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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昨夜的潮汐,今朝已褪去 周三的上午 ...

  •   周三的上午,医院门诊大厅人满为患,周韵正和同事一起,一个个诊室更新程序,周韵负责的是内科,此刻正跟候诊患者一起等在诊室门口,诊室里就诊的患者一出来,周韵就瞅准时机,一个闪身进了诊室。
      “:王主任,打扰您一下,我是信息科小周,我来更新一下医生站程序”
      王主任此时正专注的盯着电脑屏幕,虽然已经入秋,医院人多,所以大厅,诊区和诊室里都还开着冷气,灯光将诊室的一切都照的清晰而冷硬,王主任坐在桌前,身体微微往前倾,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饶是在冷气充足的房间,他也将白大褂的袖子挽上去一截,足以见得这一上午来看诊的患者不少,听到来人声音,她抬起头看了一眼
      “:是小周啊,来上新系统啊”
      “:王主任,这次不是新系统,是更新一下门诊医生站”
      “:哦哦,你等一下哈,我把这份病历保存一下”
      “:好的,不急,您先处理”
      说完,周韵往王主任身后站了站,刚刚在门后候诊的病人也一起进来了,王主任抬头看了一眼
      “36号对吧,麻烦你稍等一下哈,我们程序要处理一下”
      病人也很配合,周韵也略带歉意的朝着病人点了点头,工作日来看病,肯定都是请了假的,更新程序是她的工作,但到底也是耽误了人家正常看诊,等下一定尽快弄好,好让王主任尽快给患者看诊
      “:好了,我弄好了,电脑交给你了”王主任说完就站了起来
      周韵拿起鼠标,俯身看向屏幕,退出程序,打开程序根目录,备份原文件,从服务器上下载新文件,注册依赖包,dll文件,结束后打开程序用管理员账号登录测试了一下没问题,正准备跟王主任说
      身后站着一直看着的王主任忍不住开口了
      “:小周,你做下弄呢,站着累”
      “:没事王主任,我这边已经处理好了,您登录一下账号试试”
      “:这么快就好了哈,到底你们是专业的,我来登录”
      王主任惊叹之余,一边登录自己的账号
      “:这次是更新了什么哈”
      “:王主任,是病假条的更新,之前有医生反应病假天诊断引用有问题,我们更新了一下,后面您开病假条的时候可以关注一下哈”
      “:哦哦好的”
      “:有什么问题您及时联系我们”
      “:幸苦小周了,之前我办公室那台电脑,你帮我弄完之后就很快,不卡了”
      “不辛苦的王主任,那台电脑需要定期清理一下,后面您觉得慢再联系我”
      “:不耽误您看病哈,我先去别的诊室”
      “:好的好的,你忙”
      王主任虽然是内科的大主任,但为人和善,不管对同事还是病人,都非常有耐心,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很有南方女性特有的温婉,她私下有什么跟电脑相关的活找到周韵,周韵也很乐意帮忙
      跟王主任打完招呼,周韵就去了下一个诊室,一个个诊室跑完,已经快到12点了,最后去的几个诊室,医生看完上午的病人,已经去食堂吃饭了,省去跟他们打招呼和解释的过程,周韵最后几个处理的很快。全部处理完周韵跟护士站的老师交代完就回了科里,坐下发现大家也都基本回来了,坐下喝了口水就准备发微信问问顾茜在哪,要不要去吃午饭了。
      刚一抬头,顾茜耷拉个脑袋从外面回来了,看到周韵,挤出了一个苦笑,周韵被她逗笑了,这笑的比哭的还难看,拿起手机发了信息
      “怎么啦我的大小姐?”
      “别提了,在门诊搬了一上午的砖,刚到办公室就被林处叫过去批了一顿”
      “啊,是为什么啊”
      周韵不解,最近科里没什么大的事情,之前德国专家来交流的事情科里配合的也很好,这无缘无故的怎么还能挨批了
      “:就是上次德国专家来交流的事情,后面不是交给我对接嘛”
      “:恩,对接没听说有什么问题啊”
      “:本来按照院里的想法是把专家工作室和临床实验室那边按照规格准备好。但是我去了之后,院办和科研处负责的同事又说李院吩咐了,让暂时不要弄了,说专家已经去了北京天坛,而且后续没有来我们医院入驻团队的准备”
      “:那也正常,之前来交流的专家,法国、新加坡那些也没有都入驻啊”
      “:对啊,我也觉得合理,所以就听了他们的,没去管配套的电脑网络,结果今天开会书记问了一下情况,发现我们什么都没弄,把我们林处和负责的几个处长骂了一通”
      “:哎”周韵不用想也知道,估计是林处在书记那边受了气,回来把顾茜说了一通,她发了一个安慰的表情
      “:不管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今天刷我的卡”
      “:好,我要大吃特吃!!”
