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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振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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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冬水玉送林论进家后就出去了,直到深夜都没回来。
方松屹凌晨的时候发起了高烧,早些时候方松屹头晕眼花,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拒绝家里保姆的搀扶,爬了半天没爬起来,气得砸起了东西。
动静太大,林论想忽视都难,匆忙赶过来抱起了方松屹,仔细一看这小孩眼角含泪,一言不发地摆着臭脸瞪林论。
白氓回来的时间也晚,进家门抬眼就看见林论抱着方松屹坐在沙发上,心里有些怪。
林论跟他打招呼,白氓才回过神,跟往常一样过去逗逗方松屹,不出意外被方松屹骂了。
方松屹让白氓滚远点,因为说脏话又被林论骂了,但方松屹没放开林论,睡觉也要跟林论睡。
“可以,不过冬水玉回来我得走了。”
方松屹扯着林论的衣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林论问了几句,方松屹说:“你的手是不是冬水玉伤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方松屹抓着林论的衣襟,他的双手还有些肉乎乎的婴儿肥,方松屹厌恶迟迟没有长大的自己,对林论说:“你等我长大,等我长大我来保护你。”
林论哭笑不得:“你要干什么啊?我没惨到你想象的那种地步,我过得还挺好的。”
“……哼。”
方松屹脸埋在林论胸前,瘦小的身体完全蜷在林论怀里,林论拍拍他的背,“那我等你长大好了。”
方松屹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直视林论的眼睛,心中各种情感翻涌,“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
“嗯嗯,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方松屹也不管林论是在敷衍他,在林论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要睡觉。
林论担心冬水玉晚上回来见到他不在卧室,就拿了毯子到客厅哄方松屹睡,林论打算等方松屹熟睡就抱方松屹去房间睡。
等着等着,林论自己都睡着了,屋外隐约传来的车辆引擎声吵醒了林论。
冬水玉身上还沾着深夜里的阴冷寒意,后脑勺的头发微乱,估计刚在车上小憩过。
林论轻轻移开缠着他的方松屹,冬水玉站在门口愣了愣,“你怎么不在床上睡?”
林论随口答道:“等你。”
“你在等我……”
冬水玉抓着眼罩,眼睛有些酸涩,他从不敢奢求每天回来有人能对他说“你回来了”,“忙了一天辛苦了”之类的话。
这些都是稀疏平常的话,可偏偏从来没人对冬水玉说过。
林论给方松屹盖小被子的时候看到方松屹小脸通红,额头上还冒着汗,拂开小孩额头的湿发,手心贴在上面感受到小孩额头骇人的热意。
方松屹眯着眼睛突然哭了起来,无意识地蜷缩其身体,手抓着左腿那截空荡荡的裤管,嘴里呢喃着“疼”。
冬水玉一米八几的个子杵在林论身边,对方松屹的情况漠不关心,甚至打了一个哈欠。
林论赶紧给方松屹量了体温,已经烧到三十八度了,林论拍拍方松屹,方松屹只顾着喊疼,任凭林论怎么叫他都置若罔闻。
林论当机立断抱起方松屹,踢了一脚傻站着的冬水玉,“开车去医院!”
“哦。”
冬水玉看着林论怀里的方松屹,微微有些不悦。
医院急诊室还有床位,急诊室里充斥着方松屹的哭喊声,林论陪在他身边,冬水玉去跟医生沟通。
今天值班的医生叫叶明雪,她以为这次是一个普通的发烧急诊,直到看到方松屹缺了一条腿,眼里全是心疼,发烧会加剧断肢截面的疼。
叶明雪处理完方松屹的情况,再看到身为家长的冬水玉毫无焦急之色的神情,不免皱眉。
冬水玉在D市基本不抛头露面,叶明雪并不认识他,上去跟冬水玉交代了几句预后处理,忍不住说:“你这当家长的,孩子的情况要多关注,他才十多岁,正是要好好照顾的年龄,你家孩子情况特殊,这次好在他断肢处没有发炎……您眼睛是怎么了?”
林论在下车前给冬水玉戴好了眼罩,遮住了冬水玉的异瞳。
“没什么,你给我说没用,你去给病床边上的人说,我们家都是他管着,我不管。”
叶明雪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无数疑问堵在喉咙,这到底算什么啊?!
老护士将她拉走了,“嘘,别人家的事咱们别掺和了。”
方松屹之后没有急诊了,老护士和叶明雪难得有喘气的机会,热了早已凉掉的排骨汤吃。
急诊医生唉声叹气,可怜方松屹小小年纪摊上这么个家。
“唉,真是可怜,小小年纪没了左腿,这以后可怎么办呐!”
