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女婴骨男婴皮 * ...
-
从陷落的骨头中出来，果然就如同二人猜测一般，这座弃婴塔便是两界交界的入口，不过下落了一瞬，眨眼间竟然出现在了冥河岸边。
定睛看去，河畔有一个人影正在呆楞着不知在想什么，看着河水湍急流过，眼神却丝毫没有聚焦。
“兰果儿？”
兰果儿听见他们的声音似乎起身过来，可不知何原因没有站稳，还未起身就一个踉跄跌入了更深的河水之中，手臂撑入河水的瞬间发出一阵皮肉烧灼的滋拉声，听着就让人牙酸，可兰果儿恍若未觉，一声都没有吭。
还想再问被年轻拉住了衣袖。
“果儿先过来好吗？”怜青的话语温柔，俨然悄悄施展了魅术操控。
“好不容易才找到家的可别又走失了，快过来，我们带你回家。”
听到家这个字，本来已经开始在操纵之下往回走的兰果儿如梦方醒般抬起头，低声喃喃：“家……”
“哥哥姐姐，我没有家了，我能去哪呢……”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被河水侵蚀腐烂的双手，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
“没有加就没有家，我也没有家不还是这样好好的，赶紧过来。”辛瑶的眉头深锁，冥河有去无回，沉下去就是永远留在冥界里了：“再你若是不回来，就再也无法离开冥界回到人间了。”
兰果儿听到辛瑶的话，突然破涕而笑，只是那笑容挂在她的脸上怎么看都是苦涩怪异的：“姐姐你说话真直白。”
而这效益不过也就是一瞬，很快就又暗淡下去。
“姐姐，我和你们说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她的手已经化作了一种半透明的颜色，看着这样的变化她竟然已经不害怕了：“是我忘了，所以自己编造了一个幸福的梦，现在梦醒了，却好像突然接受不了这些……”
“什么真的假的，再不回来你死了这事就是真的了！”
“和阿爹阿娘的那些事儿是假的，那些开心的过去也是假的，没有父母的疼爱，什么去骑马的事情都是假的，这根本就没有跑马的地方，我们家也养不起匹马。”兰果儿又哭又笑，冥河的水是两界之间的阻隔，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毒，腐蚀他们□□的同时又会让他们的精神格外亢奋，无法抑制地想起人世的痛苦。
“我们家真的真的很穷，哪里来的马儿啊……”
“可他们竟然舍得买毒药喂我吃，还是两副药！他们给我喂下的那碗毒药就跟之前的一样，一样的酸苦难喝，我一下就尝出来了。”
就在辛瑶和怜青离开之后，她的母亲就从厨房中端出一碗汤，踌躇地看着她。
父亲是分外的和蔼，口中对她说她是失而复得的宝贝，这碗汤要拿来给她补身体，父亲看着她的眼神既害怕又期待。
兰果儿接过汤碗，母亲牢牢抓住碗的手被父亲拍开，弟弟在母亲的怀中眼馋地深嗅着香味。
母亲在发抖，弟弟在嘴馋，父亲在期待。
兰果儿刚刚递到嘴边的碗又被放下，她问：弟弟要不要喝？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母亲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弟弟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又凶狠，死死盯着她的脖颈。
汤很香，热气腾腾的。
但是又充斥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她觉得似曾相识，又觉得危险。
家人们强打起笑容，在三个人期待的眼神中喝了一口。
她想吐，但是被掰着脑袋按着碗喝了一口又一口，感觉胃中已然被塞满，汤汁从嘴角溢出打湿了衣衫，她呼吸不畅，被推进了房间。
任凭怎么拍打房门都没有人理会。