      到了食堂,周韵和顾茜分工合作,买了特色小炒,砂锅,肠粉,顾茜还去边上的咖啡店买了两块小蛋糕。顾茜拎着蛋糕做小的时候,周韵已经拿好了餐具就等着她来一起吃饭,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这顿饭吃的有滋有味的,最后吃蛋糕的时候,周韵觉得自己的肚皮撑的滚远,根本吃不下了。顾茜看着对面周韵面露难色的样子,哈哈一笑,递过去一把叉子“:心情不好就想吃点甜的,周周,你尝一尝,剩下的我都包了”
      周韵闻言,低下头莞尔一笑
      “:确实有点撑,我只能帮你分担一口”
      “:对了周周,你说李院长为什么不让我们准备实验室啊,是因为得到什么消息吗”
      “:不知道哎,不过王书记是神外的主任,李院长,应该是普外的吧,要有消息也是王书记先知道才对”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今天听院办的人说,李院长同学在北京天坛做领导,那边得到的消息说凯特曼教授大概率会在入驻那边”
      “:那也有可能,毕竟天坛的神经外科是国内最拔尖的,我们医院虽然也很好,但是专家要留也会选最好的吧”
      “:这么一看王书记心情不好还有这一层原因,我可真是倒霉”
      “:蛋糕好吃,你尝尝”
      “:确实不错”
      周韵适时的将话题转到别的地方,最近院内正逢领导换届的敏感时期,乾坤未定,领导们的心思也是变化莫测,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件小的工作都可能被借题发挥,他们下面这些小虾米,碰上了也只能只认倒霉。食堂人多眼杂,保不齐隔墙有耳,顾茜是个大大咧咧,有话直说的直爽性子,周韵不想她说多错多,落人口实,刚好让她吃点蛋糕转化一下心情。
      面前的顾茜一口接一口的吃着小蛋糕,看起来已经全然忘记那点不愉快了
      “:不过,茜茜,实验室暂停这个事情,院办那边说了之后你跟林处讲过吗?”
      “啊,没有哎,我想着林处那么忙,这点小事情不用跟她说了吧”
      “:你下次还是跟她说一下,一来院领导问起这个事情林处心里有数,不会因为信息不对称影响沟通,还有就是你说了也能撇清自己的干系,即便后面院长觉得我们科室工作不到位了,那你当时也是汇报了林处,责任不在你”
      周韵讲完,看到顾茜张着嘴巴看着她
      “:快把嘴巴闭上,别牙齿着凉了”
      “周周,你也太厉害了,怎么能想到这么多,我以后要抱紧你的大腿”
      “:你以后多留心一些”
      周韵心里清楚,其实这个事情跟他们底下干活的人关系不大,顾茜最多是没有及时跟林处汇报最新动态,领导层面决定的事情只能也只能执行,这次的事情保不齐是院领导之间斗法,林处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最后把连带着顾茜也一起遭殃。好在顾茜心大,吃好喝好心情也就好了。
      不知怎地,听到专家不会入驻的信息,周韵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一下子松懈下来了,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原来她害怕面对沈晏清,没有缘由,说不上为什么,过往种种就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她没有心力再去一一细究捡起,像现在这样没有交集是最好的,不用再见到彼此,也就省去了很多麻烦,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尴尬,她甚至觉得有点庆幸。
      就在昨天睡前,她脑子里还浮现沈晏清那张脸,耳朵旁还响起他说话的声音,以及沈晏清永远那副从容不迫的做派—直到刚刚她才意识到自己脑子里已经翻来覆去的预演了如果再次见到要怎么表现,就像一个演员提前排练了一场不知何时才会上演的一场戏,现在导演说,这场戏砍了,不用演了,她应该松一口气
      是,确实松了,可这口气松下去之后,胸腔里有一种空荡荡的,被什么东西往下拽的感觉,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不想深究。
      吃完午饭回科室,接踵而来的工作将她拉回现实,那个永远得体,淡定,有条不紊的周韵仿佛又回来了,处理完手头上一件件琐碎的工作,周韵疲惫的靠在椅子上闭目,脑袋里那个模糊的影子闪了又闪,她把心里那团乱麻又往里按了按,动作熟练极了,像个往行李箱里猛塞衣服发人—压一压,总能盖上的,逃避可耻,但真管用,既然只是匆匆一见,总会有回归平静的那天,那就什么都不用想了,顺其自然,时间久了,什么乱麻都会被风化成一捏就碎的。忙忙碌碌的这一转眼就到下班了,人一旦忙起来,就会感叹一天为什么只有24小时,根本不够用。周韵今天不打算加班,周三是她固定去养老院做志愿者的日子,她收拾了一下就准备下班了。到了医院门口的站台还没站稳,公交车就来了,周韵在心底感叹自己今天运气不错,去养老院的这趟公交线路不算热门,加上周韵做的站点离首发站又只有一站,车上空位很多,周韵像往常一样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耳机里音乐传来的钢琴声像流水一样滑过,周韵轻轻的将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玻璃传来的震动像以前的老式按摩仪吗,酥酥麻麻的。
      她喜欢坐公交车,不是那种挤成沙丁鱼罐头的早晚高峰,而是像现在这样,人少,车慢,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像被按了慢放键的老电影。从单位到养老院,十六站,半个多小时,这是她一周中最心安理得的空白。不用回工作信息,不用担心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不用——她下意识的按了按太阳穴——去琢磨那个不该琢磨的人。
