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磨叨叨石

2、鸡蛋灌饼 三天前，我

　　我叫白秋，一名记者，三天前，我在外出采访的路上出车祸死了。
　　我全然忘记了死时的痛苦，记忆里留存着我的尸体在手术室里被抢救的样子。
　　那是个雨夜，外头的倾盆大雨敲打着整座城市，手术室里，所有人手忙脚乱地在我身上使用除颤仪、注射一些气味刺鼻的液体。

　　直到一旁的心跳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响声，宣告了我的死亡，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包括我的抢救医生，成阙，即我的爱人。
　　我和成阙始于一场校园恋爱，我记得他捧着花束对我表白的样子，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心动的感觉。
　　谁也没想到，那时的心动持续十年，直至这一刻，跟随停止的心跳一同消失。

　　出事那天早上我背着装备外出，他拉着我的手对我讲：“外面雨大，你要不要和领导商量一下换时间？”
　　我笑着说：“没事，这次的采访事关评职，我不能缺席。”
　　成阙遗憾地看了我一眼，动了动唇还想说话，但我却先一步抬起下巴吻了吻他的唇瓣堵住他的话。
　　“晚上见。”我说完这一句转身出门。

　　谁也没想到，这句“晚上见”的地点是在抢救室里。

　　我看见成阙对着手术台上我的尸体盯了半晌，神色镇定得不像我记忆中的他——明明是一个听闻我受小伤都会急哭的人，现在面对我的尸体却毫无反应。
　　紧接着，他抬起眼睛，视线无比平静地抬头向我的方向看来，他毫无波澜的视线透过我的灵魂，定格到我身后的仪器上。
　　很奇怪，我的灵魂竟被他平静的视线灼出窟窿，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那双熟悉的眼睛变得无比陌生，和他隔空对视时的感受，竟比我任何时候都要痛苦。

　　十年，我竟从他眼里看不见任何一点的难过。

　　当晚，我的灵魂跟着他回了那个我们同居多年的小家。家里的布置还是一如既往，除了少了个人外，看不出任何的变化。

　　成阙进门躺在沙发上，秋秋当即喵喵叫着凑到成阙脚边撒娇。
　　秋秋是我们收养的流浪猫，以往城阙回家势必会先抱着揉搓一番才肯撒手，但今天他出奇地冷漠，看也不看一眼，就直奔沙发躺下，澡也没洗就睡着了。
　　或许真的很累吧。
　　我站在他身旁，看着熟悉的眉眼，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指尖却轻轻松松地穿过了他的整个眉眼，毫无触感。这一瞬，我的心情无比复杂。
　　我颓废地坐在了地上，虚空摸了下秋秋，秋秋似乎感受到，在我身边打了个滚，然后跳到成阙膝盖上，闭眼睡去。
　　就这样吧，我想，没有什么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我死后的第一天，成阙按部就班。他习惯性地去楼下为我买了早餐，放到桌上，对着空气说：“你最爱的鸡蛋灌饼，吃了，不然中午胃疼。”
　　然后成阙出门，去了医院。

　　我没有跟随他，只是在家里游荡了一天，游荡累了后，我就坐在地上靠着秋秋睡觉。
　　直到晚上回来，成阙低头看着桌上分毫未动的鸡蛋灌饼，一言不发地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真可惜，我心想。

　　第二天，成阙依旧买了鸡蛋灌饼放到桌上，对着空气说了同样的话，然后转身出门，像个毫无感情的NPC。

　　这次我跟着成阙去了医院。医院依旧人来人往、神色各异。
　　我看着成阙连着做了九台手术，然后他累得在休息间里睡着了。
　　我站在他旁边，低头盯着他疲惫的脸颊，欲言又止。想和他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既然这样，那就继续沉默吧。

　　第三天，我感觉到我的灵魂似乎比前两天要轻了，对外界的感触也变得更轻了。我想，我灵魂在世应该是有时间限制的。

　　今天成阙休息，但他依旧早起，依旧买了鸡蛋灌饼放到桌上。
　　我想，你怎么不买个放到我坟前或者遗照前呢？说来，我死了三天，成阙也没在家放个遗照，也许是觉得晦气吧。

　　鸡蛋灌饼静静地躺在桌上，成阙盘坐在阳台，给秋秋碗里添粮。
　　或许我的存在让他有所感应，他时不时盯着我所在的方向发呆，这么一坐就是一整天，然后第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今天是我死去的第四天。
　　我的感知又变弱了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的灵魂好像更透明了。

　　早晨，成阙在洗手间洗漱，我站在他身后，看着洗手台上置办的牙刷、洗脸巾等双件套，愣愣地发呆。
　　我都四天没洗漱了，我心想，灵魂应该不会发臭吧？

　　正在我思考之际，成阙洗漱完毕往外走去，我愣了半晌才回过神跟着他。
　　客厅的桌子上依旧放着一个热乎的鸡蛋灌饼，成阙依旧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一成不变的台词，然后出了门。

　　这次成阙没有去医院，而是难得地去了我的墓前。成阙将一束白菊放到我面前，语气平静：“抱歉，这几天事忙。”
　　我在他耳边絮叨叨：“人都死四天了你才知道想起我来了？”
　　成阙一言不发，我知道，他听不见。他盯着墓碑上的照片，状似发呆。
　　然后过了不知道多久，成阙弯腰抱起刚刚放下的那束白菊，转身离开。

