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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地相为隐(二) ...

  •   姜行不止叫了她,还叫了一群狐朋狗友。
      她挨个给鹿瞻一通介绍,基本都是出自京城报得上名号的大族。

      那几个氏族子妹显然没有搭理鹿瞻的意愿,自己都有自己的事在“忙”。

      “坐吧,找地方坐吧。”姜行招呼鹿瞻。

      鹿瞻四处看了一圈,发现这地方和她想象的大为不同。

      她以为这地方大概率被装扮红红绿绿、俗气不堪,比如到处充斥着劣质丝带和意味不明的打光,用来营造品味低级的糜烂氛围。

      不曾想,走进来才知道,这座楼阁看着格外干净整洁,装修得还颇有雅趣。
      一架屏风、半扇纸窗之间,竹影交错,颇有移步换景之感,如果不提前知道这地方是干什么的,她几乎要以为是大人们喝茶谈事的地方。

      直到到了二楼,鹿瞻发现可以把“以为”去掉。

      高楼层比一楼更讲究雅致、安静,还真有一些人选在这里谈事,完全把青院当茶楼在使。

      “怕你不懂,给你讲讲这儿的玩法,”姜行揽着她的肩,指着正从门口进来的一串白净男子,“看上了,兴致来了,自己去那边儿房里玩就成。不必管酒菜时辰,今天全都我请!”

      鹿瞻立即真情实感道:“那真是太谢谢了,今天来的路上,长……我府里人刚给我说快没钱了。”

      话音未落,门口就钻出两个浑身香粉的男子,直直朝姜行贴了过去。
      其中一人从头到脚都攀在姜行身上扭动:“赴远娘怎的好几日没来了?仆都等得消瘦了。”

      姜行随口就说:“哪儿瘦了?我捏捏看。嘶……没瘦啊,反而变大了。”

      男子羞道:“怎么这般爱打诨……仆家、仆家还不是见了你,才……啊!”

      “翘这么高是什么意思?”姜行说,“嗯?”

      男子眼下绯红地瞥了鹿瞻一眼:“嗯……嗯!有旁人在嘛,轻点弄仆家……”

      鹿瞻:“………………”

      她知趣地往旁边走了两步,一个不注意,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吓得她一甩手就原地弹开。

      “啊呀!”被甩开的男子骄呼道,“娘子怎么这般有力气?仆家摔得好疼,两腿软得站不起来了。”

      鹿瞻被那声音激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仅不扶,还如临大敌地后退两步。

      一旁姜行已经翘着腿坐下,嘴里秃噜着从边境运来的葡萄:“软吗?那哪个地方硬?”

      全屋哄堂大笑。

      “不喜欢吗?”姜行问。

      鹿瞻知道是在问她,答:“一般。”

      姜行对着地上那人喊:“喂!去找你们爹爹,再叫人来,给这位大人挑。”

      “等等等等,”鹿瞻实在禁不起再来几个“啊呀”,“我自己去挑成不?正好到处看看。”

      姜行爽快答应:“成啊,还是老样子,看上就说记我账上。哎,知道我叫什么吧?”

      鹿瞻:“知道,你叫妘祥。”

      姜行抓了个瓜子扔过去,笑道:“被她知道找人弄死你!”

      鹿瞻合上门,听到里面又笑成一片。

      她路过走廊,见旁边墙上挂着一墙面具,知道是给不愿意暴露身份的客人戴的,于是随手抓了一个戴上。

      这处青院不仅雅致,还比她认知中的大很多。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的,似乎一不小心就走到了一条陌生的走廊上,一溜烟的房间都房门紧闭,里面隐隐飘来“靡靡”之音。

      其中有一间不知道是什么癖好,竟然半开着门。

      鹿瞻不想看的,奈何她必须从门前路过,想不看都难。

      只见里面绸缎乱晃,一女子正用力驰骋,一边策马一边喊:“叫我什么?!”

      “姐姐!妻主、妻主!娘,阿娘!”