      耳机里的钢琴曲换了一首,是熟悉的乐曲,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流水一样的音符滑过,正好用来冲洗一下她乱糟糟的大脑。她开始放空,更准确的描述,开始回忆。
      这不能怪她,要怪就怪这样公交车,路过的路口就像以往爷爷每次接她回家拐弯的路口,不同的是,以前拐过路口等待她的是奶奶做好的饭菜,而现在拐弯之后嫩看到的是一家老旧的干洗店。偶尔爷爷有事情不能接她的时候她也会跟着同学一起做公交回家,上车时大家还是三三两两叽叽喳喳的一起谈天说地,每到一站就有一波同学下车,没过几站车上就没剩几个人了,车厢一下子就会安静下来,那个时候留下的人里她唯一熟悉的人就是他,说来也怪,他一向是家里车接送,但是好像每次她做公交的时候也都能看见她,这巧合一度让她有点安心,有他在,下了公交那一段路灯昏暗的小路,她就不会因为怕黑而着急忙慌的往家跑,即使知道路口奶奶在等,就那一段短短的路,也足够她胆战心惊,也许她从来就是一个胆小的人。周韵当然不会知道沈晏清为了陪她一起,每次她没人来接,他也拒绝家里的车来接,弄的梅姨每次都在门口左顾右盼,爷爷是军人出身,觉得男孩子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应该自立,对于他妈妈给他安排车接车送,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估计是不赞同的,奶奶了解他的性格,知道他做事情一向稳重,偶尔的晚归也不会太过担心,只有梅姨,还把上高中的他当作小孩子,每每晚归都在门口等着,也是那个时候,她总是看到少年穿着校服,手插在口袋,单肩背着书包,慢慢悠悠的走在女孩后面,而走在前面的周韵则始终不敢回头。她走的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小心,像是怕踩到青石板块的裂缝绊倒,又像是走的太快身后那道影子就会消失,路灯将少年的轮廓拉的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她就踩着那道长长的,模糊的轮廓往前走,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就这么默契的保持着距离,好像那样两人之间就有了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落后两步的沈晏清,模样已经慢慢从少年青稚的转向成年,个子比周韵高了不止一个头,肩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悄长宽了,宽大的校服在他身上也不再空荡,反而隐隐约约撑出了轮廓,袖子被他卷到了小臂,露出的手臂线条有了成年人的筋骨,只是那晃晃悠悠走路的姿态还带着懒洋洋的散漫,步子不大,像故意压着速度。他不时抬头看着前面的少女,身形还没有完全张开,略显单薄的身影在套在宽大的校服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株刚刚抽芽的小树,四肢纤细,肩膀窄窄,马尾扎起来露出的后颈在即便在昏暗的路灯下都显得白的透明,隐隐约约看上去有一层细碎的绒毛。书包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大,走起路来总是往下坠,她每隔一会就要往上提一提,动作里带着少女特有的生涩。
      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的一前一后,他的影子又宽又大,把她的整个儿都拢在里面。她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两道叠在一起的影子,自己的影子显得又细又小,缩在他的轮廓里,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雀。这种体型差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此刻确无端端的在意起来——原来他已经比她高出那么多了,原来他已经开始像个大人了
      她忍不住把背挺直一点,踮了踮步子,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的影子看起来长一些。可风一吹,校服就贴在她身上,薄薄的布料把她纤细略带孩子气的细胳膊细腿全勾勒出来,她又泄气地缩回原样,把书包的带子攥的更紧了一些。沈晏清在后面看见她突然挺直又突然缩回去的样子,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那只毛绒绒的小猫晃的比刚才更厉害了。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脚踝上,校服裤脚挽起了一道,露出一截白得有些晃眼的皮肤。他迅速的将视线移开,喉结上下滚动一场,插在裤兜里的手无意识的握紧又松开。
      路口拐弯的时候,周韵照例回头看他,目光撞上的瞬间,他才发现这个角度看她更小—她下巴小巧又圆润,有着最优美的弧度,是世上最好的画家也没法复刻的完美,锁骨在校服领口下若隐若现,整个人都站在夜色里,薄的像一张可以被风吹走的纸,而他站在树下,肩膀宽的刚好可以挡住那个方向吹来的风。这个认知让他耳朵烧了起来。他站在原地没动,看她纤细的背影跑向那片灯光,马尾甩起来的弧度和挂在书包上跳动的小熊,直到她扑进奶奶的怀里,老太太伸手拢住她——那双手几乎可以把她整个肩膀包住。