兰果儿跪在地上死死撑着床脚让自己的身体不要彻底倒下，她抠着喉咙，一口一口地吐。
那些汤汁喝下去竟然在她腹中凝成了黑色的胶质，黏稠恶臭，吐到地上滋啦作响。
她似乎有些窒息，已经感受不到自己口鼻的存在，眼泪糊住了视线，发丝贴在了脸上，一片混乱之中，她突然忆起了从前。
汤是同一碗汤，家人也是同样的家人。
还是这一间房屋，奄奄一息被穿上彩衣的她一直都没有反抗之力。
“父母之爱，不过是我死前为自己幻想的一个梦……现在梦醒了，我也知道了自己原来什么都没有，全都是假的，甚至连弟弟都是假的，我总觉得他们偏袒弟弟，我才想起来，我其实根本就没有一个弟弟。”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河水里走。
冥河会腐蚀一切生灵，进去之后连修为高深之人都很难生还，更何况是这种年纪尚小的普通人族。
“堕音！”辛瑶忽而大喝一声，咬牙切齿：“这就是你百般迂回要让我看见的事情吗！？”
这下还有什么不能懂的呢，从白骨堆掉下来确实会来到两界的交界之处，但是酆都的城门现在只有堕音能打开，兰果儿又不可能穿过冥河进入鬼界。只能说明，从一开始他们二人进入酆都遇到兰果儿就是堕音安排好的事情，一环一环，引他们二人去到红山镇。
慢慢地，寂静的空气逐渐停滞了流动，一股更加磅礴的威压在空中蔓延，冥河岸边的枯枝上传来簌簌的声响，空气中那一点稀薄的水汽在枝干上凝出了霜。
巨大的鬼影浮现空中，辛瑶丝毫没有退意，挡开了怜青意欲拦在她身前的身形。
一只枯瘦的白骨扒开了鬼影的迷雾，一个巨大而诡异的骷髅缓慢出现在了冥河河畔。
那是一具明显的女人尸骨，身上和身后有许许多多的小骷髅附着。
她的模样可怖，手上的动作却是温柔的，法决打出，一个轻柔的泡泡包裹住昏昏欲睡的兰果儿，将她安置在岸边平缓的岩石上。
“堕音，”辛瑶看着她：“或者说，你一直都只是钟夫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巨大的结界将他们包裹，挡住那一道循声而来的天雷。
辛瑶看着女鬼撑住天雷的模样，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堕音的白骨和那具白骨一样，腰腹处的脊骨几乎是断裂的。
并且，还有一具碎裂的婴孩白骨。
堕音非音，而是婴。
缓过那一道天雷，辛瑶用邪气撑起能彻底隔绝的黑色结界。
“你猜到了。”堕音自嘲一般笑了：“弃婴塔是凡人丢弃婴孩的地方，邪气出世以后就变成了炼化邪气的炉鼎，炉芯就是输送邪气的地方。”
“对付邪气，要么就像你一样作为极阴之脉与之共存，要么就像钟玉音一样身负神血，用极阳之脉将其压制。那年年少意气，想要逞能做这个英雄，于是义无反顾跳了进去。”
辛瑶自然不信，带着腹中已然成型的孩子赴死，她觉得堕音做不到。
事情定然还有隐情，辛瑶正欲再开口，被怜青拉住了手示意她抬头看那隐有裂纹的结界。
“神血？”
“是啊，”堕音的白骨隔空拉起了怜青一缕头发：“小狐狸，你只是神血的遗脉，可钟玉音不一样，她的血脉很纯正，纯正到足以用自己的身躯堵住深不见底千年弃婴塔的邪气。”
“可是，那些邪气想要卷土重来了。”
辛瑶和怜青对视一眼，抓住了关键，这才是堕音非要他们去的原因。
“对，”堕音觉得可笑极了，钟玉音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徒劳，她的牺牲根本抵不住人族的贪得无厌与愚蠢无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往里丢弃婴孩，献祭少女，钟玉音的血肉和白骨自然也有镇压不住的一日，三界的安稳对那些人族来说什么也不算，他们只贪求眼下的虚无的东西。”
雷声越来越近，结界摇摇欲坠。
堕音说话的声音也逐渐吃力：“剩下的，去看那个孩子的记忆吧。”
