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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兜转再相逢亦或是迟来的熟识 接连几日的 ...

  •   接连几日的忙碌,周韵已经忘了要去爸爸家吃饭的事情,直到接到爸爸的电话,她才意识到已经又到了月底。电话那头周父的声音透着关切“:最近工作还是很忙?”
      周韵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里的灯白得晃眼,她盯着电脑屏幕上没做完的表格
      “嗯,最近项目赶得紧。”她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稳。
      电话那头周父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没完全放下心来:“再忙也要吃饭啊。明天周六,回来吃顿饭吧,你林阿姨说好久没见你了,怪惦记的。”
      林阿姨。
      周韵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耳机线,在指节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林阿姨叫林婉,是她爸爸再婚的妻子。妈妈走了这么多年来,她始终没办法自然地称呼她为“林阿姨”,每次开口都觉得舌头打结。其实人家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好到她连挑刺都挑不出来。
      “……好。”她说,“明天晚上吧,中午还有事情。”
      “行,行。”周父的声音明显高兴起来,“那我让你林阿姨多准备两个菜。你想吃什么?糖醋排骨?你小时候最爱——”
      “都行,少做一些哈。”周韵打断他,又觉得语气太硬了,补了一句,“我不挑食。”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天花板的灯管嗡嗡作响,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持续的耳鸣。她忽然想起奶奶做的糖醋排骨,那味道和任何人做的都不一样,酱油放得重,糖炒得焦,卖相口味都是一流,好吃到每一块骨头她都舍不得吐。
      奶奶走了三年了。爷爷先走两年,奶奶跟着就去了,像是急着去追他。从那以后,“回家”这个词的指向就变得模糊起来。她有一套自己的小房子,爸爸和林阿姨的那个家,但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脱口而出说“回家”。
      第二天傍晚,周韵拎着一袋水果站在周父家门口,才按门铃。
      门就很快开了,是周念。周念比周韵小六岁,正在读大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看见周韵就侧身让开,拖鞋已经摆好在脚边了。
      “姐姐,你来啦!快进来,妈炖了鸡汤,炖了一下午呢。”
      周韵换鞋的时候注意到,那双拖鞋是她上次来穿的那双,粉色的,麻布鞋,底很软。她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但这双鞋永远放在鞋柜最顺手的位置,像是专门给她留的。
      “谢谢。”她把手里的水果递过去,陈念接过来往厨房走,“妈妈,姐姐来了,还买水果了!”
      厨房里传来林阿姨的声音:“哎呀这孩子,来就来带什么东西。韵韵你坐,你爸在阳台浇花呢。”
      周韵站在客厅里,目光扫了一圈。这个家她来过不少次,爸爸跟林阿姨再婚之后搬过两次家,每搬一次,房子都更大一些,林阿姨把家里布置的很温馨——干净、温馨、什么都有。电视柜上摆着周念从小到大的照片,从百日照到大学入学照,相框一个挨一个。沙发上的抱枕是周念挑的卡通款,冰箱贴上贴着林阿姨和周父去旅游时买的纪念品,茶几上的零食盘里是周念爱吃的坚果。
      妈妈不在了她就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后来爷爷奶奶相继离开,她也已经上大学了,平时住校,只有寒暑假才回来住一段时间,工作以后,她很快就拿着爷爷奶奶留的积蓄在单位附近买了房子,周父虽颇有微词,但考虑到她工作方便,还是默许了她搬出去,刚搬家那会,周父和林阿姨还时不时来她那里看看,给她打扫整理卫生,还把周边有什么吃的喝的地方都摸查清楚写了小纸条贴在冰箱上,后来在周韵的坚持下,他们才慢慢来的少,到现在,基本每个月都是周韵过去吃饭,凭心而论,林阿姨对她很不错了。
      毕竟在爸爸和林阿姨结婚以后,她就是一个“客人”的身份存在了。
      周父从阳台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喷壶,看见她就笑了。迎着夕阳,周韵这才发现他有了不少白头发科,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
      “韵韵来了?坐,坐,饿了先吃点水果垫垫,茶几上有哈,我先浇完这几盆。”
      “你忙。”周韵在沙发边上坐下来。
      周念从厨房端着水果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电视打开,调到一档综艺节目。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窝在沙发里盘着腿,姿态松散又自然,和周韵的不自然形成对比。
      “姐,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啊?看着瘦了。”
      “还好,就是赶项目。”
      “那你多吃点,我妈今天做好多菜。”陈念说着,又从茶几底下翻出一包薯片拆开,自然地递到周韵面前,“吃薯片”
      周韵摆摆手:“不了吧,一会儿就吃饭了。”
      她不是客气,是真的不习惯在这个家里吃零食。零食应该在自己家里,边看着喜欢的电视,舒服自在的吃,就像现在的周念。
      “:你吃吧”周韵笑着对周念说
      她这个妹妹,虽说是同父异母,但是一直很喜欢她,从小到大,只要她在就一定往她边上凑,林阿姨都开玩笑说她是姐姐迷。
      周韵虽然和她相处的不算多,也喜欢她大大咧咧,率真的性子,这就是在爱里长大的小孩吧,恣意张扬,不需要看谁的脸色。
      林阿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她是个温温和和的中年女人,说话慢声细语,做事也慢声细语,连笑起来都是慢的。她看见周韵,眼睛弯了一下,那是一种真切的、不含杂质的高兴。
      “韵韵,上次那个酱萝卜,我看你吃了好几块,我这次又做了一点,待会儿你带回去,可以配粥吃。”
      周韵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了”,但林阿姨已经转身回了厨房,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她其实不太记得那个酱萝卜是什么时候吃的,但林阿姨记住了。
      这种被记住的感觉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饭桌上,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周父坐在主位,林阿姨坐在他对面,陈念挨着林阿姨,周韵坐在周父旁边。桌上摆了六个菜,中间是一大碗鸡汤,汤面上飘着枸杞和红枣,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周父先给周韵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筷子举到一半又停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似的,转而把排骨放进了她碗里。
      “尝尝,你林阿姨做的,看看合不合口味”
      周韵咬了一口。味道是好的,酸甜适中,肉质也嫩,但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奶奶做的是用老抽上色,颜色深,味道重,带着一股焦糖的苦香。林阿姨做的是精致版的,颜色鲜亮,火候正好,像菜谱封面上的那种。
      “好吃。”她说。
      林阿姨笑了,眼角的细纹像被风吹皱的水面:“那就多吃点。我看网上教程学的,也不知道正不正宗。”
      “正宗,正宗。”周父在旁边帮腔,又给周韵盛了一碗汤,“来,喝汤。”
      周念在对面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说导师又让她改论文,说室友偷偷养了一只猫天天拆家。周父笑着听,偶尔插几句,林阿姨时不时给周韵夹菜,也给周念夹。饭桌上的气氛是热闹的、融洽的,每个人都在努力地让这个场面看起来自然而完满。
      周韵吃着饭,听着他们的谈话,偶尔点头应和,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她能感觉到爸爸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吃得好、坐得舒服。林阿姨给她夹菜的频率比给周念还高,每一筷子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知道他们在意她。正是因为在意的太明显了,反而让一切都隔了一层。
      吃到一半,周念说起小时候的事情:“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你大半夜背我去医院,结果到了医院我退烧了,你倒累病了。”
      林阿姨笑着拍她:“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候死沉死沉的。”
      周父也笑,转头看见周韵安静地喝汤,忽然说:“韵韵小时候也发过一次高烧,她爷爷等不及我回去背着她跑去了医院。”
      桌面上安静了一瞬。
