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颗粒》般无

4、多米诺 “哈—

　　“哈——呼——”

　　“哈——呼——”

　　柯聿含有点紧张，做着心理建设。

　　他再一次推开那扇玻璃门，“欢迎光临”感应响起。

　　仓库里闪出一个人影，站定在收银柜台前。

　　尹天眼底泛着乌青，用手挡着嘴，无声打了个哈欠。听到门铃声，他从小床上弹射起来，头发没来得及梳，支棱着。

　　柯聿含想揉揉尹天的头，揉得乱糟糟的最好，捧着他的脸，咬一口婴儿肥，软糯滑弹，肯定和果冻一样毫无差别。

　　柯聿含立马将旁边货架上摆放的果冻拿了几袋放进篮子里。

　　他慢腾腾地挪动脚步，每变换一个位置都会偷偷摸摸瞥一眼尹天——耷拉着的双眼，睡不醒的样子，懵懵懂懂，看起来比自己年纪还小。

　　购物篮里放着一盒牛奶、一瓶水，一个小面包，几袋果冻，勉为其难当作早餐。

　　搁以前，能让柯聿含宁愿放弃睡懒觉也要去吃的，那绝对当属东逍酒店的招牌——银丝燕窝羹、松茸虾仁包以及柠檬百香凤爪。

　　“好像是昨晚那个男生。”尹天认真看了看，确认无误。

　　“他在朝我这边看，肯定是被我今天的打扮迷住了，他应该记得我就是昨晚的那个大帅哥。”

　　柯聿含美滋滋的自恋，脸上红晕慢慢显现出来，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发烧了。

　　“你好！结账。”

　　“嘀、嘀、嘀……”

　　“总共43元，请问还需要其他的吗？”

　　“呃…呃…能帮我拿一盒薄荷糖吗？”

　　“好的，什么味道？”

　　“你喜欢什么味儿？”

　　“啊？”

　　“我、我的意思是你觉得哪个味道好吃，给我推荐一下。”

　　“哦，我觉得茉莉花味挺好吃，可以吗？”

　　“可以、可以。”

　　“再要一包纸巾。”

　　“好的，总共55块钱。”

　　“扫这里就好。”

　　“您拿好，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既然你诚心邀请，我肯定会来的。

　　柯聿含拎着袋子来到便利店落地窗的桌边，坐上高脚凳，打开面包，小口小口咀嚼，又干又噎，味道一般，只好就着牛奶吞了下去。

　　尹天见顾客不走，只能守在柜台前，困意未散，屈起左手握拳撑在脸侧，眼睛留着一条缝以便观察周围动态。

　　柯聿含装作四处看看便利店的布局，精准转头迅速看了一眼尹天，察觉尹天的精神状态萎靡不振、还需要时刻提防，他顿时明白自己太早过来打扰到尹天休息。

　　柯聿含收拾好垃圾扔进桌子下备着的垃圾桶里，用纸巾将桌子擦干净，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口气。

　　玻璃门被推开，新鲜空气一拥而入，柯聿含的脸被风轻吻了一下，温温的。

　　门又合上了，尹天听见动静知晓顾客已离开，交叠两只胳膊当成枕头，趴在柜台上稍微安心地浅睡起来。

　　柯聿含走路回的家，差不多半小时。

　　途中，经过第一次被尹天敲窗的地方，忍不住停下来回忆起那晚的情形。

　　如果自己当时没有停车，而是选择继续开车，会不会就不被敲车窗，如果自己没有心软答应送尹天回家，就不可能看见那么脆弱、那么美好的一个人，自己是不是就不用受单恋之苦。

　　一串串设想就像多米诺骨牌，只要成功推倒第一个，剩下的就会碰撞引发力与力的作用，接连倒下，产生连锁反应。

　　少了任何一个环节，就会失效。

　　有时候不得不怀疑每个人其实是活在剧本里的，从一出生就得按照原定剧情走下去，虽说有很多变数和可能性，但是大体方向和本质不会轻易改变。

　　于柯聿含而言，他顺风顺水惯了，爱情这项考验终究落在了他的头上，不过他心甘情愿，只要那个人是尹天。

　　柯聿含刚回到家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冯旻的电话打了过来。

　　“聿含，我提前回来了，11点落地晖城，记得来接我。”

　　“好的，保证完成任务。”

　　“你现在怎么变这么听话了？如实招来，之前的柯聿含去哪里了？”

　　“人嘛，总得长大，以前不懂事您别放心上。现在起，我就是您的专属司机，竭诚为您服务。”

