怪不得这个时间上学。
但这是一条必经之路，姚窈没法避开，只能跟着外卖小哥，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一样钻来钻去。
就在姚窈觉得胜利近在眼前的时候，姚窈摔了个人仰马翻，连没认真戴的头盔都翻了出来。
夏天的柏油路，躺上去是真烫啊。这是姚窈的第一感受。
第二感受则是，自己这是被“开门杀”了吗？
然后惯性作用下怼到电动车龙头上的身体部位都开始隐隐作痛，先像是被火燎过了一样，然后一阵阵闷疼。
倒在地上的姚窈看到了周围有很多鞋子，是路人围了上来。她最受不了被人围观，于是赶忙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开门“杀”她的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此刻还手足无措地坐在车里，只有她的爸爸妈妈下车了。
车外太阳高悬，又热又晒，让姚窈看不清车内校服女生的具体长相跟神情。
女生爸爸弯腰反复问姚窈“感觉怎么样”“伤到哪里了没有”，没有得到她一句回复，表情逐渐不耐烦起来。
姚窈只是固执地想要看清车内女生，甚至顾不上车面被晒得滚烫，硬是贴上去想要看清楚隐私膜后的情形。
女生可能是被姚窈吓到了，也可能是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承担什么，总之她下车了。
只不过刚下去就被她妈妈拉到身后挡着。
女生妈妈看向姚窈的眼神透露着警惕跟提防，仿佛她是故意来碰瓷讹钱的什么人一样。
女生只敢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看向姚窈。
她的眼神干净又害怕，一看就是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公主。
可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受了伤，需要安慰保护的人。
那一瞬间，姚窈什么都不想要了。
去她大爷的赔偿！去她大爷的道歉！
她只想离开这里。
她没有任何表情地将电瓶车扶起来，重新跨上去出去。
拐过一个路口后，姚窈才感觉自己脸上应该也有一些伤口，因为泪水流过时被刺激得生疼。
所有人都来欺负她。
欺负她没有人护着，欺负她没有妈妈护着。
姚窈越哭越大声，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都发泄了出来。
她顾不上一路上的人会怎样看她了，她只觉得天大的委屈快把她整个人都要淹没了。
可生活留给姚窈肆意哭泣的时间很短很短，骑完两条街后到了还车点，姚窈就擦干净后眼泪摘掉头盔还车了。
虽然计时收费的哭泣方式更加忧郁，但那实在不是她的风格。
反正回到房间再哭也是一样的，有这钱还能把空调打到最猛呢！姚窈狠狠地想。
路过一楼前台时，姚窈都没敢往里面看，埋头往前冲，忍着疼一口气跑回四楼自己的房间。
她拉上窗帘，打开空调，然后才扑到床上放声大哭。
姚窈的亲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跟她爸离婚了，她对这个人的记忆早就模糊得不剩什么，只记得妈妈给她买过一双非常漂亮的红色小皮鞋，但被她弄丢了。
或许正是因为那时候太小，所以很容易就接受了姚远的妈妈，也毫无心理负担地跟着一起喊“妈妈”。
后来这个妈妈在她上高中，姚远还在小学的时候也跟姚日富离婚了。
姚窈觉得这也正常，任何人想要离开姚日富，想要摆脱这样的生活，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有一回有债主上门讨债，要不到钱就自己进门翻东西，想找点值钱的东西抵债，把姚窈妈妈以前的一个日记本翻了出来。
姚窈这才得以窥见，她妈妈是怀着怎样的少女柔情远嫁过来，又是怎样在窘迫经济跟花心窝囊丈夫的双重折磨下离开。
姚窈不怪妈妈，她应该去过更舒心的生活，而不是被困在原地继续受折磨。
只是，看过那次的日记后，她偶尔受到委屈无处发泄时，总会想如果妈妈在是不是就能好点。
姚窈哭得太投入，以至于外面的敲门声变成了拍门声才注意到。
她胡乱在被子上蹭掉眼泪，一瘸一拐地挪到门边上。
“姚窈！你怎么了！开门！你把门开开！”