      周韵的筷子顿了顿。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七八岁?还是更小?她只记得那天夜里爷爷的后背很暖,颠簸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是吗。”她轻轻说了一句,没有接话。
      周父似乎意识到什么,讪讪地笑了笑,低头扒饭。林阿姨赶紧岔开话题,问周念论文写到哪了。
      饭吃完了,林阿姨收拾碗筷,周韵起身帮忙,被周父按住了。
      “你坐着,我来就行。”
      周韵还是端了两个盘子跟进厨房。林阿姨正在水槽边洗碗,看见她进来,连忙说:“放着放着,你别沾手。”
      “没事,就两个盘子。”
      她站在林阿姨旁边,把盘子放进水槽里。厨房不大,两个人站着略显局促。林阿姨的手泡在泡沫里,动作利索地刷着碗,侧面看过去,她鬓角有几根白发,被灯光照得发亮。
      “韵韵,”林阿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爸挺想你的。他不好意思说,但每个月快到月底那几天,他就老念叨,说不知道你忙不忙,吃得好不好。”
      周韵没说话,靠在料理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台面的边缘。
      “你要是忙,不用非得月底来。”林阿姨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什么时候想来都行。这里也是你家。”
      这里也是你家。
      周韵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相信林阿姨是真心说这句话的。从一开始,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你是家人,不是客人。
      可问题不在他们,在她自己。
      她看着水槽里白色的泡沫,想起奶奶家那个老旧的厨房,老式的白色瓷砖印着花纹,木窗框,纱窗是爷爷亲手做的,奶奶炒菜的时候习惯开着窗,这样油烟就不会全部聚集在房子里。那个厨房还在,但记忆里的人确都一个个离开了。
      “谢谢林阿姨。”她说,声音有些低。
      林阿姨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洗碗。
      从厨房出来,周父正在客厅翻一个旧相册,周念凑在旁边看。他看见周韵,招招手让她过来。
      “你看,我前两天收拾东西翻出来的。”
      周韵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相册摊开的那一页,是她八九岁时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老家院子里,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旁边站着爷爷和奶奶,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奶奶系着围裙,两个人都在笑。
      周韵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张拍得好。”周父说,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那时候院里那棵银杏树还在,你爷爷每年秋天都给你打白果吃,记得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爷爷拿长竹竿敲树枝,她在下面兜着衣襟接,白果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在头上也不觉得疼。奶奶在厨房里喊“少打点,吃不完”,炒熟完多的还会让她拿着分给邻居。
      那些事情像是上辈子的,又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这张照片……能不能给我?”周韵问。
      周父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你的照片嘛。”
      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递给周韵。
      她很少管他要东西。准确地说,从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之后,她就很少向他表达任何需求了。工作上的事不说,生活上的事也不说,每个月来吃一顿饭,坐在那里乖巧地吃完,然后客客气气地离开。
      周父把相册合上,忽然说:“韵韵,你要是有空,回头把你那里的的钥匙给我一把。万一有个什么事,我也好过去。”
      周韵把照片收进包里,动作停了一瞬。
      “……好,我回头配一把。”
      她知道爸爸是在关心她,试图往她的生活里走近一步。她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立刻答应。
      天色晚了,周韵起身告辞。林阿姨从厨房追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个保鲜盒。
      “这个酱萝卜,还有一点卤牛肉,带回去吃。牛肉是你爸专门去那家老店买的,说你以前爱吃。”
      周韵接过袋子,分量不轻,勒得手指发白。
      “谢谢阿姨。”
      “这孩子,客气什么。”林阿姨笑着,帮她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递给她。
      周念在沙发上挥挥手:“姐,下次来提前说啊,我们去看电影。”
      周父送她到门口,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到了发个消息。”
      “好。”
      门在身后关上之前,周韵听见里面传来陈念的声音:“爸,你那个花又浇多了……”然后是林阿姨的笑声和周父的辩解声,密密地叠在一起,像一层温暖的茧。
      她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布袋子里的保鲜盒还是温热的,透过布料熨着她的腿侧。
      电梯还没来。她低头按亮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微信里周父的头像是他和林阿姨的合照,两个人站在花海里,笑得很开心。她看了两秒,又把手机收起来。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她想,爸爸过得挺好的。林阿姨好,周念也好,这个家一切都好。这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她没有理由不高兴。
      可心里那个空落落的位置,始终填不进任何东西。那不是谁对谁好的问题,也不是谁接纳谁的问题。只是在那扇门里面,在所有温暖的、关切的、小心翼翼的善意里,她始终觉得自己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哪个方向都不是完全的归处。
      出了电梯间,落日的余晖照的她眼都睁不开,她突然很想回到小院
      那个爷爷奶奶和她的家。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她坐上了回去的公交,绕开大半个城市,等到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下了公交,走在去往小院的小路上,周韵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条路她以往走过无数遍,上学的时候爷爷送着,偶尔爷爷有事耽误不能接她,也有那个人在她身后走着,后来他离开了,爷爷不在了,她一有时间就回来看奶奶,那时候走在路上有着急,也有期待,因为路的尽头有她爱的人在。
      现如今再走,她只想走的慢一些,再慢一些……
      路旁昏暗的路灯,映着两边斑驳的围墙和树影,夜晚,秋意渐浓,周韵拢了拢衬衣的领子。桂魄初生秋露微,轻罗已薄未更衣,她想到小时候奶奶教她背的古诗,年少背诗,就像鹦鹉学舌,不求甚解,也没法体会奶奶眉头的忧愁。如今她一个人走在这条青石小路上,才对这句诗有了一点体会。
      还没走到院门口,树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让她愣在原地,路灯的光晕昏昏地拢着,将他整个人罩在一层薄薄的柔光里。
      他穿了一件米白的Polo针织衫,看着是质地良好的料子,软软地贴着身,领口松着两粒扣,露出一截清瘦分明的锁骨。袖口半卷到小臂,腕骨微微凸起,腕上带着一只表,表带磨得泛了旧意。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裤线熨得笔直,衬得两条腿格外修长。看着比上次见面瘦了些,肩是宽而平的,腰却收得窄,往那棵老桂花树下一站,整个人像一株秋夜里长身玉立的竹子,干净,疏朗,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落寞。
      风穿过院墙边的梧桐,飒飒地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又悄悄滑下去。他没有拂,像是习惯了夜的凉,也像是整个人都浸在某种沉沉的心事里,连秋寒都顾不上了。
      周韵停在他前面几米的位置,几乎是同一瞬间,他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拿着车钥匙的手悬在半空,指尖不自觉地收紧,钥匙的金属齿痕深深嵌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自从上次那晚分开之后,这是几天来他们第一次碰面,这几天他除了跟着导师凯特曼教授一起在各个医院交流,就是远程给德国那边的医院做咨询,他以为忙起来就可以让自己不那么在意她……和他们之间那些无法忽视的距离,但是每次累到极点躺下休息的时候,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的浮现她的脸,还有那句质问“:当那几年不存在吗?”