老护士给叶明雪夹了块排骨,笑呵呵道:“你呀,就是爱操心!”
办公室还有其他人,一个小护士好奇地凑过来问咋回事,老护士笑骂她八卦。
另一个戴着厚重眼镜,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正在写论文,听到叶明雪的描述,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
叶明雪端着碗过去,“师父,卡壳了?”
卫家豪保存了文档,“今天就写到这,脑子没货了。”
叶明雪嘻嘻哈哈道:“您那么厉害,一天写完都没问题。”
小护士在后面嗤笑,谁不知道卫家豪是院里的草包,手术台都不敢上,还写论文呢?
老护士瞪了她一眼,低声怒斥:“没大没小!”
卫家豪慈祥地笑了笑,“小学最近辛苦了,趁现在多休息休息,我出去透透风!”
卫家豪虽然是医生,但含胸缩背,气色极差,嘴唇干涸发紫,一双眼睛细长上挑,给人一种贼眉鼠眼的感觉。
老护士说:“卫哥,论文在写不出来,今年又升不上去咯!”
卫家豪的神色立马凝重起来,摸摸头顶没剩多少的头发,苦笑道:“呵呵……”
叶明雪吃完饭去急诊室看了一圈,重点看了看方松屹的情况。
小孩情况稳定下来了,叶明雪松了一口气。
林论在医院附近买了点面包,刚好和叶明雪碰上,叶明雪想起来他是方松屹家长说过的人,叶明雪迟疑道:“你是小孩的?”
“我跟他不算很熟。”林论老实道。
“……”
叶明雪被噎了一下,林论紧接着说:“你有什么交代都给我说吧,他爸指望不上。”
“看出来了。”
两人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后,叶明雪还是不清楚林论跟方松屹是什么关系,不过看方松屹爸爸的态度,这个叫林论的应该是方松屹的另一个监护人。
“我来开一下后面的药吧,孩子医疗卡带了吗?”
“这个?”
林论拿出一张绿色的卡片,冬水玉刚给他的。
“嗯。”
叶明雪刷了卡,坐在电脑前开始操作。
医院的联网系统忠实地记录了方松屹每一次的就诊记录,叶明雪的视线落在第一条记录上。
叶明雪惊讶道:“他截肢手术是在我们医院做的?”
林论也是一愣,“啊?我不知道啊。”
“你真是……你家小孩真惨!”
叶明雪翻了个白眼,她没骂过人,只能这么说。
林论不清楚方松屹截肢时的情况,跟叶明雪一起看起了方松屹的手术记录。
叶明雪简单概述道:“车祸导致的左下肢骨折,可惜了。”
叶明雪支着下巴逐字逐句看了起来,有些术语林论看不懂,叶明雪耐心给林论解释,“你看看他多苦,你以后要好好对待他……”
“好好好。”林论笑着答应道。
冬水玉打完电话回来了,方松屹的情况问都不问,给林论说要是困了就先回去,他叫人过来看着。
林论说:“你叫谁?高闵?”
“嗯……我不喜欢他对你的态度,不过以后你不用烦心了,我也一样。”
冬水玉平静道,高闵花费数年与冬家建立起来的联系,只需要一个晚上就能崩塌。
这些对高闵而言很重要的联系,对冬水玉而言微不足道,他能有的选择,比高闵能有的选择多得多,世上那么多可用之人,冬水玉没有必要非高闵不可。
林论收好医疗卡,坐在方松屹的病床边,冬水玉说:“你说我叫白氓过来怎么样?”