      沈晏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宽大。他忽然想,如果刚才不是站在她身后,而是走在她旁边,他的手应该刚好可以碰到她肩膀。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一跳,加快步伐往家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跟刚刚那个慢悠悠的少年判若两人。梅姨刚开始几次看见周韵还会说一句“:今天周家的小阿韵也跟你一起做公交啊”,后来慢慢也就明了了,她这是倒因为果了。
      公交车的播报将周韵拉回了现实,周韵甩了甩头,把刚刚乱飞的思绪抛之脑后,马上就要下车了,她拨了拨因为头压在玻璃上而黏住的碎发,拿好随身物品就准备下车了。进了养老院,在前台做好登记,存放好个人物品后她拿上提前准备好的芡实糕和桃酥准备先去看看李奶奶,上周她来的时候,李奶奶提到想吃沈记的糕点,沈记的糕点是老字号了,品类不多,但是深得本地人特别是老一辈的人的喜爱,年轻人大多是不知道的,周韵从小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老人家爱吃,时不时买点配茶,她还是知晓这家店的,可惜现在各式各样的甜品店太多,沈记的店铺还是几家老店,为了让李奶奶吃上糕点,她特地找了跑腿去买。刚想去活动室看看李奶奶在不在,就看到养老院的王姐从里面走出来,她一看到周韵,就笑了起来“:小周啊,你一向这么准时,李奶奶在房间,她这两天睡觉肩膀有点不舒服,小何在给她针灸,估摸着这会也快结束了,对了,张老爷子昨天还在说你来了要跟你下棋,你看完李奶奶看看能不能陪他下一盘”
      “:好的王姐,我先去看看李奶奶”
      周韵走出两步又回头,“:王姐,我带了点点心,给你拿点尝尝”
      “哎呦,好久没吃了,沈记这个葱油桃酥很不错,现在难得路过去买呢,小周有心了”
      “:不客气的王姐”周韵放下糕点就过去了,周韵刚工作就开始在这家养老院做志愿者了,养老院这几个工作人员都很熟悉,大家相处起来也很愉快。
      到了李奶奶的门口,周韵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李奶奶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何沐谦一边整理针灸包,一边还在和李奶奶交谈着,看着像是治疗已经结束了。周韵本打算等何沐谦出来再进去,但何沐谦一转头刚好看到她,周韵微微一怔,下意识的提起嘴角微微一笑,门内的何沐谦朝她点了点头,嘴角含着温和的笑意,示意她进去,她轻轻推门,米黄色的灯光洒满房间,让屋里的一切都笼上温暖的味道,,木地板铺着一层柔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艾草的味道,混着窗外桂花的香气。
      ”:李奶奶,今天感觉怎么样?“李奶奶看清来人后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伸手去拉周韵“:小周来啦,快过来做,我刚刚还想着你这丫头应该快到了,小何大夫的医术真好,我这肩膀舒服多了”
      何沐谦正低头将最后一根针收进针包,动作不疾不徐,手指修长而稳当。他闻言抬头,脸上有点红晕,被李奶奶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了,语气依旧平和“:李奶奶您客气了,您身子骨本就硬朗,我就是帮您把肩颈那块郁结的气血调理通畅,好让您早上打太极舒展开”他说完站起身,将针包放进医药箱,目光不经意扫过周韵,她今天穿了件蓝色的衬衫,头发随意扎成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手上拎了个袋子,看起来是糕点一类的。何沐谦记得,上次她带的是一大块蜂蜜蛋糕,分给老人吃的时候,眼里的笑意比蛋糕还软。
      “:周韵,你又带了什么好吃的了?”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期待。周韵正弯腰帮李奶奶整理柜子上的书和杂物,闻言直起身来,“:带了一些桃酥和芡实糕,李奶奶,您尝一尝,看看合不合口味”。李奶奶笑的眼睛眯成缝“:小周回回带来的东西都好吃,上次那个蛋糕味道也老好了”
      周韵放下手上的东西,去给李奶奶拿糕点,何沐谦站在一旁,看着周韵从袋子里取出糕点,打开后露出切成小方块的白色糕点,上面还点缀着芝麻,她先拿起一块递给李奶奶。又犹豫地看了何沐谦一眼
      “:何医生……你也来一块?”甜食大部分男生本就不爱吃,还是这种老式糕点,周韵问出的瞬间已经有了被回绝的心理准备,她将盒子往何沐谦面前递了递目光确没敢停留太久,转而落在旁边的药箱上,“:你忙了这么久,应该也饿了”
      何沐谦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睫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伸手取了一块,指尖触碰到糕点细腻的表面,触感微凉绵软,咬了一口,芡实的清甜混着米粉的香气在口中化开,甜度恰到好处,不腻不燥。
      “:很好吃” 他认真的说,目光温和的落在她的脸上,“:细腻绵软,入口即化”周韵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眼里盛满了细碎的光,虽然是买给老人们吃的糕点,但是收到这么真诚的夸奖,还是忍不住开心的。她抽了张纸巾顺手帮李奶奶擦去身上的碎屑,“:好吃你就多吃点”
      何沐谦回应了一个微笑,站在夜晚的安谧的窗台边,安静的吃完手上那块糕点。他看着周韵蹲在李奶奶面前,耐心地听老人讲那些讲过很多遍的旧事,时不时的轻声应和几句,声音轻柔得像怕惊动窗外的月亮。老人的叙述断断续续,一会讲儿子小时候调皮摔断门牙,一会又跳到去年冬天女儿买的羽绒服不好看,换了旁人,大约已经找借口离开了,但周韵没有,不仅没有一丝不耐烦,他甚至还从她微微侧头的脸上看出一点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和开心,她喜欢和这些老人家呆在一起,喜欢听他们分享自己的生活趣事,这些杂乱无章的片段里藏着老人对她的依赖和真心。