      他不敢贸然去见他,怕她露出冷漠……甚至是厌烦的表情,今天周末,做完所有的工作,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老宅,也许是他的心在指引他,结果他一转头就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出现
      周韵看着眼前的人从放空的状态回过神来,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还是他先开了口“:是回来看看?”
      “嗯,你呢,回来看沈爷爷和奶奶”
      “他们这几天体检,不住老宅”
      “哦”
      说完两人都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阿韵,你吃饭了吗?”
      “我吃好了”
      周韵愣了一下,“:你还没吃?”又问了一句
      “嗯”沈晏清说完摸了一下肚子
      不知怎么,周韵在他的话里听出一点委屈,她觉得好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会因为饿肚子委屈
      “我从爸爸家带了点吃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终究还是不忍心
      “:合”对面几乎是立马答应下来,生怕晚一秒东西就被人抢走
      说完沈晏清接过周韵手里的袋子,往院子里走去,周韵跟着他,时隔几年,她又一次踏进沈家的老宅,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还是一样茂盛,沈晏清没进小楼,反而拐进厨房边上的茶室。
      一进茶室,铺面而来的茶香让周韵本来因为坐车昏昏沉沉的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茶室不大,却处处透着旧时光的痕迹。一张老榆木茶桌摆在正中央,桌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上面搁着一套紫砂茶具,壶身养出了油润的光泽。靠墙是一排博古架,摆着几把老壶、堆着一些旧书,还有一只青瓷笔洗,里面斜插着两支干掉的毛笔。
      周韵的目光落在靠窗的那张书案上。
      书案还是她记忆里的那张,黄花梨的,右下角那道浅浅的划痕,是她小时候不小心用镇纸蹭出来的。案上铺着一方毛毡,边角都起了毛,砚台里的墨早干了,笔架上挂着几支笔,笔尖硬邦邦的,一看就是许久没人动过。
      沈爷爷从前就坐那把椅子教过她练字。
      沈晏清,进门接了水烧起来,对着周韵说做,周韵坐在茶桌边上的椅子,看着放在桌子边上的书,沈晏清看了一眼
      “:还是我们以前练字的那些旧书,爷爷爱这些老帖子,翻来覆去还是喜欢琢磨这些”
      “:嗯,还是这些经得起琢磨”周韵一遍看的入神,一边自然的接起他的话
      水开了,还没等周韵开口提醒,沈晏清已经伸手关了电源。他没用茶桌上的电陶炉,而是从柜子里拎出一只铸铁壶,往电炉上一搁,壶底残留的水珠碰到热炉面,滋地腾起一缕白汽。
      周韵看着他的动作,并不意外。她记得沈爷爷泡茶就是这个路数,电水壶烧开了水先倒进铁壶里“稳一稳”,说这样水温才听话。
      沈晏清没说话,先用滚水烫了一遍茶具。壶、公道杯、两只青瓷小盏,水流挨个走了一圈,手势不紧不慢,烫完的茶水倒进茶洗里,蒸起一阵热雾。他身上那件白色的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一截,手指被热水烫得微微泛红,却一点没犹豫。
      他用茶则从罐里拨出白牡丹,没直接往壶里倒,先搁在一旁的茶荷里,往她那边推了推。干茶银毫显露,叶片舒展,带着若有若无的蜜香。这是个习惯性的动作,以前长辈们泡茶也是先让客人看一看干茶,老人家说这是礼数。
      周韵正看着那几本旧帖子出神,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里微微一动。他还记得。
      水在铁壶里咕嘟咕嘟地滚了几滚,他拎起来没急着冲,悬壶停了两三秒,让沸水稍微收了收性子。第一道水从壶壁缓缓注进去,不直冲茶叶,水流细而稳,沿着紫砂壶的内壁走了一圈,干茶在热气里慢慢舒展开来,像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轻轻唤醒。
      他盖上壶盖,把第一道茶汤倒掉,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洗茶的水沥进茶洗里,他泡茶的动作、提壶的角度,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从容,像是做了千百遍的事,肌肉早就记住了,不用脑子去想。
      第二道水注进去,他稍稍抬高了一点壶嘴,水流拉细,断得干净利落,一滴都没洒出来。闷了大概二十秒,他提起壶,茶汤从壶嘴倾出来的时候,颜色是透亮的浅杏色。他把公道杯推到她面前,没说什么“请喝茶”之类的话,只是把杯子往她手边搁了搁,然后收回手,开始给自己倒。
      周韵端起杯子,凑近闻了一下,茶香清甜,不是扑上来的那种香,是慢慢地、稳稳地从杯口漫进鼻腔里。她低头抿了一口,热度刚好,茶汤滑进喉咙之后,舌根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回甘。
      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看起来是个不会进厨房的样子,却把茶泡得这么认真。白牡丹不是什么名贵到需要正襟危坐的茶,可他每一步都做得丝毫不差,不是刻意显摆,就是一种自然的、刻进骨子里的郑重。
      好像这屋子里那些落了灰的旧物、干了砚台的墨、没人翻过的旧帖子,都在等他做这件事等很久了。
      忙完这些,沈晏清才走到书案那边,打开周韵带过来的袋子,保鲜盒打开来,酱萝卜切得整整齐齐,卤牛肉码得漂漂亮亮,连香菜碎都撒得均匀。下面还有一盒带着余温的馄饨,他转身去了厨房,拿了筷子和碟子坐下,吃之前,看了周韵一眼
      “:你要不要再一起吃一点?”