      鹿瞻:“……”
      她加快脚步,绕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了进来的地方。

      鹿瞻循着记忆,找到随从休息的地方,掀帘进去,却只见到古逢几个护卫。

      后者正围在一起,热火朝天地就着热茶打牌。

      “你们坐。”鹿瞻抬手,止住她们要行礼的动作,“长映呢?长映没跟你们一起吗?”

      “回殿下,长……”古逢左看右看,“回殿下,长映拿了壶,说是去添茶水,现在……应该还没回来?”

      鹿瞻说了句“知道了”,放下帘子退出去。

      她漫无目的地在一楼厅堂中乱转,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听了一会儿奏乐,没听出什么名堂,只知道一曲奏罢,还是没碰到长映。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错过,长映早已回那边的小屋。

      鹿瞻稳了稳面具,左右一瞥,装作不经意一般,将手肘支在一楼厅堂的柜台前。

      “贵人大喜,贵人有何吩咐?”一个中年男子在柜台后殷勤地招呼。

      鹿瞻:“你们这儿,有没有名册之类的?”

      “有,有!”他满脸堆笑,递上一本沾着香粉的名册。

      鹿瞻单手翻了两下:“这就没了?”

      男子一愣,随即眼尾挤着皱纹:“有的,贵人,更好的,在二楼。”

      “糊弄我?”鹿瞻说,“我刚从二楼下来。”

      “哪儿敢糊弄贵人!”男子夸张地做出慌张神色,“贵人想要什么样的?您只管说,仆家统统给您带来。”

      鹿瞻:“带来只玩一次?没意思。”

      男老板恍然大悟:“贵人可真是长情人,仆家明白,贵人看上谁,仆家替您留着,往后只见您一人。”

      鹿瞻:“你的意思是,我想见人了,还得专程上你这儿来?”

      “贵人真是长情又专情,也不知谁这么有福,能得您多看一眼。”男老板心领神会,“只是那样,花得可不少。”

      鹿瞻正要说,突然听到一旁有人“哒哒、哒哒”地跳下楼梯。

      姜行一手拿着酒,一边甩着腿下楼,扑到柜台前,一掌摁着鹿瞻的肩:“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我……”鹿瞻左右看了一眼,拽着她走到一旁,“我想点人。”

      “二楼和一楼不互通的!”姜行恨铁不成钢道,“你上这儿来能点到什么好的?跟我来。”

      “哎哎等等,”鹿瞻忙拉住她,压低声音,“如果我想买人呢?”

      姜行挑眉:“那‘更’不能在一楼了。你咋这么嫩呢?那种级别的勾当,能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做吗?”

      鹿瞻:“……”

      “不过你这算是问对人了。”姜行竖着手指,“我都买好几个回去了。”

      鹿瞻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怎样的都能买?”

      “啥意思?”姜行勾勾手指,“说详细点。”

      “我可以说。”鹿瞻正色道,“但你得答应我,万万不可告诉第三个人。”

      姜行抬了抬下巴:“成,你说。满京城,谁不知道我嘴严又义气。”

      鹿瞻四下看了一圈,凑近了一些:“我能不玩带棍儿的吗?”

      姜行面无表情,随即眼睛突然睁大,又变正常,然后又瞪着鹿瞻。
      “你——”姜行卡了一下,捶胸顿足道,“我他爹的就说你怎么跟个黎夏合一样!你早说啊,我还担心没带你玩好呢。”

      姜行带着鹿瞻上楼,七转八拐,走到一处狭小的角落,随手叩了两下,推门就入。

      “哪阵风把姜娘子吹来了?”里面的中年男子正在对镜簪发,见到姜行,匆匆起身,扭着腰上前,“您要啥,和下面的小仆们吩咐一声就好,还劳动您亲自来,莫不是想仆家了?”

      “没两下就变成面条,想你作甚?”姜行说,“有事儿。你这儿有不带棍儿的不?”