      窗外是夜晚,月亮悬在对面楼顶的边角上,冷冷清清的,却被窗帘遮住了大半,只漏进来几缕薄光。何沐谦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周韵身上。
      他认识她两年了,两年,这个时间说起来并不算长,但放在养老院这个特殊的坐标里,又显得格外的有分量,他见过太多的志愿者来的时候热情满满,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大学生来做社会实践,呆够学时就会消失;热心大姐来了两三周,后面因为家事渐渐不再露面;甚至还有人来了一次,拍了些照片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从不在意。或者说,他学会了不在意,大家都是成年人,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谁也没有义务把一腔热枕永远倾注在同一个地方,他在这家医院做义工的时间很长,早就习惯了告别,习惯了某天突然意识到某个熟悉的面孔很久不出现,然后在心里默默划掉一个名字。
      可周韵不一样。
      何沐谦说不清楚她是哪一科开始变得不一样的。大概是第一年冬天,养老院暖气坏了那次,她冒着雪赶来,跟着养老院的工作人员一起,挨个给老人添被子,发放取暖器,身上的雪积了又化,她脸色冻的发白,却还对着大家笑意盈盈。又或者是隔年春天,李奶奶生日那天,她拎着自己做的寿桃来,面发的并不是很好,卖相有点笨拙,可李奶奶咬一口就哭了。再或者,根本没有什么特定的时刻——只是每一个有她的时刻,他几乎都在;每一次他以为她不会再出现的时候,她偏偏又推门而入。
      那份恒定的存在,像一颗缓缓沉入水底的石子,不知什么时候就落到他心里柔软的位置。
      此刻她蹲在李奶奶面前,耐心得像是可以一直这样听下去,米黄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白净的脸庞比窗外的月色皎洁,他觉得自己的胸口突然涌起一种难以命名的情绪,不是激烈的冲动,而是一种缓慢的,温热的,让他想要靠近又不敢惊动的感觉。
      他想,如果换个地方,她大概会走过去在她身边轻轻坐下,问一句,要不要喝杯咖啡。也许还会在送她回家的路上,借着路灯的灯光看清她眼底的笑意。可心里清楚,她的恒常是因为出于对这份志愿者工作的珍视,而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人值得她留下,在她眼中,可能他跟其他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也没有什么不同。
      李奶奶聊着聊着累了,慢慢沉沉的睡去。周韵安放好她,抬起头,大概是感受到他的注视,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目光相触的刹那,她微微怔了一下,好像惊讶他还没离开,但随即又弯起嘴角,像是无声的问:怎么了?
      何沐谦摇摇头,也回了一个笑容。他将手里的纸本丢掉,杯子碰到垃圾袋发出细微的声音,月亮继续往窗台的边缘挪,房间里静的只剩李奶奶的呼吸声,和走廊偶尔的走路声。他忽然想,两年了他会继续来下去,至于其他的,他不敢贸然惊扰。
      就像窗外的月色,明明已经照了进来,却还是安静的停在窗台,不靠近,也不离开。他跟着周韵一起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间,带上房门后,他们都不自觉的舒了口气。时间不早了,大部分老人都已经休息了,周韵还记得刚来的时候王姐说了张爷爷要等她下棋。
      何沐谦看着周韵看向长廊尽处的位置“:时间不早了,你要不要回去”
      “:不知道张爷爷棋下完没有,今天李奶奶高兴,我在这边留的有点久”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周韵说罢,往走廊深处走去。
      两人走到转角就看到活动室的灯光还亮着,过去一看,张爷爷一个人坐在凳子上,眉头紧锁,正对着面前那盘棋。周韵推门进去
      “:张爷爷,这么晚您还在下棋哈”
      “:小周韵,你来的正好,快看看我这盘棋怎么解”
      周韵在张爷爷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是一盘残局。黑棋围住了一大片白子,看似胜势已成,但白棋有一□□气未断,正蛰伏在边角处,像一条蛇盘着身子,随时准备咬出来。张爷爷执的是白棋。
      她看了大约半分钟。
      “爷爷这盘棋,下得深。”周韵轻声说。
      张爷爷哼哼了一声:“少拍马屁,我快被老李头这手给堵死了。你看看这,他黑棋往这儿一立,我左边这块眼位就没了。我琢磨了半个多钟头,愣是没找到活路。”
      他枯瘦的手指点在棋盘左下角,指尖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年纪到了。周韵注意到他的中指侧面有一层薄茧,那是捏久了棋子的痕迹。
      她没急着说话,又看了一会儿。
      围棋就是这样。表面上看是一格一格的落子,实际上每一手都在跟对方说话——我堵你这里,是试探你的底线;我放你一步,是看你贪不贪。张爷爷这盘棋里,黑棋一直在跟他“聊”,聊得很紧,步步不让。
      但周韵看出来了,黑棋在右边其实有一个很细微的破绽。不跳出来看根本发现不了、一般棋手入了棋局容易忽略、只有跳出当前局势,纵观整个棋局才能嗅到的破绽——黑棋右边三子之间的连接,靠的是一手“尖”,但那手尖的位置偏了半目。
      半目的偏差,在平时不算什么。可在一盘已经绞杀到最后关头的棋里,半目就是生死的差距。
      她从棋篓里拈起一枚白子。
      “爷爷,您一直在左边找活路,有没有想过——”她把棋子轻轻落在棋盘右边,“从这里走?”