      周韵正翻着帖子喝着茶,闻言头也不抬的回道
      “:我吃的很饱,你吃吧”
      沈晏清不在客气,低着头,一口接一口的吃了起来,他是真的饿了,白天他就吃了一顿之前爸妈放在冰箱里的馄饨,一直工作到傍晚,说来也奇怪,之前一个人也不饿,甚至还觉得堵得慌,这会跟周韵一起呆在老宅的茶室,反倒也不觉得堵了,胃口也好了起来,这菜本来就是为周韵准备的,周父他们知道她胃口一向不大,所以也并没有多放,加上沈晏清也确实是饿了,一下给吃了个精光。
      沈晏清吃完收拾了一下,转头看周韵字帖已经看了一半,她身子微微侧着,一只手压在翻开的字帖上,另一只手的食指无意识地沿着帖上的笔画轻轻比划。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颜色,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面时,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茶室里光线有些暗,头顶那盏老吊灯的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柔和,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她看得很认真,眉目低垂,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浅浅的影子,随着她眨眼轻轻颤动。看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看书就什么都忘了,整个人安安静静地沉浸进去,像一截沉在水底的木头,纹丝不动,却自有分量。
      她翻了一页,指尖停在某个字上,偏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沈晏清顺着她的视线瞥过去,那一页是《兰亭序》的摹本,“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她的手指正点在“清”字的最后一笔上。炉子上的水又滚了。沈晏清起身去泡第二道茶,没出声叫她。他拿起公道杯给她续茶的时候,周韵才像是被水声惊动了似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谢谢,只是弯了弯嘴角,又把目光落回帖子上。
      那道浅浅的笑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很自然的一下,像是被打扰了也不恼,像是确认了他在旁边也没关系。
      沈晏清把杯子放回她手边,杯底碰到茶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窗外梧桐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风吹进来,把书案上方悬着的那盏灯晃了晃,灯光在字帖上荡开一圈涟漪,又稳住了。
      他重新坐回圈椅里,端起自己那杯茶,没喝,就这么坐着。
      茶香慢慢散开来,两个人都不说话,屋子里只有翻页的纸声、水沸的咕嘟声、风吹叶子的沙沙声,和两盏茶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冒着热气。
      直到一阵手机声音响起,才打破这一室的平静,周韵看了一眼手机,是周父的电话,这才想起这次没有给他发平安到家的信息,连忙接起,电话那头周父确认了她的状况,也就安心了。
      挂完电话,周韵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她起身,沈晏清也跟着起身,像是商量好似的,两人异口同声
      “: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
      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周韵先忍不住弯了下嘴角,沈晏清偏过头去,耳根似乎动了一下,但灯光太暗,看不太真切。他把茶杯收进茶洗里,转身去关炉子,动作利索,嘴上却什么都没再说。
      周韵也没推辞。老宅这一片偏,这个点不好叫车,她清楚,他也清楚。
      她收拾好自己的包,把翻到一半的字帖小心合上,放回书案原来的位置。沈晏清关了茶室的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夜色里的梧桐树冠黑沉沉一团,路灯从巷口漏进来一点光,照得石板路上的青苔泛着一层湿亮。
      他的车停在老宅的院子里,一辆黑色的奥迪A8,车身擦得干净,安安静静地卧在路灯底下。沈晏清绕到副驾驶那边替她开了车门,等她坐进去,才关上门绕回驾驶座。
      车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木质香调,不是车载香薰那种直白的味道,更像是他身上残留的气息,混着真皮座椅的气味,冷气开得不大,温度刚好。中控台的屏幕亮着,蓝牙还连着手机,歌单停在一首没有放完的曲子上,他没点播放,屏幕就那么静静地亮着。
      他启动车子,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像一头被按住脾气的兽。车子滑出巷口,拐上主路,街灯一道一道地从挡风玻璃上掠过,明暗交替,把车厢里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影。
      谁都没说话。
      周韵侧头看着窗外,街景在匀速后退,路灯把人行道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一帧一帧地往后倒。她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开车,视线专注地看着前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档位旁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袖口还卷在小臂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注意到了这个。
      车子在红灯前停住。沉默一下子变得很重。引擎轻微的震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她把交叠的腿换了个方向。
      沈晏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绿灯亮了。车子起步很平顺,几乎没有顿挫,提速的时候推背感被控制得恰到好处,像他的人一样,所有力气都收着。
      周韵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周父的通话记录挂在最上面,她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周叔不放心你。”沈晏清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点低。
      “他一直都这样。”周韵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但我也理解周叔”他的回答隔了好几秒才来,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周韵听出来了。她知道他的意思——在关心你的人心里,不论长到多大,他们也还是会把你当做小孩,爸爸是,沈晏清以前也是。
      她又把脸转向了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脸,也映出他开车的侧影,虚虚地叠在一起。她看了两秒,移开了视线。
      车子拐进她住的小区门口,沈晏清降了速,顺着她指的路线缓缓开进去。小区里的路灯比马路上的暗,树影重重地压下来,把车身吞进去一大半。他在单元楼下停稳,熄了火,没有马上去解车门锁。
      发动机的震动停了,车厢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周韵伸手去解安全带,扣子弹开的声音在安静里显得很脆。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仪表盘的残光照着,轮廓很硬,但表情看不清。
      “谢谢你送我。”
      “嗯。”
      她开了车门,一只脚踩到地面,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她站起来的时候听见他也解开了安全带,似乎是打算下车送她到门口。
      “别下来了。”她弯腰对着车里说了一句,语气很轻,但很稳。
      他停住了动作,侧过头看着她。
      “:好”
      楼道口的声控灯亮着,把她整个人笼在昏黄的光里。周韵关上车门前,对他弯了一下嘴角,不是客气,是很轻松的那种笑。
      车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沈晏清坐在车里没动。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她走进楼道,灯光一层一层亮起来,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两下,直到某一层的门打开又关上,灯灭了。
      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灯光一起亮起来了。
      他收回视线,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会儿,才重新启动了车子。
      车载屏幕还亮着,那首没放完的歌停在一分三十七秒。他没点播放,直接按了熄屏。
      车厢陷入彻底的黑暗,他在黑暗里坐了两秒,挂挡,打了方向盘,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一声,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转过弯就不见了。回到家周韵洗漱完躺下,翻来覆去,还是没能睡着,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悸动,她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只是在老宅那短短两三个小时的相处,但是沈晏清就是有那种搅动人心的本领,也许是老宅太有魔力,身处其中,她没办法忽略曾经的一起度过的日子,就当作是一个熟悉的邻家哥哥吧,毕竟他们一起长大的情分是真真切切的,想到这些,她安心了很多,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第二天一睁眼,周韵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已经快到10点了,她打开床头的音响,翻了个身,在流畅的钢琴声中慢慢醒神,周末没什么事情她都关掉闹钟睡到自然醒,不过今天确实是最近一段时间来她睡的最舒服的一天了。醒来洗漱好刚准备吃点东西,手机弹出了新的信息,是福利院的王姐,今天是福利院老人们组成的合唱团参加比赛的日子,结果原本负责弹钢琴的人有事情去不了,一时找不到人,王姐问周韵能不能顶上,周韵虽然从小学钢琴,但是也有一段时间没谈了,有点手生,而且比赛的曲子她也没练习过,她跟王姐说了不确定能不能胜任,让她看看能不能找到音乐学院的老师救一下场,消息刚发完,王姐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电话那头王姐的声音又急又响,像是踩着风火轮在说话:“小周啊,算王姐求你了!这个比赛我们准备了三个月,老人家们几乎天天练,昨天还在彩排,你说要是因为缺个伴奏上不了场,我这辈子都不安心!我知道你忙,知道你很久没弹了,但现在是真的找不到人了,音乐学院的老师我都问了一圈,周末全排满了,你就当帮姐救个场,弹成什么样算什么样,老人们不挑,真的!”