      男老板一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鹿瞻:“您是突然转了口味?还是这位……”

      姜行冷声制止:“话多。”

      男老板立即收回目光,满脸堆笑:“有的、有的,原是没有,前两天刚来了一个,但是呢……人看不上我们这种委屈的营生,没彻底点头呢,我也说不好……会不会冲撞了贵人。”
      说话间,又瞥向鹿瞻。

      “无妨,带出来看看。”鹿瞻说。

      “成、成。”男老板抬手,“一刻后,贵人且移步采萍上房。”

      约莫半柱香后,一个小仆带路,将鹿瞻领到一间挂着“采萍”牌子的房门前。

      鹿瞻手心里全是汗,反手把门合上。

      她还没看清屋内景象,窗前就“划拉”一声巨响,一个人影凭空冒出来一般,手里举着一张凳子,逆着光,如同一头猎豹一般,眼冒凶光地盯着鹿瞻。

      鹿瞻一眼看到了她绷紧的肌肉膀子,一条胳膊有鹿瞻脸这么粗,吓得背撞到门上。

      “贵人?贵人可还安好?”门外立即传来小仆关切的声音。

      “无事。”鹿瞻微微侧头,“别在门外候着。”

      门外安静下去。

      对面的人更紧绷了,捏着凳子的手用力过猛,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鹿瞻像个壁虎一样,贴在墙上挪动,一边说:“你别动,我不逼你做你不情愿的事,你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那人闻言并没有放松,反而绕着圆桌,跟着鹿瞻的脚步移动。

      “我知道,人行于世间,若非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流连于此。”鹿瞻没敢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瞎摸着凭几,小心地在坐塌上落座,“你且和我说说,你有何难处,我能帮你也说不定。”

      那人一刻不放松地盯着鹿瞻,眼里仍然全是防备。

      鹿瞻:“你虽不知我是谁,但也应该知道,你根本伤不了我。伤了我,你走不出京城,甚至走不出这栋楼。”

      对面闻言,粗粗地喘着气。

      “还会连累你的家人。”鹿瞻循循善诱道,“你的家人呢?她们现在也在为生计为难吧?可别银子没筹到,还惹一身官司,断送生路。”

      那人脚步一晃,连忙往后撤了半步,稳住身形。

      “我可以给你银子,也不逼你做不想做的事,”鹿瞻说,“但你现在这样一言不发,我没法给你。”

      那人几番深呼吸,“嘭”得把手里凳子一扔,跪在地上:“贵人开恩!”

      鹿瞻暗自松了口气:“起身。过来,坐在这儿。”

      那人惊疑不定,在鹿瞻的眼神催促下,如坐针毡地挪到了木凳上。

      “不说话?”鹿瞻在一片沉默中开口,“这么说,你不需要银子?”

      那人脸色一变,又要滑跪在地。

      鹿瞻抬手制止:“说话。没让你下跪。”

      “草、草民梁二,” 那人哑着嗓子,犹疑不定道,“原是朔州人,家中有一老母,久病在床,受不得苦寒,又有一妹,瘸了腿,家中就我一人能劳作。早几年还撑得下去,后来匪祸越闹越厉害,又添了小侄,三天两头就受风寒染病,地里那点粮一半给匪,一半交官,朔州那地方,入冬了草都不见长,一天就半碗面糊五人分,眼看过不下去,我就带着家人南迁……”

      梁二原先一副一言不发的样子,一说起苦水,却根本止不住。

      鹿瞻的目的达到了,她一言不发地稳坐倾听。

      梁二:“南迁了也活不下去,没地,没个屋,我娘我妹干不成活,一路上的大户人家也不肯收。眼见天气越来越凉,我必须得找点营生,正巧在碰见这青院从姳州运人,招人护卫,我就去了。

      “娘说这营生造孽,让我别去,可我管不了那些,造的孽尽管算我头上,我得找钱给娘看大夫,给小妹给昭儿找活路!”