      张爷爷皱起眉头,盯着她落子的位置。他第一反应是这步棋太远了,像是隔山打牛。白棋自己左边都快要被吃掉了,怎么还有心思去右边落子?
      但他没有开口反驳。这是他跟周韵下棋养成的习惯——这个小姑娘的棋路,他从来不能第一眼看透。
      张爷爷低下头,顺着右边那手棋的线路往棋盘中间推演。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突然松开了。
      “等等。”他推了推鼻梁上老花镜,整个人往棋盘前凑近了几寸,“你是说,我右边这一靠,黑棋必须应?他要是不应,我这白子一断,他右边整片都要丢?”
      “嗯。”周韵点头,“他必须应。”
      “他应了之后,左边就露出破绽了。”
      “对。他右边的大龙一旦被牵制,左边的围杀就不成立了。您白棋左边那颗‘死子’就能借势活过来。”
      张爷爷沉默了。
      他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演了十几手。活动室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还有何沐谦站在门口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三分钟,张爷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妙。”他说,“这手棋,妙。”
      他不是在夸周韵,而是在夸这步棋本身。这跟人情世故没关系,是棋手对棋理的本能欣赏。就像老木匠看见一道榫卯接得严丝合缝,会忍不住用手指去摸一摸那个接缝。
      张爷爷抬起头看周韵,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看了半分钟吧。”
      “半分钟。”张爷爷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我坐这儿想了快半个小时,你坐下来半分钟就找到了。小周韵,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是什么水平?”
      周韵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是故意谦虚。她从小跟着外公学棋,外公虽是业余,但棋艺很高,教她的第一件事不是定式,不是死活题,而是“看棋不要只看棋盘上的子,要看子与子之间的空隙”。大多数棋手盯着棋子思考,少数棋手盯着空当思考。这中间的差别,隔着一条很深的河。
      张爷爷见她不说,也没追问。他把白子按周韵指的路子落在右边,然后自己执黑,跟自己下完了后面的变化。白棋活了。不但活了,还反过来吃掉黑棋三目。
      “老李头明天看到这盘棋,估计要把棋盘掀了。”张爷爷乐了,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小孩。
      他小心翼翼地把棋盘收好,盖上棋篓的盖子
      周韵看着他。老人的眼睛在活动室的灯光下有些浑浊,但看着棋的时候,那里面有光。
      张爷爷满意地撑着桌沿站起来,冲门口的何沐谦摆了摆手:“小何,你送小周韵回去,别让她一个人走夜路。”
      何沐谦笑着应了一声。
      两人走出活动室的时候,身后的灯光灭了。走廊重新暗下来,窗外的月色还在,不动声色地铺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周韵走在前面,何沐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看棋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说话做事都和气,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似的。”他想了想措辞,“但刚才你捏着那颗棋子的时候,眼睛里有杀气。”
      周韵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何沐谦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承认,也没否认。她的棋风凛冽,是因为从小就跟着两位两位出生行伍的老人一起学棋,而陪她下棋的那位,也是个桀骜的性子。
      出了养老院的大门,周韵在门口等出租车的空档,一辆雷克萨斯已经慢慢停在了她面前,车窗降下来后,周韵看到了何沐谦的带着笑意的脸
      “:上车吧,太晚了,我送你”
      “:我叫了车,很快就到了”
      “:晚上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快上车”
      周韵僵持了一会,还是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后,她略带歉意的说“:谢谢你,何医生”
      何沐谦笑了笑,“:不客气的”
      周韵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是偶尔侧头看窗外掠过的街灯。何沐谦也没多话,车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配合着他沉稳的驾驶节奏,恰到好处。
      到了小区门口,周韵解开安全带,再次道谢。何沐谦觉得自己今天说的不客气比之前一周都多。
      等到何沐谦开着车走了,周韵才掉头往门口走去。
      她边走边低头翻包找钥匙,余光扫到单元楼侧面的梧桐树下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那身影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与深夜的暗影几乎融为一体。她的手指顿在包口,心跳漏了半拍。
      沈晏清
      他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肩线被夜露洇湿了一小片,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路灯的光穿过梧桐叶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将他眼底的情绪切割得支离破碎。
      周韵攥紧钥匙,朝他走过去两步,故作镇定地问:“你来有事吗?”