　　“啧啧啧，不对劲、太不对劲了。等我见到你，我一定严刑逼供。”

　　“真没有，你饶了我吧。”

　　“好了，我要登机了，先这样吧。你看着时间点来接我。”

　　“知道了，你放一万个心吧，我会搞砸的。”

　　“你！……”

　　趁冯旻想开骂之际，柯聿含赶紧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在一旁，小憩一会儿就出门往机场赶去。

　　“旻哥，这儿！”

　　柯聿含站在车旁挥了挥手。

　　“你打的过来的？”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

　　冯旻走到车后方看了看，满眼疑惑朝柯聿含望去。

　　“哎？这…这不是你家的迈巴赫吗？怎么跟出租车一个配色了？”

　　“先上车，路上跟你说。”

　　关门声依次响起，迈巴赫扬尘而去。

　　“有好几年没见这车，你给贴的车衣？”

　　“不关我的事儿，这是我爸的主意，拿他没办法。我爸妈出国前我们一家人去桐山泡温泉，路弯又窄，车身不小心刮花了一大片。我爸老早就想贴个车衣，黑白双拼看腻了。贴车衣那天，他冥思苦想要什么配色，眼前刚好闪过一辆出租车，他当时灵机一动，图有趣敲定浅蓝白双拼，车子就变成现在你看到的出租车同款样子了。”

　　“哈哈哈哈，你爸还是那么有趣，有点想他了。”冯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指揩干净，眼睛湿润起来，亮晶晶的。“后来怎么不换一个？”

　　“柯先生和向女士出国后很少回来，我大多数时间都是坐公交或者地铁去学校，没怎么开车，就懒得换了。”

　　“那倒也是，贴这个车衣可能会发生点误会吧。”

　　“你还别说，刚才我站在那里等你，好几个人问我去不去市区，要多少钱，我给他们指了指车标，他们就默默离开了。”柯聿含嘴角抽搐了一下，表情委屈。

　　“要不趁这个暑假，你试试当个专车司机，钱挣多挣少你反正不在乎，能让你这个少爷体验下生活不易也不错。哈哈哈哈哈……”冯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本来冯旻因为出差感觉身心疲惫，但是此刻心情豁然开朗，甚至因为柯聿含一家搞笑的事迹顿感自己充满朝气。

　　“要不我给你当司机，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负责接送。算你便宜点，一个月10万，这车坐着舒服，也符合你冯老板的名头。”

　　“算了，我无福消受，10万块钱我那便利店一个月都挣不了这么多。”冯旻摆了摆手表示拒绝。“咦？这不是回我家的路，咱们是要去哪里？”

　　“去东逍酒店，我刚才订好了包间。”

　　“正好肚子有点饿了，考虑挺周到。”冯旻赞赏地竖了一个大拇指表扬柯聿含。“你以后的女朋友可有福了。”

　　“咳、咳咳——”

　　“害羞了？别紧张，找到了带来给我看看。”

　　就在你店里，你想看多久都可以。

　　“呃……好的。”

　　柯、冯二人落了座，菜陆续上桌，全都是招牌菜，色香味俱全。

　　两人都饿了，只顾着埋头吃，饭桌上一片沉寂，只有筷子与餐盘清脆的碰撞声。

　　“旻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柯聿含冷不丁冒出这句话让冯旻噎了嗓，喝了口水顺了顺气。

　　“没有，我是单身主义、不婚主义，爱情于我而言并不是必要的，而且我还是回避型依恋人格。”

　　“回避型依恋人格？什么意思？”

　　“有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我喜欢的人突然喜欢我，我会觉得很有负担，没有新鲜感、悸动感，就会突然不喜欢了；另一种情况是我不喜欢的人喜欢我，我会立马远离，不想靠近，不会喜欢。”

　　“你年纪不大，怎么得的都是些疑难杂症呢？”

　　“你说这卤过的猪尾巴打人疼不疼，我想试试。”

　　“打人我不知道了，但放在嘴里那肯定是极香的。”

　　柯聿含双手合十恳求冯旻息怒。

　　“怎么？你有喜欢的人了？”

　　柯聿含正要将鸡腿塞进嘴里，听到冯旻的话缓缓将鸡腿放回餐盘里，用手帕擦干净嘴和手。

　　他挪了挪屁股，腰背靠在椅背上，身姿坐得笔直，眼神异常柔和，陷入柔情里。

　　“旻哥，我……我很在意一个人，你也知道，我从未谈过恋爱，也从未喜欢过任何人。可这次真的不一样，我觉得我沦陷了。”

