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目成疯》白云庄主

35、Chapter 35 初夏顶楼的

　　李延资转了一圈才隐约看到对面楼顶有人在朝这儿挥手，他戴上眼镜才看清，心里莫名一阵紧张。

　　“秦甄。”

　　“是我，老师。”

　　“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只是上来晒衣服，看到您在窗口，顺便跟您打声招呼。”

　　“放屁！”李延资不说糙话，但这次没忍住，就算不去提他明显的撒谎，也能看出他一直在盯着自己，从J市盯到了S市。

　　“好久没听到老师的声音了，连骂人都让人怀念。”秦甄幽幽叹了口气，有一种淡淡的失落，还有浓浓的扑面而来的欠。

　　李延资推开窗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见见你，你愿意过来吗？”

　　李延资没有一秒犹豫：“我正忙着。”

　　秦甄“嗯”了一声：“我知道，刚才您和邓肯学长聊得挺好，被我打扰了，对不起。”

　　这话说得倒不是冷嘲热讽，而是满满的委屈可怜，听得李延资心里很不舒服，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小子是不是拿了望远镜，还是在自己身上装了什么窃听设备？

　　“你在监听我？”

　　“没有，我只是偶然碰到您也在这儿。”

　　“你以为我会信你？”

　　“真的是碰巧。我来S市打工，您来S市开会，就是一种缘分而已。”

　　“行了！早上的PPT也是你捣的鬼吧，你就这么无聊。”

　　“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无事可做的废物？”
　　李延资：“……”

　　“我不用赚钱缴学费，不用赚钱应付吃喝拉撒，我只要待在学校做个乖乖学生就成？”
　　李延资：“……”

　　秦甄自嘲道：“那我可真是太幸运了。”

　　李延资哑然，他不是不知道秦甄的处境，刚才脱口而出的这些话多少让他有些汗颜，如果秦甄并不是自己揣测的这样呢，他不是又一次伤了孩子的心嘛。

　　“对不起，是我，欠考虑了。”李延资拿下眼镜，揉了揉眉骨。

　　秦甄却呢喃着摇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打电话给您的。”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李延资望向对面，对面的人依旧站在楼顶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李延资几乎是逃回了宴会厅，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偏这时宴会厅里正热闹，行业同僚，兄弟校友其乐融融，看见他就把他拉进来一起聊聊，聊的最多的就是项目，哪哪值得投资，哪哪前景巨大，哪哪是未来的风向……

　　等到李延资脱身时，下午的会议即将开始。

　　在穿过走廊时他再次向对面楼望去，楼顶已经没人了，在走廊尽头时他又看了一眼，的确没有人在，刚才那个和自己站在不同楼顶对望的人仿佛是一场幻觉。

　　下午是本届研讨会嘉宾们的演讲，比如产品的质量基础和安全性、概念介绍、监管思路、数据及隐私问题等，本来李延资是第二个发言，但大会临时调整给他安排到了最后一位，当他讲完时天已经黑透了。

　　李延资一刻都不想停留，下了台就跟梁同谨打了声招呼先走。

　　可接连好几个电话都没拨通，李延资有点急，他知道秦甄不是他最初认识的那个好学生，在他阳光开朗的外表下有一颗敏感多思的心，他能说那些懂事好听的话，也能顺路给你一刀子。他时不时地还爱钻牛角尖，甚至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为什么执着地喜欢自己？

　　他大他那么多，现在看或许还好，可是再过十年、二十年呢，他会成为一个糟老头子，而他仍旧风华正茂，他会自卑、会担忧、他会成为曾经最讨厌的人……

　　秦甄那么聪明，这么浅显的道理并不难懂，他为什么不能放过自己去找同龄人呢？

　　只有跟同龄人在一起，时间才会温柔些，两个人携手共进相互扶持，而不是看着一方急速衰败，而另一方如同被抛弃地站在事件之外，怎样都无能为力。

　　当等待的铃声再次响起时，李延资已经站在对面的楼下了，那是一幢商住两用楼，管得不是很严，当电梯到达顶楼时，电话终于接通了。

　　“你在哪儿呢？”李延资心情很差，这孩子太不懂事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秦甄沉默了一会儿，再李延资的催促下这才轻松地道：“我在车站呢，准备回去了。”

　　他周围很安静，不是在房间就是在厕所，无论在哪儿绝不可能在车站。

　　“你什么时候嘴里没句真话了？”

　　秦甄轻笑道：“老师何必好像很关心我似的……”
　　李延资：“……”

　　秦甄喃喃：“……我该挂了。”
　　“我就是在关心你！”

　　李延资推开防火门，楼梯间昏暗的感应灯亮起，往上走就是通向大楼天台，他有一点慌，很多年前的噩梦再次席卷而来。
　　他咬了咬唇，还是迈开步子。

　　“你已经拒绝我了。”秦甄淡淡地说。

　　“我……”李延资觉得有些气短，他扶着把手，每走一步都觉得头晕脑胀，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怕他就在上面，怕自己晚去一会儿就会来不及。

　　“你不用解释，你的顾虑我都知道，我，我只是……”秦甄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哽咽，“太想你了……”

　　这几个字像是气音，听不真切，仿佛说出口就消失在空气里，不曾存在过一样。

　　这一刻秦甄是真的觉得想他了，他在干什么，是不是还在跟邓肯搂腰搭肩，是不是还在灯火辉煌下侃侃而谈，他被那么多人围绕着，站在光辉之下却不愿意分一点目光看看自己，他曾经看向过，但是后来收回了。