      沈择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掠过她身后空荡荡的小区入口,那辆雷克萨斯早已驶离的方向。他刚才站在树下,目睹了发生的一切——那辆车停得很有分寸,开车的人一直将车开到门口才停,像是不愿意错过跟乘车的人呆在一起的时间,而她下车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笑。
      这样的笑容,她现在已经吝啬给他
      “交流会结束得早,”他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像被夜露浸过,“想过来看看你。”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周韵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什么,指节隔着布料绷出僵硬的轮廓。
      “没什么事情就早点回去吧,不早了”她说。
      “对我,你现在就只有这么一句话吗”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几乎没有起伏,但周韵听出来了——那种刻意压制的、故作平静的调子,每个字都是在舌尖上颠了又颠才抛出来。
      他是在晚上五点四十三分到的。
      导航显示全程一小时十二分钟,他开了五十分钟。交流会四点半散场,主办方留了饭局,几个同行堵在宴会厅门口寒暄,作为学生,在这种几乎国内所有顶尖的团队都在的场合,于情于理,他都应该留在凯特曼教授的身边,但他还是把车钥匙攥在手里,说家里有事,抱歉。凯特曼教授当然表示理解,他一向看重家人,理所当然的认为他赶回去是想多陪陪家人。电梯等了太久,他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皮鞋踩在水泥阶梯上,回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往下砸。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周韵根本没有叫他来,甚至———他不愿意承认,她更希望以后都不要见面。
      车子驶上高架的时候,天色正在由深蓝转向全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一截一截划过挡风玻璃,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那天诊室里她的表情,像是最平静不过的湖面,看不出一点波澜。
      他加了油门。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他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上,熄了火。车载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的脸映在黑色屏幕上——领带歪了,眼底有红血丝,头发被自己无意识地抓得有些乱。他把领带扯下来扔在副驾上,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拿起旁边的外套,推开车门下了车。
      梧桐树下那个位置,是他来过几次之后选定的。角度刚好,不会正对着单元门让她觉得被冒犯,又能一眼看见每一个从门口进来的人。
      右手迟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他打了翻出了通讯录——找到了她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三秒,又熄灭了屏幕。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梧桐树粗粝的树干上,开始等。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甚至没有她的微信。连号码,也是通过旁的人拿到的,她不会愿意突兀的接到他的电话
      八点十七分,一个遛狗的中年女人从小区门口经过。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嗅了嗅他的皮鞋,女人拽着牵引绳连声道歉,他微微弯了下嘴角说没关系,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八点三十四分,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他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车门开了,下来一个提着公文包的男人。他不认识。他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感觉到后背被树皮硌得生疼,但没有挪开。
      九点零九分,起风了。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有几片打着旋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伸手去拂。
      他一度以为自己就要累到睡着,恍惚中鼻子里充斥着以前熟悉的香樟树的香气,直到一束车灯把他照回现实,他看着她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微微侧着头,嘴唇翕动着——在说话。车内顶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笼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眉眼的弧度照的柔和而清晰,而是一种松弛的,自然而言的弯眸,眼尾微微皱起来,像是跟认识很久的人分享无关紧要但有趣的小事。
      沈晏清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猛的攥紧了。
      他见过这种笑,她从前也常常这样笑,那时候他以为这个笑容是独属于他的,此刻他才发现,原来它不是谁的专属,它是一种状态,一种她放下所有戒备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状态——而这种状态,在他面前,已经消失很久了。
      驾驶座位上的人没有下车,只是侧过身,一条手臂搭在方向盘上,仰着头跟站在车外的周韵说话。他说话的时候也在笑,那种笑是温和的、有分寸的,但分寸之中藏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像是他并不着急结束这场对话。
      沈宴清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像是在看一场没有声音的电影。风衣口袋里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此刻他才觉得秋意已浓。
      他等了近四个小时,喝了两口矿泉水,没吃晚饭,后背被梧桐树皮磨得发疼,衬衫领口被夜露浸得微潮。而此刻,另一个男人正理所当然地坐在车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周韵的笑脸,享受着和她道别的每一秒。
      凭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硬生生摁了回去。他告诉自己,周韵是独立自由的个体,他没有资格质问任何人——他和周韵之间,从来就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义,他们不再是恋人,不算朋友,甚至连微信好友都不是。他凭什么嫉妒?
      可嫉妒从来不凭“凭什么”。
      嫉妒是一根毛刺,它扎在心底最软的那块肉上,不动的时候只是隐隐地硌着,一旦有人碰了那里,它就开始往外翻涌一些又酸又涩的东西,涌得五脏六腑都泛着潮。他想起自己连她的微信都没有,想起翻遍通讯录也只敢在她的号码上悬停三秒,想起每一次出现在她面前都要找一个不显得太刻意的理由——交流会顺路、晚归顺路——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永远在“顺路”的人。而另一个人不需要顺路。他可以堂而皇之地把车停在正门口,堂而皇之地在她的世界里占据一个明明白白的位置,堂而皇之地送她回家,然后理所当然地接受她的道谢和笑容。

      这就是区别。
      沈宴清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握住了,握得很紧,紧到每泵一下血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又看了一眼周韵的背影,她正微微俯着身,朝车窗里的何沐谦挥手,那个动作轻快而随意,没有一丝拘谨。他想,原来她现在可以对别人这样。原来只是对我,才那样僵硬、那样沉默、那样急于逃离。
      雷克萨斯的车灯闪了一下,缓缓启动,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轨,朝着城北的方向驶去
      沈宴清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长。他看见她翻找钥匙的动作,看见她垂下的睫毛,看见她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来得及收起的笑意——那是刚才和何沐谦道别之后的余韵,像一杯喝完之后杯底还残留的温热,正在一点一点地冷却。
      他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
      愤怒?他从看见她下车的那一刻开始,胸腔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顶得肋骨都在发酸。可那些滚烫的、翻涌的情绪在看见她低头翻包的侧影时,忽然失去了全部的着力点,变成了一种更绵长的、更无力的钝痛。