　　“那个人知道吗？”

　　“不知道。”

　　“你表明过自己的心意吗？”

　　……
　　“没有，还没有合适的时机开口表达。”

　　“你单恋？”冯旻相当震惊，你丫的不谈恋爱则已，一谈恋爱直接高难度啊。

　　“是。”

　　“挺纯情，走纯爱路线？”

　　“不是……我倒是不想那么纯。”

　　“怎么认识的？”

　　“机缘巧合下他坐上我的车，我送他回了家，没让他看见我的脸。”

　　“什么？！”冯旻不解、冯旻再次震惊。“现在是流行这种捉迷藏似的恋爱？你看的哪部偶像剧，跟我说说，我要去观摩观摩。”

　　柯聿含双手立在桌面上，难堪地捂住双眼，被冯旻打趣，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别取笑我了。我现在心里一团乱麻，理不清。”

　　“没关系，第一次喜欢人总归是没经验的，多谈谈就拿捏了。”

　　“呸呸呸，我很专情的好不好，还好你是单身主义，要不然成为渣男指日可待。”

　　“跟我说说，你喜欢的人我认不认识。”

　　“额……”柯聿含心一横，像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你认识。”

　　“啊……可我们身边没多少女孩子，该不会是王氏企业的女掌门人王容棠？虽然单身，但她30岁了呀，你喜欢姐姐类型？”

　　柯聿含不语，只是摇头。

　　“噢、噢、噢噢、噢。”

　　柯聿含觉得自己此刻身在养鸡场，满屋的打鸣声。

　　“我知道了”冯旻大彻大悟，右手握拳砸了下左手掌心。“那个人就是你的青梅——吴冰，是不是？这次肯定没跑了。”

　　“不是。”

　　“算了算了，不猜了，累死我了，你直说吧。我好走得安详点。”

　　“你就不能发散下思维，往另一个方向想想吗？”

　　“你不会是前段时间去了趟泰国，喜欢上人妖了吧。”冯旻吓得眼睛都瞪大了。

　　柯聿含在泰国旅游时，花了不少钱和一些“美女姐姐”们拍了照片。他从网上了解到她们不容易，每个人他都有合照，也都给了小费。

　　甚至有的“美女姐姐”对他暗送秋波，他选择视而不见。

　　他把照片发给冯旻看，冯旻称他为散财童子。

　　柯聿含无语，冯旻宁愿往人妖说，都不敢断定自己会喜欢上男生。

　　“你见过。”

　　“我一天见那么多人，我哪知道是哪一个。再说了，我……等等、等等，我好像知道是谁了。”

　　柯聿含一脸我家有儿初长成的自豪感，期许地抬起眉毛，示意冯旻大胆说出来。

　　“不会是尹天吧。”

　　柯聿含现在一听到“尹天”两个字脸就红，只因想起自己每晚做的傻事。

　　冯旻联想起之前柯聿含有意无意的打听、试探，恍然大悟。他从未见过这副样子的柯聿含，是那么羞涩、那么喜悦、那么陌生。

　　“我先声明一下，我作为你的发小、你的哥哥，我不排斥、我理解尊重，但是从我内心上来说，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清楚，那究竟是不是喜欢，会不会只是错觉。现在的社会虽说包容、风气日益改变，但是不要轻易跟风、随波逐流，要认清自己的心，不伤害别人，更不要让自己受伤。”

　　冯旻没有太多的立场去指责、去劝阻，他只能引导、纠正。

　　“如果只是图一时新鲜，想感受一下不同的爱情模式，你大可以潇洒放纵玩一玩。人嘛，成熟后才会知道自己最终想要什么。我不否认你现在的真心，可真心瞬息万变，你能否敢保证天长地久、一成不变？最重要的是，他愿不愿意陪你走这条路。”

　　冯旻的话给了柯聿含当头一棒，身体仿佛泡在冰水中，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冯旻说得没错，他不敢保证。

　　“旻哥，谢谢你。给我喝了一碗良药，好苦，苦到心底里了。”

　　“聿含，我不是非要打击……”

　　“旻哥，不说了，我会好好考虑清楚的，你不用担心。如果我真的非他不可，还请你帮帮我。”

　　冯旻开不了口答应他，权当无奈默许。

　　他只能拾起筷子夹菜吃，索然无味，味同嚼蜡。

　　柯聿含往包间里自带的洗手间走去，把手使劲搓洗干净。

　　此刻，他要用疼痛来记住此刻的心情。

　　不要忘记、不能忘记、不准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