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阿银，要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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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旅馆。
神威穿好衣服从热气蒸腾的浴室里出来，“环顾”四周——没有丝毫人气，窗户留了条缝，风吹过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索性走过去，把窗户开到最大。
圆月高悬。
屋顶。
男人曲起长腿坐在屋脊上，银白的卷发在月色下泛着微光。他伸手接住远处飘来的树叶，垂眸细细观察，像是能从那脉络中体悟出人间至理。
打破这一幕的，是某位残障人士突然扒上房檐的两只爪子。
“嘿咻——”神威手臂稍稍一撑，相当轻巧地跳了上来。
银时条件反射五指收拢，若无其事地抱怨：“我难得偷个懒，笨蛋哥哥你自己上药应该也行吧？”
“担心有人背着我吃独食，这不就抓到了。”他循着鼻尖闻到的那缕浅淡酒香，凑过去反问，“武士先生虽然一直和我哭穷，但这酒不便宜吧？”
银时想也没想，秒答：“人缘好，赊的。”
其实是斥巨资买的，哪怕两年过去，“冬佩利”仍然是夜场最叫座的香槟王。
正常情况下银时不会去买，但他前阵子刚决定要少喝酒。
出去喝酒吹牛的频率少了，正所谓数量不够，质量来凑，偶尔买瓶度数高又价格贵的，每天喝几口过个嘴瘾，比天天泡酒馆里更省钱。
但把这种不涉及神乐又家长里短的小事详细对神威解释实在有点奇怪，说的人和听的人都ooc到诡异了，银时干脆随口搪塞过去。
青年大步走到男人旁边坐下。
银时瞥了自顾自贴过来的某人一眼：“干嘛。”
神威笑眯眯：“武士先生来做什么我就来做什么。”
银时感受着左手掌心那片树叶的轮廓，低下头，懒得理他。
“呐，”神威浑然不在意，语气像谈论今天天气般随性，“地球的阿尔塔纳生命体，对你而言，是怎样的存在？”
银发武士晃荡酒瓶的手倏地停下，酒液在容器中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
“你杀了他三次。”神威睁开还有些晦暗不明的眼睛，微微偏头，“坂田银时，你此刻，在想什么呢？”
被cue的坂田银时本人：“......”
臭小子没人管着说话越来越过火了。
男人静默片刻，抬起酒瓶示意：“喝吗？”
神威一向不知道客气为何物，接过来咕噜咕噜往嘴里灌。
“诶诶！你慢点！”男人眼疾手快抢回去。
就是不能把贵重食物交到夜兔手里，纯属浪费。
神威擦完嘴抒发感想：“我果然还是更喜欢能填饱肚子的米饭。”
银时盯着顷刻间只剩下小一半的酒，默默把瓶子挪到对方够不到的地方。然后才慢悠悠回答他：“对夜兔来讲确实，倒是凤仙比较异类...那老头年纪大了，吸收不动营养，就开始沉迷酒色。”
“所以他死掉了。”神威歪着头，言语犀利，“武士先生是不想满足我的好奇心，在转移话题吗？有这样的意图请直说。”
“...没有。”
所有知情的人里，就属神威话说得最狠，偏生这小子还是难得一个曾有和他类似经历的人。
神威真的想知道。
银时...照样可以糊弄他。
但也许是风，是月，是手里的树叶，又或许是那双纯粹求知的蓝眼睛，男人今天，并不排斥讲真话。
“你是第一个直白地问我的。”他想了想要怎么形容，“他之于我，就如你母亲之于你。”
“他让我以人类的姿态走到了现在，遇到认识的所有人。我的一切都源自于他，这不就是为人父母会做的事吗？”
“所以么——”银时弯起的嘴角就如石子投入河流时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虚是松阳留下的另一面，哪怕要杀了他，我也要遵守和松阳的约定。”
夜风拂过，卷起银白的发丝，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神威耳中。
“可这真的不是诅咒吗？”
青年缓缓抬头，目光透过天上的月亮，望向了遥远而模糊的过往：“母亲遇到秃子，有了我和神乐，漫长的生命却抵达了终点。”
“同样的，在你之前，虚或者说吉田松阳，忍受了数百年的折磨。”他眉头微微蹙起，困惑道。