      周韵握着手机靠在厨房台面边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握紧手上的杯子,嘴巴张了张,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她本来想说“我真的没把握”,但王姐的语气还是让她说不出口。她不擅长拒绝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别人多说两句,她心里那句“不”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你把谱子发我看看。”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电话那头王姐欢呼了一声,挂了电话不到三十秒,三首曲子的谱面就叮叮叮地发了过来。《我的祖国》《夕阳红》《茉莉花》,照片拍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复印了好多次的纸质谱又翻拍的。周韵叹了口气,喝了口水就去把客厅角落的钢琴打开。
      钢琴上盖着一块米色的防尘布,掀开之后琴键还是亮晶晶的。她试了一个和弦,手感还在,但手指确实是生了,跑音阶的时候到了四五指明显感觉力量跟不上。她把三首曲子的谱面从头到尾顺了一遍,都是正谱,和声编得规规矩矩,不算难,主要是配合,要卡好老人们换气的气口。她练了一个多小时,手指的肌肉记忆慢慢被唤醒,等到把《我的祖国》那段八度间奏完整跑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手生。
      赶到市老年活动中心的时候,王姐在大门口等她,一见她就跟见了救星似的,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小礼堂里老人们在排队形,穿的统一的白衬衫黑裤子,有几个阿姨化了妆,腮红打得有点重,衬得气色极好,看着就喜庆。
      “小何医生也在,今天拉小提琴,你们俩刚好搭一下。”王姐把她往钢琴那边推。
      周韵转头看了一眼,何沐谦正站在舞台侧翼给琴弓上松香。他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了两圈,整个人干干净净的。见她看过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冲她笑了一下。
      “你来了”他走过来,把小提琴搁在谱架上,替她拉开琴凳,“王姐说你来救场我还不信,结果真把你请来了。”
      “我也没想到。”周韵坐下去,有点不好意思,“好久没弹了,可能弹得不太好。”
      “你弹得不好?”何沐谦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琴弓搭在弦上试了几个音,一边调弦一边说,“去年重阳节你弹的那首《平湖秋月》,老人们到现在还念叨,说那个弹琴的姑娘手底下会说话。”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温和,但眼神很认真,“你就当来陪老人们玩一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周韵本来还有点担心,被他这么一安抚,心又更定了一些。
      走台比预想的顺利。周韵一开始还有些拘谨,踏板踩得小心翼翼,到了第二遍的时候整个人就放松下来了,手指在琴键上铺开的动作越来越自然,和声推得稳,偶尔还会在间奏里加一点自己的小处理。何沐谦的小提琴加进来的时候,弦乐和人声一碰,整个小报告厅的音场一下就立了起来。副歌部分他朝她递了一个眼神,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间奏你跟,我托着你。周韵点了点头,手指在琴键上铺开,小提琴的旋律就从她的和弦上滑了出去,一高一低,一唱一和,默契得像是合作了很多年。
      下午两点,比赛正式开始。
      周韵之前以为是那种社区的业余汇演,到了现场才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小礼堂的灯光重新调过,台下前两排的折叠椅换成了带扶手的软座,铺了深红色的绒布。主持人穿着礼服上台,声音字正腔圆,先介绍了到场嘉宾——市老龄委的主任坐在正中间,左右两边分别是市民政局的处长和市老年大学的校长。摄像机有两个机位,一个架在台前,一个扛在摄影师肩上,镜头时不时扫过领导席。
      “这次全市老年合唱大赛由市民政局、市老龄委和市老年大学联合主办,”主持人特意强调了主办单位的规格,“全市共有二十三支队伍报名参赛,经过初选,十二支队伍进入今天的决赛,参赛人员涵盖了我市各条战线的离退休老同志……”
      周韵站在侧幕后面,从幕布的缝隙里往外看,心里忽然有点紧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衬衫,袖口松松地卷到小臂,下面是一条直筒牛仔裤,脚上踩着白色帆布鞋。她来得急,没顾上服装,现在看这阵势,有点担心自己穿得太随便了。
      王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不准多想,大胆去弹就行。”说完,她指了指台上一支正在表演的队伍,领唱那位老爷爷的白衬衫明显大了一号,领口松垮垮的,但人家唱得中气十足,台下掌声一样热烈。周韵忍不住笑了一下,心里的紧张散了大半。
      轮到他们上场的时候,周韵坐到钢琴前面,深吸了一口气。舞台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琴键照得发亮,她抬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腕轻轻落在琴键上,脊背自然挺直,肩线在白衬衫下画出一道干净的弧度。何沐谦站在她侧前方,把小提琴架上肩膀,回头看了她一眼,正好看见灯光落在她身上的样子。白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口卷到手肘,小臂的线条纤细但不柔弱,落在琴键上的手指修长而稳。她素净着一张脸,眉眼干净,神情专注,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却像是有光从她身上漫出来。
      何沐谦收回视线,把琴弓搭在弦上,喉结动了一下,没让人看见。
      指挥吴老师的手抬起来,落下。钢琴的前奏从周韵指尖流出去,八个音节,干净得像水滴落在水面上。老人们的吸气声整齐划一,第一句“一条大河波浪宽”出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瞬——是真的被震住了。三十几个老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不年轻了,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毛边,可就是那种毛边让这首歌有了更厚重的演绎,像大地本身在发声。
      何沐谦的琴声在第二段副歌的时候推了上来,他站在合唱团侧前方,身姿端正,运弓的动作干净利落,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琴弦上,但每次段落转换的时候都会朝钢琴的方向看一眼。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坐在琴凳上,手指在黑白键上起落,间奏的时候她微微偏头,耳边的碎发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去管,手上的和弦一个不差地铺满了整个间奏。
      到“这是美丽的祖国”那一句,吴老师的手猛地往上一扬,三十几个声音炸开,周韵手指下的和弦也跟着炸开。她用了整条手臂的重量,身体微微前倾,白衬衫的衣摆在腰后收紧,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若隐若现。那一刻她不再是一个来救场的替补,她是指挥和合唱团之间的那座桥,每一个踏板、每一个和弦都在托着三十几个人的声音往高处走。
      曲终。掌声从评委席上最先响起来,然后是全场。
      周韵从琴凳上站起来,看了一眼合唱团的老人们,腿还有点软,对着台下鞠了一躬。白衬衫的下摆从腰间垂下来,她直起身的时候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脸颊因为专注而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和平时安静内敛的样子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什么——像是蚌壳被撬开了一条缝,里面有光。
      何沐谦在几步之外也在鞠躬,直起身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了一起。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但他很快垂下眼,把情绪收了回去,只留了一个温和的笑。
      “你刚才弹得太好了。”他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平静,但他握琴弓的手指紧了紧,骨节微微泛白。
      周韵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她还在刚才的曲子里没完全出来,只冲他笑了笑,说了声“你也是”。
      颁奖的时候,主持人宣布二等奖得主,念到“夏阳养老院合唱团”的时候,王姐在侧台捂住了嘴。三十几个老人站在台上,有几个阿姨当场眼眶就红了,腮红都花了,拽着旁边人的袖子反复问“是我们吧?是我们吧?”。负责指挥的吴老师摘了老花镜,用镜布擦了擦镜片,又擦了擦眼角,手都在抖。
      周韵被一群老人围住,一个头发全白的王奶奶拉着她的手不放,声音又软又颤:“小周姑娘,谢谢你啊,我活了七十六年,头一回上台领奖。”周韵也被合唱团这些老人家的情绪感染,用力回握了奶奶的手,何沐谦也被几个老爷爷拉过去拍合照,他一边笑着配合,一边用余光找周韵。她站在人群边上,正蹲着帮一个弯腰不方便的老奶奶系鞋带,系好了仰起头对奶奶笑了一下,那笑容真诚得让人心软。
      他正看着,身后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
      “妈?”何沐谦转过头,有些意外,“你怎么过来了?”