她从辛瑶手里接手了结界，又加大了力量支撑。怜青正要施法看兰果儿的记忆，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和幽冥夜宫是什么关系？”
如果鬼知藤的事情一开始就是堕音的设计，那为何送来消息打伤她的诡影的人都来自于幽冥夜宫。
“辛琬，那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女孩，是她给你的信，本来被辛炎拦住了，是我让诡影把它带出来的。”堕音看着她，眼神忽然飘乎到很久之前：“作为堕音，我与你年岁相仿。作为钟玉音，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兰果儿的记忆被封存了一块。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进入鬼界，但辛瑶和怜青在她的记忆中看见了。
跌下白骨堆之后，兰果儿绝望地坐在河畔，没有什么兰果儿，只有烂果儿，她只不过是爹娘想丢就丢的一颗烂果子。
但是穷人家吃果子是决计不能够浪费的，于是烂掉的果子也要被剜下仅剩的完好部分，然后榨干那为数不多的甘甜汁水，再唾骂一句，果然是烂的坏的。
她的家里是只有她一个孩子的，阿爹常年酗酒喝光了为数不多的银钱，阿娘好好的身体也被逐年拖垮。
生不出孩子，更生不出男孩，所以被阿爹动辄打骂。
家里鸡飞狗跳，毫无安宁。
直到阿娘终于再次有孕，这种永无宁日的纷乱才告一段落。阿爹跪在门槛上发誓再也不喝酒不赌钱，阿娘站在门里哭，街坊邻里都劝着，大家都说她阿娘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而兰果儿就躲在挂着蛛网的老木桌后睁大一双眼看着，她什么也不懂，只盼着阿娘能开心，她也能少挨打。
寒来暑往，阿娘生下一个孱弱的男婴，哭声细弱到连幼猫都不如，阿爹身型高大，怎么都不肯信这是自己的孩子，于是又是家里的喧闹声又多了一种——婴孩尖利的哭声。
直到弟弟逐渐长大，那挡不住的相似的眉眼，才让阿爹终于消停下来。
只是每每当她抱着弟弟的时候，看着他的那张脸总会觉得没由来的厌恶。
阿弟一直体弱，弱到一阵带着细雨的风都能让他高烧不退，而她的阿爹，竟然为了这个体弱的男孩少喝了酒，少赌了钱，亲戚们又很高兴，说这次她的阿娘是真的苦尽甘来了。可阿弟这样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终究不是个办法，要想根治，他们倒是有一个偏门的秘方。
兰果儿不知道那是什么能够根治顽疾的秘方，只知道不久之后阿娘又有孕了。
接生婆提着血淋淋的大剪子，告诉他们，这是一个女孩，冬日里热水盆里的血腥气传了很远很远，兰果儿觉得那些热气飘上天很像烟。
但她从没见过妹妹，第二日，家中的床上只有一个哭到没了声音的阿娘，和破落院子里突然活蹦乱跳却眼神直勾勾看着她的弟弟。
兰果儿的日子算是终于相对安静的过了几年，只是不知道为何，近年来村里疯的死的和忽然发家致富的人都莫名多了起来，站在家门口日日都能看到吹吹打打进山的或是一卷草席一块破布被拖进山的。
短短一年，村里只听说过哪家又生出了个大胖小子，再没听说过谁家生出了姑娘，出门去玩，女伴也越来越少，倒是传闻愈演愈烈。有人说后山那个乱坟岗越来越多死人越来越邪乎，也有人说那地方灵得很，红山镇这个小地方是出了座神仙庙。
弟弟一日日长大，兰果儿愈发不喜欢他，弟弟的眼神让她害怕，让她觉得自己是一块肉而不是一个人。
村子里又起了新的传闻，只要向后山的神明献上女婴就能获得一次需要的机会，无论什么愿望，神明都会满足。
兰果儿听得冷汗直流，心中却又不免有一丝侥幸，她长大了，不像她那可怜的妹妹。
直到这一年山峦坍塌封住了为弟弟外出求药的路，她才明白，如果女婴可以抛弃，那女孩，甚至是女人，都可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