银时心里一动，侧头看过去的眼中没有惊讶，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有足够的时间去等待，思考，试错，修正，最后无比笃定地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
“比起命运的诅咒，星球隐秘的偏爱也说不定。”
银时说的很慢，带着温度，如晚间的微风，毫无压迫感：“我既不能替代他承受苦痛，自是无法劝他原谅别人。只能在他给我的时间内，用他教我的方式，在那里，替他走完最后一程。”
神威愣住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在空气中消散——"即便路是错的？"
此时，此刻，他那双瞎掉的，通过短期治疗也只能看到斑驳色块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瞬息间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那双鲜血般艷丽的眼眸一如既往地懒散平淡。
可在那双瞳孔中映照出自己时，神威竟然觉得夜兔强横的体质很讨厌，视觉恢复的时机是如此的不合时宜。
不是因为那双眼睛多锐利令人不敢直视，恰恰相反，——太淡了。淡到一种冷漠的程度。淡到神威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尊佛像的面前。
地球人真有意思。他想起那些海贼同僚们抢来抢去的东西。他们把有价值的玩意儿分个三六九等，而那些佛像，那种没有攻击力的奢侈东西，居然被一些傻子当成宝贝。说什么能从石头里看出悲悯来，看的人好像真的觉得自己被神明宽恕了。
神威一直觉得那是扯淡。
可现在，他忽然有点懂了。
银发红瞳的男人低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弧阴翳。那是什么眼神？神威分辨不出来。不是悲伤，不是欣慰，甚至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情绪。
那是一种悲悯的漠然，无欲无爱，却透彻得可怕。
“从来没有哪条路一定就是错的。对与错——自己说了算。”
银时说这话的时候，神威第一次在那双赤红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不是作为任何具体的谁。仅仅是一个人。一个拥有鲜活生命的、依旧存在于这世上的人。
那一刻，神威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自己只想让她活着，哪怕不再是家人。偏生做母亲的想陪着丈夫孩子，而做儿子的想母亲活着。
武士先生说：“你们都为对方努力过了，这就很好。”
多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可神威知道，这句话里没有安慰，没有评判，没有同情。那是一种比这些都更重的东西——一种平等。
他突然觉得很火大。
他想一拳砸碎这张脸。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他忽然理解了那些海盗——为什么要把佛像分个三六九等，为什么有些佛像让人看着就想砸。
它没有丑陋的欲望，没有自私的偏爱，是对所有人的平等，无所谓善恶。
武士先生依然低垂着眼，平静而淡然。
像一尊佛像。
像这个宇宙里最荒谬也最珍贵的东西。
可是凭什么？
你和我明明是一样的，一路走来，艰辛坎坷。
为什么还能露出这样的神情？
血色的眼睛里为什么没有一点恨和不平？
高杉晋助曾是你的同伴，他后来扭曲成了那个样子。那才是正常人才有的反应。
“你不难过吗？”他问。
男人浸在月色下，银白的卷毛边缘晕开一圈微光，连那件白底蓝纹的羽织都像是自己会发光似的。
银时没立刻回答，抬起左手，那片叶子已经捏了很久，边缘都卷起来了。
“我是人，当然会难过。”他叹了口气，不是那种沉重的、要把人压垮的叹气，倒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肩上卸下来。整个人的线条都软了，肩膀塌下去，后背也不再绷得笔直。
“阿尔塔纳生命体……我是不太懂这些啦。”他把叶子转了个方向，“对我来说松阳就相当于是地球成精了吧。现在他消散于天地——那我只能想，吹过的风是他，天上的云是他，遍地的花草树木也是他...”