      她说得激动,陌生名字都蹦了出来。
      鹿瞻猜到所谓的“昭儿”大概就是她的小侄,谨慎地没有吭声。

      梁二:“我一路护送他们到京城,谁知那老棍儿却不肯给我银子,还威胁我,说皇城脚下不许闹事儿。我必须拿到这银子啊!我一路行千里,娘和妹还等着我拿着救命钱回去,我就赖在这儿,非拿到银子不可!结果、结果今日那老棍儿突然和我说、说……”

      梁二憋着气,鹿瞻大概猜到了。

      鹿瞻:“他让你来……”

      “是。”梁二胳膊肘一抹眼睛,跪在地上,朝鹿瞻说,“大人!只要俺老娘、俺妹他们能安生,叫我拿这条贱命来换我也情愿啊!可是、可是俺实在做不来那对不起天地、对不起娘爹的事儿,求大人放过!”

      鹿瞻握着她的手肘,咬着压用力往上掰,一分一毫都没掰动。
      “……”

      鹿瞻喘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去,冷声道:“我说了,不逼你做不情愿的事儿。可你的银子要怎么办?无缘无故,素不相识,想让我白白给你?”

      梁二猛地抬头,大睁着眼,努力地透过面具,辨认鹿瞻的神色:“大人?大人你可是有什么事儿要我做?大人尽管吩咐,只要能给银子,梁二上刀山下火海也去!”

      “暂时没有。”鹿瞻移开目光。

      梁二的神色瞬间黯淡,如同蒙上一层灰。

      “但以后有。”鹿瞻说,“作为交换,我会给你的家人送钱,助她们安家,找人替她们看病,而你……”

      梁二呼吸急促地看着鹿瞻。

      鹿瞻:“给我卖命?”

      梁二“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大人尽管吩咐!”

      鹿瞻慢慢地舒了一口气。
      “不管你日后是死是活,只要我在一日,就保你家人一日。但如果我不在了……你也明白。”

      梁二十分上道,根本不需要鹿瞻再说:“只要大人言而有信,往后大人的命就是我家人的命,大人的富贵就是我家人的富贵!”

      鹿瞻:“如果有人问你,在为谁做事?”

      梁二:“我说我只为自己!”

      鹿瞻:“如果你被抓了,被严刑拷问?”

      “大、大人要我做什么?”梁二脸色一变。

      鹿瞻隔着面具,安静地等着她的反应。

      梁二几次呼吸后,飞快扫去犹豫的神色,咬牙道:“我宁死不卖了大人!我不傻,我知道,大人在,我家人才能在。”

      “那如果,”鹿瞻问,“你卖了我?”

      梁二脸色一变,听出她的言下之意:“我绝不出卖大人!不为别的,就为大人恩情,为家人性命!”

      屋内安静下去。

      梁二在这焦灼的沉默中,试探地问:“……大人,眼下有何事要我做?”

      “有,你要做的第一件事。”鹿瞻话说一半。

      梁二:“大人请吩咐,什么我都做!”

      鹿瞻:“杀了今天经手送你过来的所有知情人,伪装你是不堪受辱、过于激愤,杀完后,假死脱身,把你现在这个身份彻底扼杀。”

      梁二一愣,不知是不是想到“老棍儿”欺骗欠钱的事,眼神狠戾起来:“是。我做。”

      鹿瞻:“随后藏在京城,听我指示。记住,‘梁二’已经死了,此后‘你’做的所有事和梁二的家人无关,你若回去看你的家人,是在害她们。”

      梁二挣扎一番,下定决心:“我明白。只是大人,草民愚驽……”

      鹿瞻:“问。”

      梁二:“要怎么假死脱身?扼杀身份,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鹿瞻:“假死脱身就是伪造你已经死了,放把火也好、别的方法也好,要么找一具别的身体,要么用别的方法伪造成你——”

      突然,鹿瞻的尾音失了调。

      她浑身僵直地从坐塌上滑落,膝盖骨重重磕在地上,砸出“砰”得一声巨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天地相为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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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HE,有榜按榜更,没榜更7k 专栏有其它完结文 《风流神女撬小道》绿茶神女×心软冤种 《住进暗恋对象的家之后》双标妹×教授姐 《归人名录》 反骨妹×医者姐 《陆居如两脚之兽[人鱼]》 霸总×人鱼王 预收《老婆你马甲怎么扒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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