　　成阙出了墓园，直接将白菊随后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我见状，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尽管知道他听不见，我还是怒声质问：“不送就算了，送了又收回去扔掉是什么意思？”

　　成阙似乎有所感应停下了脚步，低垂着脑袋眨了眨眼，然后小声说道：“白秋，我真的好恨你。”
　　我愣住，下意识问他：“为什么？”

　　成阙没说话，就那样离开了。

　　我死后第五天，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的灵魂的确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这天成阙发烧请假了，我看着他有气无力躺在床上，我潜意担心他想要照顾他，但一想到昨天那句话，我又狠下心想要和他断绝关系。

　　“我也恨你。”我小声说道。
　　五天里，成阙没有为我掉一滴眼泪，所以我恨他。

　　成阙烧了一天，在床上躺了一天，秋秋时不时前来巡逻，左右嗅嗅他身边的味道。
　　他躺了多久，我就在他飘窗上坐了多久。

　　直到晚上，成阙仍旧高烧不退，我有些着急了。但我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着急。
　　我在旁边揪着手指喊道：“成阙，你别睡了，打120吧！再拖下去真的会出事的！”

　　成阙没理我，只是难受地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在旁边着急地来回走，过了没多久，成阙终于愿意给他同事打电话。
　　然后，他得救了。

　　我看着成阙的同事搀扶着将他送去医院，然后我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和往日一样看着窗外的满天星星和万家灯火。
　　这一刻我心想，如果我还活着就好了。

　　第六天，成阙请了病假在家。
　　他今天的气色看上去好多了，应该是退烧了。
　　客厅的桌子上依旧放着新鲜的鸡蛋灌饼，起初我还能闻到它的香气，现在已经闻不到任何气息了。
　　成阙一个人在家里做了大扫除。
　　这个家里依旧一成没变，属于我的东西都在，成阙甚至将我的那些衣服洗了、旧物擦拭干净了，就好像我依然还在，只是出了个差而已。

　　我有点看不懂成阙。

　　我站在正在叠衣服的成阙身边，好奇询问：“你是不是恨我丢下你一个人走了？”
　　成阙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我，视线如水，眼底似乎却又藏着汹涌暗波。我怔愣着眨了眨眼，这一刻仿佛又感受到了久违的血液流动和心跳加速的感觉。
　　我直愣愣地注视着他，声音干涩嘶哑：“你是不是……”
　　“秋秋，不要调皮。”成阙打断了我的话，径直穿过我的灵魂，将正在好奇对柜子里手办伸爪的秋秋抱了下来。
　　好吧，我多想了。

　　第七天，我的灵魂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地步了。
　　成阙依旧病假在家，桌上还是新鲜的鸡蛋灌饼。

　　昨天大扫除后，成阙把家里的所有东西都尘封起来了，包他括自己的东西。
　　我很奇怪，或许是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吧——不对，他并不伤心，那应该说晦气之地。

　　成阙盘坐在沙发下的地毯上，收拾着秋秋的用具，自言自语道：“我已经找到领养人，今天就接秋秋去新家。”
　　听见这句话我愣了愣，我知道了，他想把所有关于我的一切都做个告别，包括秋秋。
　　他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算了，我尊重他。

　　没多久，秋秋被人接走了。
　　我失落地在旁边说着：“你可真狠心。”
　　成阙没理我，他坐在地上，又开始发呆，他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晚上，黑夜吞噬侵袭而来，他甚至忘了要开灯。

　　我感觉到我的意识正在逐渐消散，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看不见的双手，又看了看成阙，终于忍不住先他一步泪流。我承认我比他心软得多。
　　我蹲到了成阙旁边，说：“成阙，我要走了。”
　　成阙轻轻的眨了眨眼睛，然后扭动生锈一般的脖子看向我。
　　我听见他说：“好，我和你一起。”

　　我瞬间大脑空白，还不等我反应过来，成阙拿出了兜里的一粒药丸，毫不犹豫地仰头吃了下去。
　　我愣住，喉咙腥涩地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你能看见我？”

　　成阙双手抱着屈起的双腿，偏头靠在膝盖上看着我，嘴角挤出一个人苦涩的笑，同时眼泪夺眶而出。

　　“白秋，等会儿我就能抱你了。”成阙眼泪从一个眼眶汇集到另一个眼眶里，然后入流水般下落浸透膝盖，“我真的好想你，我想你想得快疯掉了。”
　　“你为什么能这么狠心？你明明说要陪我一辈子的！”
　　“我恨你，我真的恨死你了。”

　　我情绪失控地看着他，高声质问：“你一直都能看见我？！”
　　成阙没答，只是用他那双饱含风霜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透着凄凉和隐隐的喜悦。随后，药效起作用，他表情逐渐痛苦。我神色慌乱，着急忙慌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身躯帮忙，却怎么都是徒劳。

　　“为什么！为什么？！”我无力咆哮着，眼泪跟随我的灵魂一同消散。不过，在我意识彻底前，我感受到一股力量稳稳地托住了我。
　　我听见成阙在我耳边说：“我抱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