      站在他面前的女人五十出头,穿一件藕荷色的真丝衬衫,短发烫了微卷,气质温雅,保养得很好,眉眼间与何沐谦有五六分相似。她手里拿着评委的评分表,显然是刚从评委席上过来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非但不显老,反而多了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柔和。
      “我在评委席上就看见你了。”温书吟看着儿子,语气里有点嗔怪,“来这里当伴奏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是看到节目单上你的名字才知道你参加了。”
      何沐谦笑了笑:“您也没问。”
      温书吟没再追究,目光越过他,落在不远处正蹲着给老人系鞋带的周韵身上。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好奇慢慢变成欣赏,然后偏头问儿子:“那个弹钢琴的姑娘,是你们一起的?”
      何沐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不自觉放柔了。这个细微的变化没逃过温书吟的眼睛,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没说什么。
      周韵系好鞋带站起来,一转身就看见何沐谦身边站了一个气质很好的女人,正朝她微笑。她愣了一下,本能地整理了一下衣摆,走过去礼貌地点头。
      “你就是周韵吧?”温书吟不等儿子介绍,先开了口,声音温润好听,像是被音乐打磨过的,“我刚才在台下听了你的伴奏,弹得真好。踏板用得特别克制,和声层次很清楚,你学了很多年了吧?”
      周韵被夸得耳朵发热,连忙说:“谢谢您,我从小跟着奶奶学了一些,是业余的。”
      “业余能弹出这个水平,说明你那奶奶教得很好,你自己的天赋和努力也少不了。”温书吟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笑容温和,“我叫温书吟,是中大音乐学院的老师,也是沐谦的妈妈。今天比赛的评委。”
      周韵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白底黑字印着“温书吟”三个字,头衔是音乐学院钢琴系教授。她抬头看了看温书吟,又看了看何沐谦,恍然大悟——难怪何沐谦的小提琴拉得这么好,原来是从小耳濡目染的。
      “你们这支队伍真的很打动我,”温书吟的语气认真起来,不像是在客套,“技术可以练,但情感表达是练不出来的。老人们唱歌的那种真诚,加上你的钢琴伴奏,沐谦的小提琴,三个元素碰在一起,化学反应特别好。我在评委席上坐了一下午,看了十二支队伍,你们不是技术最好的,但你们是唯一让我想站起来鼓掌的。”
      周韵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说了声“谢谢您”,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温书吟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私人的好奇。这姑娘安安静静的,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没戴首饰,没做指甲,干干净净的,被夸了不张扬也不过分谦虚,就是认认真真地听着。她想起刚才在评委席上看见她弹琴的样子,灯光落在她身上,手指在琴键上起落,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像一幅会动的画。她忽然理解儿子刚才那个嘴角放柔的微笑了。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温书吟把评分表收进包里,语气从评委切换成了长辈的随和,“有空来我家坐坐,我有几本老谱子你看了肯定喜欢,都是我一本一本淘回来的。沐谦平时在医院那边忙,我一个人在家练琴也闷得慌,你来了我们正好可以四手联弹。”
      何沐谦在旁边听见这句话,正在喝水,差点呛着。他放下水瓶,有些无奈地看了他妈一眼,耳根却在不易察觉地泛红。
      周韵没注意到何沐谦的反应,她听到“四手联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不好意思地说:“我四手联弹的经验不太多,怕配合不好。”
      “没关系,”温书吟笑得更深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力道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会独奏的人学联弹很快的。你底子好,练起来上手很快。”
      颁奖结束之后,老人们捧着奖状在门口拍了集体照,又拉着周韵和何沐谦单独拍了好几张。何沐谦被几个阿姨左拥右抱地合影,笑得一脸无奈,周韵站在旁边看着,露出了一点悠闲看戏的表情。何沐谦隔着人群递给她一个“求救”的眼神,她也只当没看见。
      等老人们终于散了,周韵和王姐一起收拾完琴谱和谱架,走出活动中心大门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对面楼顶后面去了,天边剩下一片橘粉色的余光。何沐谦站在台阶上等她,手里拎着一袋子枇杷,是刚才一位老爷爷硬塞给他的,说自家院子里种的,甜得很。
      “我妈的话你别有压力。”他开口道,语气有点小心。
      “哪句?夸我弹得好的那句,还是让我去你家四手联弹那句?”周韵难得开了个玩笑,说完自己也笑了。
      何沐谦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心里那点紧张散了大半。他把那袋枇杷递给她:“分你一半,谢今天还好有你来救场。”
      周韵接过袋子,剥了一个尝了一口,确实很甜。她把剩下的小心包好,拎在手里,说了声谢谢,转身朝地铁站走去。白衬衫的背影在橘色的夕阳光里被拉得很长,帆布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脚步轻快,马尾在肩头晃来晃去。
      何沐谦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直到她在街角拐了弯,才低头笑了一下,把剩下那半袋枇杷换到另一只手里,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出去两步,手机响了。他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那个弹琴的姑娘,不错。”
      何沐谦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兜里,没回。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难得周末两天都有外出,周韵周一上班竟然有点疲乏的感觉,她看着钉钉钉上的工作信息,最顶上的是林处发的工作安排:本周德国凯特曼专家团队正式入驻,信息科需要全力配合完成系统对接和技术支持,大家按照分工配合。下面是几条具体的任务分配,周韵被分到了电子病历系统。目前看不需要做什么,她看了一眼顾茜的分工,是网络调配,顾茜显然已经完成,隔着玻璃朝她笑了一下,递了个鬼脸。周韵回了一个微信,网络调配是主要是前期,后期再有故障才需要排查,而且也不需要和专家接触太多,而她被分配的电子病历,就得专家入住之后再配合他们讲解病历系统的功能,想到之前本院的电子病历培训就不算轻松,现在给德国专家培训还有个语言障碍,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周韵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在工作笔记本上列计划。她习惯将工作先按照自己的思路梳理一遍,把大项拆成小步骤,再按优先级排好时间,哪一项需要协调其他科室、哪一项需要联系设备供应商、哪一项可以直接上手做,全部都标得明明白白后她看了看表,专家揭幕式上午九点半有个碰头会,各科室负责人都要到场,林处让她跟着做保障,她得提前五分钟去会议室调试投影设备。
      信息科就是这样,看着是技术部门,实际上什么杂活儿都得干。
      周韵往会议室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明显比平时热闹了许多。医院为了这次国际合作做足了准备,走廊两侧新换了一批中英双语的指示牌,连护士站台面上都摆了一小盆绿植,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路过门诊大厅的时候扫了一眼中间的宣传大屏幕,上面放着一张红色的海报图片,标题写着“热烈欢迎德国凯特曼专家团队入驻我院”,下面列了一串专家的名字和头衔,沈晏清的名字紧紧跟着凯特曼教授的后面。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看来他当初的选择是对的,没有去海德堡大学那个决定,今天也不能跻身最顶尖的神外医生团队,她回过神加快步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行政科的同事正在做最后的布置,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正前方,写着“凯特曼教授工作室揭幕仪式暨中德神经外科合作项目启动会”。周韵把投影仪接上笔记本,挨个测试了一遍PPT的播放效果,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是顾茜的消息“:周周,帮我多看两眼帅哥”还附了一个很夸张的表情包。
      周韵正要再回点什么,余光瞥见有人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她下意识抬头,对上了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赵逸。
      “周工,你也来开会啊?”赵逸笑着打了个招呼。
      “嗯,我来负责技术保障,”周韵点点头,指了指自己面前连着投影仪的笔记本,“你们神外应该是重点参会科室吧?”
