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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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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戏怎么改了词啊?李三娘说这些,味都不对了!”
看台下的老看客刻薄地点评道。
“可不是嘛!”看客身旁的花衣婶子持相同看法,“这掌柜也换了人演,没那个……那个谁啊,看起来机灵,没意思!”
“就是!”
二人义愤填膺,周遭看客也被带动了情绪,激情讨论起这出戏原本的词来。
“救命!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
一道极其不和谐的凄厉惨叫冲撞进来,搅乱了原本还算平和的氛围。
浑身血污的庄户人家倒在地上,头发披散,是男是女都看不出,已然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除了呼救就是哀嚎痛哭。周围看的人想扶又不敢上前,陆陆续续围了一圈,台上的戏都停了。
白济泽提剑匆匆赶来,疏散围观人群,俯身想把那人拉起来。谁知道那人一见他靠近,叫得更加凄惨,在地上不断挣扎。
白济泽将这人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腿脚无碍……身上的血是别人的。
不像泽墟妖所化……
白济泽收了望流,再靠近时对方果然不再挣扎,他把人扶起,和蔼道:“你别害怕,这里是安全的。你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啊……啊……”她情绪稍稍稳定,因为寒冷瑟瑟发抖,吐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不像之前那样歇斯底里的嚎叫。
白济泽现在至少能听出来这是一位年轻女子,他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件厚实些的衣服,盖在女子肩上。
他轻声道:“好……没事了,你逃出来了。安全了。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看见……”女子裹紧了肩上的新衣,“杀人了……”
白济泽轻拍她肩,鼓励道:“好,你有看见是谁吗?在哪边?”
女子颤颤巍巍,犹豫许久,伸手指向人堆:“……他,是他……血,好多血……我阿爸……”
眼看着是被吓出病来了。
白济泽试着把她手放下,道:“好,你先好好休息。我去找……”
“他!!就是他!!!”女子突然暴起,打飞了白济泽的手,坚定指向人群中的黎墟明。
黎墟明一愣,嘴里含的糖咕噜一声吞了下去。
全场死寂三秒,黎墟明周遭的人群哗啦散开,剩他一个孤零零站在原地。
白济泽:“啊?”
他讪讪笑笑,抬手指向黎墟明,友好道:“你说他吗?”
女子看清黎墟明的脸,面色大变,挣扎着躲到花衣婶子身后:“……不!不是他!对不起……我不说了,不是他……不是……”
白济泽:“……”
人群中再无人敢说话。
白济泽扶额。
砭赫城风水才不好吧!
白济泽一连打出去十来个电话全都没接通,一个能帮忙的人都联系不上,巡逻的驻守仙长不知道跑哪去了。
戏台下乱成一锅粥,浑身是血但手脚齐全尖叫逃命的人一个接一个出现,说话条理倒是比第一人清晰些,都指着黎墟明大喊杀人凶手,要仙长主持公道。
白济泽微笑点头,挨个把他们敲晕,整齐摆在地上排成一列。怕人着凉,还贴心盖上薄毯,在场众人不敢怒更不敢言。
远处时不时传来可疑的爆破声,白济泽登墙眺望。依稀可见缠斗的人影在楼阁间隙中交错而过,灵剑交锋的红白灵焰一阵接一阵,打塌了好几座楼。
苍白的火焰吞食着死物,越蹿越高。
城中有许多竹楼油坊,火势在南风助长下迅速蔓延,烧到此处只是时间问题。
白济泽唤剑握在手中,翻身跃下围墙:“黎墟明,你把所有人带去界河避难。等我回来。”
他交代黎墟明做事向来不说第二遍,转身就走。
“师尊……”黎墟明扯住他外披尾纱。
白济泽来了火气,一把夺了回来:“做什么?还要我哄你去吗?”
黎墟明叹气,朝瑟瑟发抖的人群走了一步。人群中忽然传来不知道谁的尖叫,紧接着又有谁家孩子被这声音吓到,大哭起来,乱作一团。
黎墟明朝白济泽无奈摊手,一句话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白济泽走到黎墟明身侧,面带微笑,道:“大家冷静点,听我说……”
他一出来,人群的躁动更甚。不知道是他长得比黎墟明好欺负些还是什么,一名戏班男子抬起武戏道具,大声吼道:“你别过来!!”