是贺明熠的声音。贺明熠怎么会在这里呢？姚窈诧异。
她想要开口回答说自己没事，但喉头却像是结结实实堵了团棉花一样无法开口。
拍门声更加大了。
“你再不开门，我就自己输管理员密码进去了。”贺明熠说。
还有管理员密码呢？怎么从来没人跟她说过？
又是两声饱含急切的拍门声。
姚窈开门了。
贺明熠下意识向前一步想要看清楚姚窈，后者却才哭过的眼睛却被走廊的灯刺得又要流泪于是后退了半步。
于是，贺明熠站在原地，努力放缓了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了？怎么回来一声不吭就跑到楼上来了？而且你怎么就回来了？你……”
贺明熠注意到了姚窈脸上还有脖子上明显刚有的伤痕，还有她略显怪异的站姿。
“你受伤了吗？伤到哪儿了？严重吗？”贺明熠语气稍微放轻了一下。
姚窈哭了那么久，但没有几滴眼泪是为了伤跟痛流的，她只是委屈没有人护着自己，没有人关心自己。
现在贺明熠一问，她才觉得四肢百骸的伤口已经疼得让人无法忍受，疼得她还没开口眼泪就先落了下来。
“疼，真的好疼……”姚窈哽咽着说。
贺明熠再也不想考虑那么多了，上前将姚窈拥进自己怀了。
姚窈不记得上一次感受到这样保护意味明显的拥抱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孩提时候吧。
她拽住贺明熠的衣服下摆，哭得身体都跟着一起在抖。
等所有情绪终于发泄得差不多了，她才稍微挣扎了一下，贺明熠立马会意松开了她。
姚窈看到贺明熠胸前大片被晕染开的水渍，后知后觉地难为情了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去医院吧。”
两人两句话几乎是同时出口。
贺明熠轻咳一声解释道，“柴歆晚上有事，所以我过来坐会儿。”
“哦哦，这样啊。”姚窈说。
“去医院吧。”贺明熠又说。
姚窈不太想去医院，她从小到大去医院的次数屈指可数，感觉那里气氛压抑而且十分烧钱。
“我……我就是摔了一跤，涂点药就可以了。”
“去医院，我是你老板，听我的。”贺明熠这次的语气不容拒绝。
他开车带姚窈去了上次那家私人医院，不需要排队，立马就能安排各项检查。
不到半小时，贺明熠就先一步拿到了检查结果。
身体多处软组织挫伤、擦伤，还有轻微的肩袖撕裂。
医生拿着报告分析，“感觉像是摔了一跤才会受的伤。”
贺明熠追问：“确定是摔的吗？”
他这样问其实是担心，觉得有没有可能是那天他离开后，有人跟姚窈动手了。
医生：“唔……根据过往经验，我个人猜测哈，可能是骑车撞到了什么。你看她这处肩袖撕裂，就是很典型的症状……”
已经说到这里了，贺明熠也明白，更详细的原委跟过程他是没法从医生这里得知了。
只能去问姚窈。
姚窈已经被医生安排去输液，温柔漂亮的护士姐姐还开除了她心情不佳，给她塞了一小盒造型精致的曲奇饼。
贺明熠进病房的时候，姚窈正单手拿着那盒曲奇饼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打量。
见他来了，姚窈立马问自己的检查结果：“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贺明熠点点头，“没什么大事，但有多处轻伤……你这个是怎么弄的？”
情绪发泄完了，姚窈已经能够正常面对这个问题。她把过程跟贺明熠大致说了一遍，当然省去这过程中自己的心路历程，把回来哭的原因也说成了是因为到家才发现自己这么疼后悔没要一笔医药费。
贺明熠也不知道是真信了还是懒得拆穿，总之没再继续追问。
输完液后，贺明熠开车载着姚窈回民宿。
这会儿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但夜宵摊却陆陆续续出摊了。
车窗降下，姚窈闻着那一阵阵的香味，感觉自己饿得两眼冒绿光了。
“你吃饭了吗？我请客，咱俩一起吃个饭吧。”姚窈主动提议。
可能是都已经当着人家面毫无形象地哭过一场了，所以姚窈变得大胆了起来，也敢主动提自己的需求了。
贺明熠当然不会拒绝，他靠边停车，两人选了个看起来最干净的摊子坐下。
我的宝宝我一定会让你苦尽甘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一起吃个饭吧（三合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