　　“老师，您忙吧。”秦甄挂断了电话，他不需要那些不痛不痒的关心。

　　他能想象他挂了电话后继续穿梭在人群中，继续他光鲜亮丽的生活，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神，避他如蛇蝎，为什么就不能来看看他呢？

　　他是知道什么了吗？秦甄摇摇头，如果他知道了，就不会有刚才的电话。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单纯地嫌弃自己而已。

　　初夏的风毫无遮挡地在顶楼横冲直撞，虽然带着南方城市的暖糯，但潮湿的空气却像粘稠的手，将所有不甘、愤怒、委屈、嫉妒全都粘合在一起，拖累得身体那么重，重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秦甄厌恶自己的心达到极点，他甚至开始羡慕起曾甜湉，如果自己有像她那样的条件，李延资是不是就不会抛下自己不管了。

　　城市的灯火越来越亮，头顶的月亮却暗淡无光，秦甄觉得有些冷，不过再冷也是强弩之末了，况且这里是南方，就算在这儿睡一晚也没事。

　　电话又响起，是老郑骂骂咧咧：“你丫跑哪去了！”

　　“不是工作时间了，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我是怕你又去捣乱。”老郑的口气缓了些，“赶紧过来，我们在喝酒。”

　　“不了，我准备睡觉了。”

　　“你说啥？睡觉？靠！现在几点啊，你是老年人还是发昏？”

　　老郑还在电话里唧唧歪歪，秦甄听着觉得好笑，就让电话这么放着，老郑似乎喝多了话特别多，说着说着就说起了以前，说以前没听爸妈的好好读书，说爸妈没听听他的在S市买房，不然的话自己现在就可以躺平……

　　这些话放在以前秦甄不愿听，但现在他觉得听着也不错，至少有个人气，有人气就可以不去想让人讨厌的李延资，就可以不用想李延资有多讨厌自己了。

　　突然“砰”地一声，秦甄吓了一跳，一开始以为是风，下一秒就以为是大楼管理人员上来检查，他还不想下去，这儿挺好，总比老郑定的那个青旅十二人的大通铺好。

　　老郑还在唠唠叨叨：“喂，你他妈的还在听我说吗？”

　　“一会儿再说。”秦甄压低声音挂了电话。

　　“秦甄——”

　　有人在叫自己名字，他着急忙慌站起来“咚”地一下撞到了水箱外的横梁，痛得龇牙咧嘴直抽冷气。

　　“秦甄？是你吗？”有些地方实在太黑，李延资不知道黑暗处藏了些什么，只得小心翼翼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探路。

　　秦甄激动的心简直难以抑制，这次他是怎么都没想到李延资竟然来找自己了。他想吓唬吓唬他，又担心人被吓跑，听着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终于还是不忍心。

　　“是我。”

　　李延资松了口气，离门的地方还好下脚但越往水箱走地上布的管道越多，虽然不至于一点都看不见，但前行的速度却是快不起来。

　　“你在哪儿？别躲了。”李延资打开手机照明，一束光打过去，照到的竟然是一张陌生面孔。

　　这面孔虽然脸长得跟秦甄半点相似性都没有，但两人身型差不多，只不过他看上去脏兮兮，衣服也破破烂烂，头上戴着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线帽，手上拿着个大扳手，在手机光的照射下冷飕飕地盯着他。

　　那眼神中就算不露凶相，也看着不像善茬。

　　李延资被盯得起白毛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那人紧跟两步就在举起大扳手时，秦甄从侧面冲了过来，一个熊扑将人扑倒在地，紧跟着一个勾拳，那人猝不及防，大扳手犹如摆设重重地砸到地上，线帽男自个也晕头转向地直晃脑袋狂眨眼。

　　李延资赶紧捡起落在旁边的大扳手，招呼秦甄赶紧走，可线帽男却一把抓住秦甄的胳膊，用力想要直起身体。

　　“你还想干什么？”

　　“你……你……”线帽男结结巴巴，大概想骂人，或许想求饶，但不管他想干什么，秦甄又是一拳，直接将人打晕。

　　李延资都来不及阻止，秦甄已从线帽男身上下来，甩甩拳头跑到自己面前：“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大概有事了。”李延资叹了口气，蹲下身查看线帽男，还好，还有气。

　　“只是晕了，我没下死手。”秦甄在他身边蹲下。

　　“你还想下死手？”李延资震惊。

　　秦甄赶紧摇头：“不是不是，就是给点教训而已，谁让他想欺负你。”

　　李延资：“……”

　　好吧，也不算他说错，当时李延资也有这种感觉，感觉线冒男下一步就要揍自己了。可是，如果两人都判断失误，线帽男只是大楼的维修工，上来维修作业，晚上看到人上天台为了安全想把人劝走，却无辜遭殃，那可怎么办？

　　“先把人送医。”李延资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总不能打了人就跑路吧。

　　“不用，一会儿他自己会醒。”秦甄神情冷漠，藏进阴影下的表情甚至有些厌恶。

　　李延资不解地看着他：“你知道怎么回事？”

　　秦甄不爽地“嗯”了一声：“我上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了，这就是个脑子不正常的流浪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