好似白济泽是什么洪水猛兽。
白济泽:“……”
白济泽:“行,我不过去。但是乡亲们,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城里这么大的火……”
千双眼睛,或浑浊或清澈,听到白济泽后半句,眼中都是如出一辙的茫然困惑。
忽地,他们的视线不再聚焦白济泽,而是整齐划一看向了他身旁的黎墟明。一位母亲害怕地别过头,捂住了怀中幼童的眼睛。
剑刃寒光如雷电过境呼啸而至,眨眼间便从白济泽身侧刺出,直捣黎墟明心口。
白济泽抬腿把黎墟明踹了出去,挥剑相挡,威压之下勉强接住来者这剑,耳边嗡鸣不止。
明辽厉声道:“让开!”
她身上白衣血迹斑斑,杀气四溢,剑刃灵力翻腾,一看就知经历过一场混战。
白济泽急道:“这个是真的,不是泽墟妖!他一直和我待一起!”
明辽手上力道减了几分,她狐疑地看向黎墟明。白济泽那脚踹得够狠,他现在才缓过来,靠着佩剑借力晃晃悠悠站起来,面色发白,仍乖巧地打招呼。
“肆师伯好。”
明辽思索片刻,收剑归鞘。
她问:“你知道泽墟妖的事了?”
白济泽松了口气,指着地上一堆指认黎墟明杀人凶手的无辜群众,道:“刚知道。”
明辽睁大了眼睛:“死伤如此惨重?!那泽墟妖当真是畜牲不如!竟连平民百姓都不放过!”
白济泽:“没死!!!”
白济泽心虚辩解道:“可能是路上太累了,跑过来就……睡着了。”
明辽不与他废话,擦去脸侧的血迹,道:“那只泽墟妖不知从何处拿到霞哥的本命灵剑,化为黎墟明的样子与我套话,询问朱家温血玉王的下落。我说不知,他转身就走,我心有疑虑跟了一路,撞见他残害驻守仙长、追杀朱璃。”
明辽顿了顿,时不时用余光打量白济泽身后的黎墟明:“我与他缠斗许久,直到朱砂到来方才脱身。此事我已上报掌门,增援和法器要从临近城镇调来,大约半个时辰。”
白济泽点头:“那师姐前来是?”
明辽:“寻砭赫城中心点布阵聚云降雨,灭灵火。一起?”
“此处有师姐坐镇我就安心了。师姐你安排一下乡亲们,我去给师兄帮帮忙。”白济泽把无辜群众甩给了明辽,拽上黎墟明,朝着城北纠纷地赶去。
想必灵雨很快便能落下,不必担心火势,百姓安全得到保障。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那个泽墟妖。
别回头打急眼了为了活命把黎墟明也给爆出来啊!!!
早知道当初下手应该更果断些,历史遗留问题这么多……
黎墟明被白济泽拽着一路狂奔,他突然捂着腰侧,道:“师尊,弟子肋骨疼,好像断了。”
白济泽果断甩开他手:“那你回去,好好待着,歇会。”
白济泽腕上一紧,又被黎墟明拽了回去。
寒风呼啸,砭赫城上方的云逐渐汇聚连片,遮住了温暖的日光,黎墟明的散发被饰品压着,只有没入辫的几缕发丝在外随风狂舞。
黎墟明道:“师尊,您也回去好不好?”
白济泽咬牙:“你想挨骂是不是?”
黎墟明莞尔道:“好呀,师尊想骂什么?骂我傻?骂我蠢?骂我不识大体,不知道孰轻孰重?还是骂我不知好歹,白日做梦?”
白济泽手挣脱不开,狠狠一脚踩上黎墟明银靴:“我不想!”