语落，风起——
不是那种轻柔的晚风，是带着湿气的、实实在在的风，要把银时手里的叶子一把卷走，男人顺势松开：“这样不就浪漫起来了？”
“......”神威的目光追着那片叶子跑，看它翻卷着落向屋檐下方，然后天上又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落回武士先生摊开的掌心。
是一片完整的樱花花瓣。
不是这个季节该开的花。
他愣了一下。
月光落在银发男人白色的睫毛上，看不清神情。
这个瞬间，神威懂了——无论是两年前的宇宙大战，还是前些天的航站楼暴动，地球阿尔塔纳的两个人格之间的争斗，虚必输。
并非因为在普世意义上，吉田松阳为善，而虚为恶。
只是因为坂田银时。
这个男人站在这里，就是吉田松阳百年来反抗人性之恶的最好诠释。
真厉害呢。
爱着人类的人格，真的从无尽的淤泥中，培养出了一朵顽强生长的月光花。
这朵花温柔又坚定，慈悲又杀性不减。
所以只要作为锚点的坂田银时还在，阿尔塔纳生命体为善的人格就不会消失。
神威的视线黏在银时身上，从低垂的眼睫，到柔和的侧脸。
善良又心软，冷酷又嗜杀。明明是那么矛盾的特质，落在他身上却像是天生就该如此。
真美啊。
神威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发烫。不是往日厮杀时那种沸腾的战意，是另一种更陌生的炽热，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他突然很想知道——
怎样才能让武士先生不再露出这样的表情？
怎样才能让他有别样的神情？
这个念头还没落稳，银时动了。
他抬起头看看天，雨点子已经开始稀稀拉拉地落下来，再低头看了看神威——准确地说，是看他被雨水打湿、正往下滴水的头发。
“啧。”
男人随手脱下自己的羽织，兜头罩在青年脑袋上。
神威眼前一黑，随即被一股清淡的阳光味道包裹。他把外套扯下来一点，露出眼睛。
月光从面前男人的身后泻下来，沿着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边，像是把所有的光都披在了身上——
而视野边缘的白色又让神威意识到，那层光现在也正罩在自己头顶。
武士先生把月光披在他身上了。
攥着那件外套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比起太阳——
神威想。
——我果然还是更喜欢月亮。
不过，无论太阳还是月亮，都很适合武士先生。
于是，一个更清晰的认知浮了上来——
神威意识到，自己身上果然还是流着秃子的血的。
他想把武士先生抢走。
想要让那个像流云一样飘忽不定、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银发武士，绝对的看向他。
都怪武士先生。
每次稍微起了点杀心，就被他巧妙地用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一点点累积下来，果然出事了吧。
都是自己惹的祸哦。
神威在心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滚了几遍，最后得出一个破罐破摔的结论——
事情都这样了，只能接受了呢。
然后他就笑了。
如往常一样，眼睛眯起来的、看上去甚至有点乖的笑。
银时本来已经悄悄调整了站姿，重心后移，肌肉绷紧——他从刚才就觉得神威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那种直勾勾的、像是在盘算什么的视线，以他对这小子的了解，接下来大概率要动手。
结果神威那种亢奋的余韵还挂在嘴角，转瞬间给人的感觉却像是野兽已经餍足，并开始舔爪子了。
银时：“？？？”
发生了什么？难道咱俩其实已经交过手？不过我失忆了？
他维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姿势，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困惑。
神威轻快地拍拍手，显得格外无辜：“好了，我们回去吧。”
银时没动。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青年，表情像是看到一只突然决定不吃肉的狼。
“不是……”他难得卡壳，“话题是怎么转到这里的？”
“没办法，下雨了。”神威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虽然已经被外套罩住了，“头发都湿了嘛。”
“……”
银时沉默了三秒。
他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一定有什么他还没想明白的弯弯绕绕，一定有什么神威在瞒着他。
但他的直觉又在疯狂敲警钟——不要问，不要深究，就当无事发生。
于是果断放弃思考。
“……行。”
他把那口气松下来，不管这小子刚才抽什么风，不用打架总归是好事。
“谈话结束了，就快回屋。”他向神威伸出手，“再不回澡又白洗了。”
橘粉发色的青年坐在屋脊上，仰头看他。
银发的男人明明逆着月光，但光仍落进他摊开的掌心，像是捧着一捧水，正在等自己接过。
神威：“我有点伤心。”
银时挑了下眉毛，等待下文。
某人身体肉眼可见地开始缩小，并用同样稚嫩起来的嗓音奶声奶气道：“阿银，要抱。”
然后一脸执着地张开短短的双臂。
“......”
有那么几秒钟，银时乍一看还站在那儿与神威对视，实际上脑海里已经一片空白——他不明白神威在发什么神经。
但风把对方变得宽大的衣服下摆，以及头上的羽织边缘吹得哗哗作响，雨点子又落在瓦片上噼里啪啦...
越来越多的噪音令银时回过神。
“你可真行。”他语气平平地感慨。
随后便弯下腰，稳稳当当地把伪小孩抱起来，并在臭小子头顶的羽织要滑下来的时候，及时用下巴压住，神威也搂住他脖子。
月亮还挂在天上，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拖得老长。
银时踩着瓦片如履平地地带人往屋顶的边缘走，到了屋檐后轻轻跃下，翻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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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万事屋。
本该一夜好梦的女孩打了个激灵，有种什么东西要被别人偷走了的感觉。
脱口而出一句“银酱？”后突然惊醒：“银酱偷吃我的饭？”
再自言自语反驳：“不对，他最近有工作，不在家。”
没一会儿又睡眼惺忪：“错觉吧？好困。”
然后盖着被躺下，再次闭眼。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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