      “可不是嘛,”赵逸往后靠了靠,压低了声音说,“主任昨天专门开了动员会,让我们把最好的一面拿出来,别在德国专家面前丢人。我感觉比我当年毕业论文答辩还紧张。”
      周韵被他这个比喻逗得弯了弯眼睛,说:“赵医生主刀了那么多次手术也会紧张啊?”
      “嘿嘿,怎么不会?”赵逸侧过头看她,眼神亮晶晶的,“听说凯特曼教授在脑功能区定位这块是世界顶尖水平,这次居然能选择我们医院,而不是天坛医院,这么好的机会,我们科室都很激动。”
      周韵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在医院里也算是一把好刀了,说到专业领域的前辈时却真诚得像个小学生。她正准备接话,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院领导陪着几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专家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身材高大的老先生,正是凯特曼教授。沈宴清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搭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又沉稳。
      周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正好沈宴清也朝她这边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沈宴清微微点了点头,周韵知道那是在跟她打招呼。她收回目光,低头假装整理电脑桌面上的文件。
      赵逸在旁边自然注意到这一切,顺着周韵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了那个站在德国专家身后的年轻男人,是上次在食堂一起吃饭的沈医生,是周韵的学长,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平常得体,遇到什么事情都是淡淡的周韵,一碰到这位沈医生,就散发出跟平时一样的气场,那位沈医生也是,看着周韵的眼神不像是普通学长,他来不及细想,台上的发言将他的思绪拽了回去。
      揭幕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院领导致辞、凯特曼教授致辞、翻译逐句翻译、剪彩、揭牌、合影。周韵全程盯着投影屏幕,确保每一页PPT都在正确的时机切换,倒也没出什么差错。轮到凯特曼教授讲话的时候,老先生说了一长串英语,当中夹杂着德语,大家正愣着的时候,沈宴清已经自然地接了过去,用清晰平稳的中文做了翻译,专业术语精准,语气转换得当,比翻译翻得还顺溜。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院领导脸上笑开了花,显然对这位德国专家团队中唯一的中国人满意得不得了。
      周韵坐在后排,看着台上游刃有余的沈宴清,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私下话不多的人,但在专业场合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自信、从容、闪闪发光,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仪式结束之后是自由交流环节,各科室的医生们纷纷上前跟专家团队交流请教,赵逸跟周韵说了一声也过去了,站在凯特曼教授面前用英语问了一个关于功能区手术风险的问题。周韵开始收拾设备,把投影仪的连接线一根一根卷好,准备搬回信息科。
      她刚把笔记本合上,抱起笔记本和投影仪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跟赵逸打了个照面,赵逸看她抱着一堆东西,立刻伸手要帮忙:“我帮你搬吧,这个投影仪挺沉的。”
      周韵侧身让了一下,笑着说:“不用不用,我都搬习惯了,你去跟专家交流吧,这种机会难得。”
      赵逸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随即自然地收回去,笑着说:“行,那你慢点。对了,改天有空一起吃个饭?”
      周韵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点了点头说:“好啊“
      说完她就往科室的方向走去。在她的身后,刚从包围圈里脱了身的沈晏清,看着赵逸的笑脸,那种毫无防备的、得偿所愿的笑,像极了手术成功后家属的表情。
      她那句随意的、轻松的、毫无负担的语气说出一声“好啊”。
      “好啊。”
      不是“我考虑一下”,不是“改天再说”,是“好啊”。干脆、直接、甚至带着一点愉快的期待,像是这件事本来就在她的计划之中,只是时间问题。
      本来带着期冀的脸慢慢冷淡下来,他以为经过那天晚上的相处,他们之间能找到一点年少时的默契,结果呢,他珍而重之的和她的之间的单独相处,对旁人而言,不过可以随时可以得到的日常。
      这才是最让他觉得冷的。
      不是周韵答应了别人的邀约,而是他突然意识到,他所以为的“不一样”,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把她的客气解读为了不一样。而真相是,她只是不在意。不在意,所以才会客气。不在意,所以可以随口说“好啊”。
      沈宴清垂下眼睛,把刚才被拉松的领带重新推紧,动作很慢,像是在校准某个精密仪器。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一个出色的神经外科医生的手,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抖。但这一刻,他时间才把花了点时间才把领带结推到合适的位置,他把领口勒得紧了一点,又紧了一点,好像把那个地方收紧之后,胸腔里那个还在往下沉的东西就能被卡住,不再继续坠下去。
      周韵抱着设备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行政科室的方向走。身后传来会议室里热闹的交谈声和笑声,走廊这边的科区域却安安静静的,像是两个世界。她把设备放回储物柜,在工位上坐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任务。
      钉钉上的消息又多了几条,其中一条是科室群的通知:本周五下班前提交项目进展报告。另一条是林处转发的院办那边确认过的专家工作室的名单,让她确认门禁权限都已开通。
      周韵打开名单看了一眼,排在第一的是凯特曼教授的名字,紧跟在后面就是沈宴清的名字,后面跟着他的英文名和德国那边的职称,周韵清楚,这种名单的排序都是按照学术地位和国际影响力来的,沈宴清能排在第二位,压过了后面几位年资更老的德国教授,这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利落地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开始录入数据。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清脆而有节奏。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桌面上,照得那一小盆多肉植物泛出浅浅的光泽。
      周韵一边打字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工作量——上午完成门禁系统录入,下午去专家工作站实地测试网络环境,晚上加个班把电子病历双语适配的框架搭出来。明天联系设备供应商确认交换机型号,后天开始做系统兼容性测试。
      满满当当的工作安排,不过她习惯了这种有条不紊的忙碌。
      中午吃完饭,科里同事都进入午休前的放松时间,周韵也带上耳机听着音乐准备午休,林处从隔壁办公室走进来站在办公室中间,拍了拍手示意大家看过来“:简单耽误大家几分钟时间,说个事情,
      林处说话向来干脆利落,不带什么废话,科室里的人都习惯了。
      “想必大家也知道了,院里已经正式成立中德专家联合工作室,办公地点就设在咱们门诊大楼六层,原国际医疗部那半边。”她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这个工作室是今年院里最重要的国际合作项目,院长办公会上已经定了调子,这个工作室关系到我院神外今年国家级重点专科的申报,各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