黎墟明扣着他的手纹丝不动。
白济泽暗暗加力,冷笑道:“再不放手,脚也断了。”
黎墟明面无表情:“断了就断了。真断了,下半辈子也是师尊背着我走。”
白济泽:“顶你个肺啊我背?!给你打个轮椅自个推着玩去!”
白济泽骂完,耳朵气得发烫,脑子里面烧开了一样叽里咕噜乱七八糟,翻半天找不到一句像样的话。
他反复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放手。”
黎墟明缓缓松了手,眉眼低垂:“……师尊,我去就好。您回去吧。”
白济泽点头:“给个理由。”
黎墟明:“那个东西很危险。”
白济泽再次点头:“然后呢?你能去,我不能去?因为你不会死?所以呢?觉得自己这几年长能耐了,觉得自己以命相搏,就能为青梁镇里死掉的人报仇了?就你有仇,我没有?”
“……”
“说话,装哑巴?”
“……不是,师尊。”黎墟明深吸一口气,“不是那个东西。”
“?”
白济泽皱眉:“什么意思?你……”
黎墟明:“我看到了。”
他又说:“我全都记得……上次拿剑的人不是他。”
这个“记得”的范围就很广了,不知道能追溯到什么时候。
白济泽一时语塞,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愣神半天,只吐出来一个字。
“……啊?”
黎墟明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我记得,当年……”
他话音未落,头顶竹楼整一层掉了下来,两个身绕赤红灵焰的索命鬼差破开竹窗,双刃环火一左一右,猛力朝黎墟明颈间劈来。
烈火噼啪,碎屑飞溅。
白济泽扯过黎墟明衣领,张开结界,横剑迎敌。
“别打别打!这个不是泽墟妖!!是真的!!”
结界挡住了朱家师徒身后轰然倒塌的竹楼,将四人都护在了一寸安全之地。
朱璃先回过神来,收了手上力道。
她的首饰丢了大半,脸上也带着碳灰,有些狼狈,可目光仍然坚毅。朱璃狐疑地看了看白济泽身后的黎墟明,沉默不语。
朱砂是杀红了眼,又追着白济泽砍了两剑才停下。他额上破了半边,一只眼睛被血糊得看不见了。听见白济泽喊,他抬头朝四周看了看,未见其余人影,不可置信道:“什么???”
白济泽道:“他一直待在我身边。是真的。”
朱砂用完好的眼睛朝身旁的徒弟使了个眼色。
朱璃走上前去,轻声问:“黎师弟,我先前给你的糖……”
“哦……”黎墟明从衣襟掏出几块梅子糖:“师姐要吗?……我吃了些。”
朱璃没接那些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对朱砂点了点头。
朱砂看起来并不轻松,咬牙切齿:“追丢了!”
他转而又骂道:“你们两个没事在底下拉拉扯扯骂些什么?!我还以为你被泽墟妖擒住了!”
白济泽无语:“没那么容易抓住我哈。”
这些年别的不行,逃跑的脚下功夫他是越来越溜了。
朱砂拿剑指着白济泽骂:“谁知道!他变成你的心肝宝贝,浑身是伤跑过来,你还不就看都不看把人抱怀里痛痛呼呼了!”
“你说的是谁啊???”白济泽听他这诡异温情的描述,心头一阵恶寒。
“呵呵,说的是谁自己心里清楚。”
“……师兄,你不能因为战场失利。就拿师弟撒气吧。”
“谁失利了!?是那个畜牲狡猾!”
“好好好,他狡猾。师兄,先冷静点……和我说说怎么回事。”
二人争执不下,忽从上方传来少年的冷笑。
这声音和黎墟明极为相似,夹杂着些许少年人未曾有的狂气。
他站在被朱家师徒合力切开的竹楼顶端,切割平整的平台之上,俯视众人,眼中不带任何情绪,人与烧焦的木块在他这里毫无区别。
一模一样的两张脸,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泽墟妖甩了甩手中燃着月白灵焰的长剑,视线定格在白济泽身侧的同类脸上。
他歪了歪头,笑道:“废物。”
他转身一跃,消失在红白交织的大火之中。
朱砂一拳打裂身旁的门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沉声道:“分开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