      难过。是难过。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节因为攥得太久而微微颤着。
      周韵已经快进门了。她还没有看见他。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在犹豫要不要开口之前,周韵终于瞥见他了。
      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停在包口,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朝梧桐树下望过来。路灯的阴影在她脸上一片一片地掠过,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意外,从意外变成了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
      沈宴清站在树下,他看着她,隔着几步路的距离,感觉像是隔着一整条江。
      他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句话,不出意外,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还是这样,遇到问题就逃避,他看着她低垂着头,瘦弱的身影在地上投影出小小的一团影子,心里积压的情绪慢慢一点点的消散,还是见不得她为难
      “:阿韵,这次回来,我不打算再走了,我们以后还会经常见面”再次开口,他的语气变的缓和
      周韵闻言抬头,眼里满是探究,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决定回来,明明当初那么坚定的选择离开
      沈晏清出她的疑惑“:过去的事情我追不回来,但未来我不想错过”
      “:所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沈晏清还想说什么,被周韵突如其来的话打断
      “:当然有关系”他压抑着心里那股翻涌的涩意
      “:至少……别拒绝我的关心”最后一句,周韵甚至听出了一些请求,此刻她才意识到,老天爷有时候公平的有点残忍,时间改变的不仅仅是她,也包括他。以前的沈晏清——天之骄子,她从未看过他求过什么人,爷爷形容他“宁折不弯”。
      “:时间过了就是过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再去纠结以前没有意义” 再开口,她的语气已经带着一点安慰,在最难的时候,她有怪他为什么不在身边,不能帮她,但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也都释然了,她已经朝前看了,也不想他被困在过去的时光里,他应该拥有光明的前程,哪怕那个前程里没有任何她的痕迹。
      “有没有意义,我来定。”他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分坚持,往前迈了小半步,但立刻又克制地停住,保持着那个让她安全的距离。“阿韵,你不用有压力。我不是回来要一个什么结果。”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这些年沉淀下来的清醒。“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个人,他回来了。他就站在这里。你不用回头,也不用答应什么。只要你在,就行了。”
      周韵终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眼里不再是茫然,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倔强。“知道了,然后呢?”她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知道了,就能当那几年没存在过吗?知道了,有些东西就能拼回去吗?”
      沈宴清沉默地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一个寂寥的轮廓。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微微发哑:
      “不能。我知道不能。所以我才说,追不回来。”他停顿,喉结又轻轻滚动了一下。“但阿韵,追不回来,和不去追,是两回事。”
      空气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和她低垂的眼睫下,那一片他看不清的阴影。
      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打着旋。
      周韵先动了。她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我知道了”,只是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那个动作很小,却像是在她和沈宴清之间画了一条线。
      “我回去了。”她说,声音平静,像深秋的水面。
      沈宴清没有拦她。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看着她走远。
      周韵走到大门口,在进门的那一刻,她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瞬。门弹开的声音在夜里很清脆,然后她进去了,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沈宴清这才慢慢呼出那口憋了很久的气。他抬头看着里面某栋楼层楼栋间的灯光一层层的亮起,直到停在某一层,等了一会发现某一户的灯光亮起,知道她已经安全到家,他把手重新插进口袋,转身朝车里走去。
      夜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很清晰。走着走着,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已经不颤了,但攥得太久,松开之后反而觉得空落落的,像握着的东西突然没了。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他想自己应该满足,至少,周韵不厌恶他,她只是累了,也怕了。
      没关系,来日方长,他们很快就有机会朝夕相处。
      他不满足,也不是够了,是他现在只能要这么多。
      周韵进屋之后打开灯。
      她靠在门背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平时快,比平时重。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手碰到鞋柜边缘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客厅里亮堂堂,她走到窗前,没有掀开窗帘,只是从那条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尽管隔着距离,她还是能看到梧桐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窗前来。也许是确认他走了,也许是确认他来过。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到沙发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以为自己都释然了。她也确实释然了——那些最难的日子,她一个人熬过来了。
      可他偏偏回来了。
      以前的沈宴清多骄傲啊,从来不会低声下气,从来不会犹豫不决。可刚才他站在梧桐树下,说“至少别拒绝我的关心”的时候,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眼神里有期待,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她害怕面对这样的他。
      如果他还是那副天之骄子的样子,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他关在门外,告诉自己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她。可他看起来是那么落寞,落寞到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周韵抬起头,卷起衣袖,她的关节处赫然有一块伤疤,尽管已经过了很久,还是有些狰狞。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即便心想忘记,但身体上留下的痕迹还会时不时的提醒她。
      她起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之后,心跳慢慢平复了。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也许他懂了她的意思。也许不会再来找她了。
      那就这样吧。
      她走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拉上了,但路灯的光还是从边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想起他说的话——“追不回来,和不去追,是两回事。”
      这个人,还是这么犟。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周韵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梧桐树,有路灯,有一个人站在树下,身影被光拉得很长很长。醒来之后她不记得细节了,只记得梦里的风很轻,像他的手落下来,又像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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