      周韵摘下一边耳机,手指还搭在键盘上。
      林静朝周韵这边看了一眼,周韵微微点了下头,表示已经在处理了。
      林静接着说:“硬件方面的事,网络、系统、设备接口这些,咱们科负责兜底,这本来就是分内的事,我不多说了。我要强调的是一件事——配合度。”
      她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专家工作室不是挂个牌子就算完的,从门诊系统、住院系统到手术预约流程,全部要跟德国专家的工作习惯对接。人家那边用的系统和我们不一样,数据格式、操作逻辑都有差异。在座的各位,不管是负责网络运维还是负责软件开发,只要是跟这个项目沾边的,工作室那边有需求出来希望大家积极主动配合,该加班加班,该联调联调,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联系我”
      几个同事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认真起来。
      “还有一件事,”林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院里建了一个工作群,名字就叫’中德专家工作室保障组’,所有跟这个事情相关的人都要进群。咱们信息科目前只有我在里面,后面跟工作室相关的同事我会全部拉进来,方便沟通。
      她低头操作了几下手机,然后抬起头:“我先把周韵和顾茜拉进去,周韵你是我们科室负责工作室的技术协调人,群里的信息你来整理归档。其余人后面涉及到我会一个个拉。”
      周韵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微信消息栏里弹出一条群邀请——“林静邀请你加入了’中德专家工作室保障组’”。周韵点了同意加入,周韵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群聊界面,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成员列表。群里的人还在陆陆续续增加,头像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像夜里渐次点亮的路灯。院办李主任的荷花图、人事科王主任的向日葵、财务小周的卡通猫咪——国内同事的头像她大致都能辨认出风格来,花鸟鱼虫、山水风景、自家孩子的照片,带着一种熟悉的、不太讲究的随意感。
      她把列表往下滑,目光掠过几个陌生头像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几个德方专家的头像风格出奇地统一:一张端正的半身照,背景不是实验室的白墙就是图书馆的书架,脸上的表情介于护照照片和学术主页之间,严谨而克制。名字也都是实名的,德文全拼,有的后面还缀着学位缩写。
      周韵下意识地想到,这种习惯大概是欧洲学术圈的某种默契,要把虚拟身份锚定在现实身份之上。你在微信上点开这个头像,看到的就是某篇论文的通讯作者,某个学术会议上站在讲台后面的人。
      她的拇指继续往下滑。
      然后停住了。
      沈宴清的头像夹在凯特曼教授和另一位德国专家之间。同样的风格——一张侧脸半身照,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灰蓝色,像是某个湖边的傍晚时分。不同的是他那一张中国人的脸,他穿着深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表情很淡,嘴角几乎没有弧度,但眼睛里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光。
      周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
      这是另一面她不熟悉的沈晏清。或者说,她不熟悉他穿深色衬衫的样子。以前在学校,他们都穿校服,蓝白相间的校服,是记忆里不可磨灭的一抹生动,偶尔有校园活动,在所有人都穿得花花绿绿的年纪里,他也永远都是简简单单的白色衬衫,是最素的那一个。那时候她觉得他少年老成,后来才知道有些人的沉稳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跟年龄无关。
      他的微信昵称就是“沈宴清”三个字,没有英文名,没有头衔,干净利落得像他这个人一样。
      周韵退出群成员列表,回到聊天界面。她盯着那个对话框,忽然想起一件事。
      已经不记得是哪天晚上,她在家整理数据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通讯录那里冒出一个红色的“1”。她点开看了一眼——好友申请,同样的微信头像,昵称“沈宴清”,验证信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沈晏清”
      她当时愣了几秒钟,然后划掉了那条通知。
      没有通过,也没有拒绝。就那么晾在那里,像一个悬而未决的问号。
      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忙。那几天数据查询申请特别多,她每天晚上加完班,回到家洗完澡只想倒头就睡。而那个躺在列表里的好友申请,她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去处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点开那个头像看了不止一次。就连他背后灰蓝色的风景照,她都放大观察过,能看到远处湖面上有细碎的波光,近处是一片模糊的暗色轮廓,不知道是树还是建筑的影子。构图很漂亮,带着他一贯保持的距离感。
      现在她知道了,这张头像跟德国那边的风格如出一辙。他不是随便选的一张风景照,而是把自己嵌进了那个体系里,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
      周韵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群聊里还在不断弹出消息,又有人在回复“收到”,一个接一个,像石子落进水里激起的涟漪。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沈宴清也在群里。
      也就是说,他会在成员列表里看到她。他会知道她已经进群了,会看到她的头像,还是那年在上海他们一起拍下的夕阳,不是没想过换,只是习惯了,也觉得没什么必要,在意与否,不是一张照片能决定的。
      沈晏清的确注意到了那个头像,暗金色的天空,云层被夕阳烧成一片绵延的橘红,近景是城市的天际线,剪影里有东方明珠的轮廓。他太熟悉这张照片了,因为它就是他拍的。他去德国前的那个暑假,他们一起去外滩,她在观景平台上回过头来,风把头发吹到脸上,他按下快门的时候她正好在笑。后来她把这张照片裁成了头像,一直用到现在。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圆形图标看了几秒钟,然后点开了群成员列表。
      周韵。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头像旁边没有多余的状态签名,朋友圈入口点进去是一条横线,不知道是被屏蔽了还是她本来就不怎么发。他退回成员列表,又看了一会儿那个头像,熄灭了手机屏幕。
      她没换过头像,也许她觉得没有必要,“习惯”本身就是一种重量,意味着这张照片在她每天打开微信、回复消息、刷朋友圈的时候都会出现,意味着六年来她没有找到一个需要更换它的理由。他不知道这个理由里有没有他,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接下里,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来确定他在她心里的份量,毕竟他从来不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需要她积极回应才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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