“不用了,我在这里陪着他,你先回去睡吧,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想跟你睡。”
冬水玉搬着小凳子坐过去,像一只没有骨头的棉花抱枕倒在林论肩上。
林论揉揉冬水玉的大脑袋,“你刀口愈合得确实一点痕迹都没有呢。”
冬水玉合上眼睛,闻到林论身上跟他一样的沐浴乳香味,满足地笑起来,“嗯……找了好多医生帮我看……”
冬水玉枕在他的肩上,“没事的,我都忘掉了,我一点都不疼。就是被人砸东西的时候,胸口有点疼。”
“……”
林论浑身一僵,那些被怂恿霸凌冬水玉的人之中就有他。
冬水玉拉着林论的手逐渐进入梦乡,呢喃道:“不过,也算有好事发生吧……你终于在我身边了呢。”
冬水玉死都不会告诉林论是林论记忆出现了问题,他要让林论为此所谓的“霸凌”愧疚一辈子。
不然……
冬水玉不知道还有什么,能逼着林论留在他身边了。
冬水玉感谢高闵制造了一次机会给他,让他可以借着这个踏板去追求林论,但也仅限于此。
冬水玉的世界又小又贫瘠,他一辈子只敢鼓起一次勇气邀请林论进来。
可林论不一样。
在冬水玉眼里,林论可以毫不留情转身离去,去拥抱绚烂多彩的生活。
冬水玉每次意识到这一事实,都会感觉如坠深渊。
***
林论强撑着精神观察方松屹的情况,叶明雪过来看了眼,小的在床上呼呼大睡,大的靠着林论也睡得香甜。
林论无奈地笑笑,眼底下挂着淡淡的黑眼圈。
叶明雪递给林论一个苹果,“你也不容易。”
林论看着苹果,心说怎么又是苹果,他真的不喜欢吃。
“放床头吧,我待会吃,谢谢你。”
叶明雪走后,林论掐住冬水玉的脸拧了两下,“醒了就别装睡。”
冬水玉唔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林论今晚要陪着方松屹,冬水玉眼看带不走林论,表示要留下来。
“方松屹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腿?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一直认为是我做的。”冬水玉依旧靠在林论肩上,“你觉得呢?是我做的吗?”
林论看着病床上憔悴的方松屹,他今天对方松屹显露出太多关心了,再对方松屹的事情上心,冬水玉大概会生气。
“跟我没关系。”
“嗯……也是呢。”
冬水玉捏着林论的手心,很满意林论的回答,“我得知方松屹出事时,正在跟刘青云、也就是上任市长在酒楼品茶,是高闵接到的医院电话……”
***
叶明雪找到了在楼道里抽烟的卫家豪,“师父,王姐正在找你,住院部有个病人出问题了,需要你去一趟。”
卫家豪正在发呆,他经常这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闻言回过神,按灭了烟头,“啊,好。”
叶明雪盯着卫家豪的背影看了一会,神情复杂,老护士训完手底下的小护士,“明雪,站在走廊中央干什么呢?”
叶明雪的目光落在老护士的胸牌上,“陶丁香”。
“怎么不说话?咋了?”
叶明雪拉过陶丁香去了杂物室,陶丁香满头雾水。
叶明雪确认没有人跟过来,悄声问:“姐,你实话给我说吧,师父前几年的那起医疗事故,是不是就是今天来的那个小孩的?”
狭小的杂物室鸦雀无声,陶丁香抿着嘴,叶明雪看见陶丁香的态度,心下了然。
叶明雪眼眶有些红,医者仁心……叶明雪不敢相信她的师父亲手葬送了一个孩子的一辈子,医院里的人都说卫家豪德不配位早该被医院开除了,但叶明雪觉得不是这样,卫家豪思维敏捷,对她更是倾囊相授,除了不上手术台。
叶明雪不禁在意起与师父有关的“医疗事故”传言,方松屹的手术记录上主刀刚好是卫家豪。
而巡回护士,正是“陶丁香”。
手术记录并没有记下主刀的失误,只有医院里的流言蜚语指明了卫家豪有过一起医疗事故导致病人无故被截肢。
陶丁香摇摇头,长叹一声,“这不是医疗事故,明雪,你师父没有错,但他一生都在被这件事折磨,不然依他的才华,早都……唉!”
***
三年前。
D市出了一场特大连环车祸,方松屹乘坐的车刚好夹在两辆货车中间,当时负责送方松屹回家的司机叫马兴,两人都大出血昏迷,命悬一线。
马兴一醒来就联系了冬家,但巧合的是,冬水玉在跟刘青云就兴业路开发权的问题谈判。
冬水玉和刘青云的会面,表面上是一个品茶局,实际上暗流涌动,刘青云一上来直接“请”冬水玉欣赏了一个名叫林论的人的生活近照。
茶局与高闵只有一扇屏风之隔,马兴打来的电话由高闵接通了。
高闵一听是方松屹出事了,暗道方松屹果然遭报应了——冬水玉把林论护得严严实实,没有方松屹,刘青云拿不到林论的消息。
刘青云有备而来,高闵和冬水玉都不方便抽身离去,高闵让马兴自己处理,“钱不是问题,上最好的医疗,你报我名字就行!”
