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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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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京市落雨,周阅川临时回国,没有提前说。
唐觅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岑叙深那边开会。新公司入职近一个月,她忙得昏天黑地。
手机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按掉,没有接。
开完会出来,手机上躺着他两条消息。一条是:我在楼下。紧接着另一条是:接你下班。
唐觅在走廊,站了很久。窗外雨下得密,玻璃上全是水痕。她回:我没在弈诚了。
电话几乎是秒打过来的。周阅川问,什么意思。唐觅说辞职了。他沉默了几秒,问在哪。她报了岑叙深公司的地址。
电话里没声音了,唐觅看着湿漉漉的街道,树枝上凝结着的水珠,有种茫然的迷失感。
周阅川挂断。
她站在窗前等。雨越下越大,楼下陆续有人撑伞出来,车灯在水雾里糊成一团。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没熄火,灯亮着,雨打在车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她下楼,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没开暖风,凉嗖嗖的。周阅川坐驾驶座上,西装外套搭在后排,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看她。
“辞职了。”他说,笃定的语气,不是问句。
“嗯。”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一声轻笑,是不屑,轻蔑,还是别的意味,叫人一时分不清。只觉得心跳停了一瞬,然后被一只大手抓紧,慢慢窒息。
他转过头来看她,那一眼很平,平得像旧金山的海面,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所以现在找到好去处了。”
唐觅不说话。
雨刷一下一下刮着,把挡风玻璃上的水推开又聚拢,推开又聚拢。
“怎么没跟我说一声?”他问。
“你太忙了,没找到好时机。”
周阅川突然笑出声,仅是短短一声,嘴角弯了下就收住了。
他说:“好时机,我忙,你找好时机找了好久。”
他很平静,但唐觅知道,他生气了,而且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她低着头,不作回答。
他转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说:“唐觅,你要做什么,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你想去美国,我带你去。你想回来,我让你回来。就连当初你进弈诚,我也没说过你一句。你说忙,我也以为你忙。”
他顿了顿。
“可是你走之前,跟我提过一个字没有?”
她闭上眼睛,只注意自己的呼吸,缓缓的,舒出长长一口气。
他转回去,看着前方。雨还在下,挡风玻璃上全是水,雨刷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刮。
当一个人凌驾于你的思想上,便会打着为你好的由头,从而规划你的人生,束缚你的手脚。若你稍不顺他心意,便会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贬低你的真心。
唐觅是被他最后那句话惹火的。
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会管,所以不用跟我说。
唐觅抬起头,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半明半暗,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个笑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问了吗?”她忽然出声。
“你在美国,有你的时差,你的项目,你的大小会议。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忙。我给你发消息,你说嗯。”
迟来的委屈滚上心头,从嘴里连续涌出:“我在弈诚被人排挤,项目被抢,连一个实习生都能谈论我,你问过一句吗?陆律看我可怜,想叫我找你跟你们瑞士那个项目,你又怎么说的?”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周阅川蹙着眉头道。
一瞬间觉得可笑。她一直以为自己对他是没有多少真心的,可真到了撕破脸皮这时候,才发现他轻飘飘的一句话都让她难受,甚至有种真心被辜负的错觉。
“我和你无话可说。”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路灯亮起来,光晕被雨丝割成一条一条的。