马兴咬牙去找到医生,急诊室人满为患,马兴问了半天才问出来,连环车祸出事的人多,方松屹被分流到另一家医院了!
马兴急得两眼一黑,因为失血过多,又一次晕了过去。
几小时后他苏醒过来,狂奔到市医院找方松屹,但却得知方松屹做完手术了。
手术?
什么手术?!
告诉马兴方松屹消息的男人看到马兴如遭雷劈的滑稽模样忽然笑了,再一次用悦耳的声音告诉马兴:
“做的截肢手术呀,他伤得好严重呢!”
走廊上瘫坐着一个中年医生,马兴扶着墙,看清走廊里站着几个经常跟他们作对的几个小头目,就连高闵都拿他们没办法。
他们像豺狼簇拥着那个普通的男人,好像男人是他们公认的首领。
男人走后,马兴硬着头皮告诉了高闵这个消息,冬水玉在次日凌晨三点的时候才到。
负责方松屹截肢手术的医生叫卫家豪,高闵一问,卫家豪哆哆嗦嗦全都交代清了。
方松屹的腿被车碾过,手术难度不小,但当时卫家豪是市医院的一把手,没有百分之八十也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保住方松屹的左腿。
然而就在即将做手术时,一位突然出现的“亲属”要求卫家豪为方松屹治疗。
在卫家豪笑着让他放心时,“亲属”身后窜出来几个D市有名的□□。要求很明确,做最坏的处理方式:截肢。
卫家豪在惊吓之中,最大限度稳住了他的手,他的手不能抖,卫家豪像个提线木偶为方松屹做完了手术,手术室里一片死寂。
自此之后,卫家豪一蹶不振,成年累月的流言蜚语折断了他的脊梁。
方松屹麻药劲过了发现自己左腿没了,刺耳的尖叫响彻住院部,他将一切都归咎在冬水玉身上,哭着喊着不敢直视自己断掉的那条腿,像疯了似的。
冬水玉翻遍了D市也没抓住冬闫,听到方松屹尖锐的哭声更加心烦,只是澄清了一次不是他做的,便不再多费口舌,任由方松屹哭闹。
***
清晨的天空灰蒙蒙的,雷声隐隐约约从厚重的云层里传来。
方松屹的情况不太好,天亮的时候左腿断肢截面有发炎的趋势,林论直接办了住院手续。
不知为何,叶明雪还没下班,手里拎着包子和豆浆,一脸疲惫还要强打起精神过来再看看方松屹的情况。
“林先生,我多买了早饭,给你分一些,我过会下班休息。”
林论刚想拒绝,一看袋子上印着“陈小红包子”的字样,瞬间改变主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叶明雪笑了笑,“他们家包子可好吃了,我还有豆浆,要甜的还是原味的?”
“我都可以。”
叶明雪买了三杯豆浆,冬水玉不要,叶明雪就自己喝了。
叶明雪跟林论说了许多照顾发烧小孩的注意事项,还有让林论多关注方松屹左腿截面的情况,说着说着就开始揉眼睛。
林论熬了一晚上,眼睛有些血丝,一一答应叶明雪。
林论坐冬水玉的车回去收拾几件方松屹的换洗衣物,方松屹从S市带过来的笔记本电脑在桌上没关机,一则消息通知弹了出来,林论犹豫了一会,也许方松屹需要用到笔记本呢……
林论收拾好充电器,又弹出了一个消息,方松屹没设置锁屏密码,林论不小心碰了一个键就解锁了。
屏幕里是一个聊天框,聊天人的备注是“狗腿子刘昀”。
林论看到备注时笑了一声,很快他笑不出来了,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论对别人的隐私向来没有任何兴趣,然而此时他翻阅了整个聊天记录。
刘昀:对了,你上次让我查的林论他爸他妈死的那件事,你也知道我人不在D市,能力有限……
方松屹:一堆废话,到底查到了没?
刘昀:有一点但不多,林论他家,准确的说是他父母,真是把人活完了,他们死后,林论的弟弟申请保险赔偿没多久被别人匿名举报了,说是看到了弟弟从家里搬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怀疑林家父母不是车祸,是他杀呢!
刘昀发来一张过渡曝光的照片。
照片里——
林章骏拖着五颜六色的横纹篷布,宽大的篷布上躺着一男一女,年龄都在五十岁左右。
两人均紧闭双眼,头部均有不同程度的伤,鲜血染红了一大片篷布。
刘昀:亲儿子在高速公路上拖着亲爹亲妈的尸体……林论的家庭真不简单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