“岑叙深那边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说,声音低下来,“以后的事,你自己负责。”
唐觅想点点头,可是怕稍微一动,满眼眶的泪水就要滚落,于是干脆地拉开车门下了车。
雨下大了,雨滴迅速坠落,钻进领口,皮肤上一阵凉意。
唐觅往前走,后面没有任何动静,她也没回头。
雨大,她看不清前面,只知道往前走。
走到公司楼下,她站住,回头望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处,车灯亮着,雨刷没动。挡风玻璃上全是水,看不见里面的人。
……
那是唐觅入职新公司的第三个月。
她接了一个案子。不大,但棘手。一家中资企业在东南亚的投资出了纠纷,需要做跨境法律风险评估。客户来头不小,法务总监亲自盯,要求半个月出报告。
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实习生,从头跟到尾。查资料、比对法条、翻译判例,改了六版,客户还是不松口。最后一次沟通前夜,她在公司改材料改到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睡着了。
期间恍惚睁开眼,台灯的光线朦胧,桌上堆着卷宗,眼睛发涩。很多个相似的夜晚,恍惚间觉得自己仍待在弈诚。
她突然想起那一次,周阅川在陆文平的办公室看报表,她给他送了一杯水,他替她改了资料。
清醒半分,抬头一看,电脑屏幕黑着,什么也没有,走廊尽头的灯黑着,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
第二天晚上,客户终于满意,签订了补充协议。她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在窗边看了许久。
京市与旧金山的夜景是不一样的。旧金山的夜是铺开的,从金门大桥那间公寓的窗户望出去,整座城市像一块发光的毯子,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那时候她趴在周阅川胸口,想的是:如果走了,这些就都没了。
现在什么都没了。但她有了一个个很踏实的案子。
下班走出大楼时,城市陆续关了灯。一阵风过,她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想过他了。
其实不是不想,是没有时间。
项目一个接一个,加班一天接一天,累到回家倒头就睡,哪有工夫想什么前男友。
后来有一次,她有机会跟一个大项目。客户是东欧一家能源集团,要在国内找个法律合作伙伴,标的额大,周期长,好几家公司在抢。岑叙深让她去,说是锻炼,其实是看她能不能扛事。
谈判时对方来了三个人,领头的叫科瓦奇,东欧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慢,但每句都压在点上。
第一轮谈完,双方都没松口。休息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着,看见科瓦奇走到消防通道门口,推开门,侧身进去了。
门没关严,从缝隙中她看见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深棕色的皮质雪茄套,圆柱形的,拉开,取出一根雪茄,凑在鼻尖闻了闻。
她犹豫了两秒,推门进去。他回头看她,目光带着点审视。她笑了笑,说:“古巴的?”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雪茄,又抬头看她,问:“你懂?”
“朋友教过一点。”唐觅笑笑,从他手里接过雪茄,用手掌散了散气味,道,“蒙特克里斯托,二号?”
科瓦奇的表情变了,比之前在会场上的态度好多了。
他说,他先前也接触过中国的年轻律师,尤其是她这样漂亮的,顶多只懂得威士忌兑绿茶。
唐觅顺水推舟,回答说:“如果能合作的话,您将看到我们中国律师更多的可能性。”
出学校入职场,又曾经跟着周阅川辗转过各种大大小小的场面,她至少学会了投其所好。
和科瓦奇算是相谈甚欢,那个严肃的老头还开起了她的玩笑,说教她的那个朋友真是尽心尽责,想必不是什么普通朋友。
唐觅感叹说,是啊,他教了她很多。
光是雪茄这一件事,怎么剪茄帽,怎么点,怎么转着烤,怎么第一口要往外吹。在当初团建的那个下午,他是循循善诱。
后来在旧金山公寓的阳台上,他闲暇时也喜欢灰上一茄。她坐在他腿上,听他讲什么前段是皮革,中段是木香,后段是可可。她说分辨不出来。他那时候当然不会再塞巧克力喂她,而是直接吻住她的唇。
最后合同顺利签了。岑叙深在电话里说,干得不错。她说谢谢。
指间夹着一根雪茄,她用力闻了闻,皮革,木香,可可,他教的。虽然她现在还是分辨不出来,但都记住了。
只是没机会告诉他了。
也是这时候她才发觉,离开一个人,身上留下的印记真的很多。多到你以为早就扔干净了,可一到某个时候,它自己就冒出来。
比如开车。
在京市她其实不需要车。出门打车,远一点坐高铁,再远坐飞机。但他非要她学,说万一呢,说你自己会开,想去哪去哪,不用等人来接。她那时候觉得烦,甚至还为此和他吵过一架。
在旧金山有次,他抽空带她去兜风,开到一半让她来。她又没国际驾照,自然不同意,但更多的是不想练。
他说你以后一个人怎么办。她说谁说我一个人。他没接话。她赌气,说你就是嫌我麻烦。他说你学会了,想去哪儿都行,不用等任何人。她问他,也包括你吗?他说当然。
她生了好几个小时的闷气,最后是在床上被哄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