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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月亮爬上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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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爬上枝头,长廊壁灯闪烁忽明忽暗的光。
反锁的大门悄无声息插入一把钥匙,咔嚓左转,门开了……周遭陷入更深的黑暗。
烛台轻轻吹熄,床上的人毫无察觉,呼吸伴随胸膛起伏,凑近一闻扑鼻而来的清甜,空气里很快多了一抹松香的气息。
一道漆黑的长影逐渐覆盖吴元君。
月光悄悄窥见几根苍白的手指,不受控制般狎、昵地摸向白皙脸颊。
粗糙的指腹压下。
摸眼睛。
摸断眉。
有恃无恐极了,完全不害怕人醒过来。
摸到嘴唇,手指异于常人,格外长。
嘴好小。
三根手指吃不下。
白背心、裹不住太多,摸了全身上下一遍,从头到脚,脚踝也不放过。
男人才凑近继续嗅。
确定吴元君还在。
确定没有逃跑。
“晚餐有那么好吃吗?下了能让你发马蚤的药可怎么办?”
沉默了五秒。
男人嗤笑出声,“你不理我。”
“你今天和菲佣说了四句话,对我祖父笑了两次。”
“你不对我笑。”
“明明是你喜欢我,明明你先爱我的!”车雨森的声音更加低哑,“我没见过比你更愚蠢,固执,懦弱的人,我讨厌的一切你都有。”
“我难道不可以瞧不起你吗?”
“我难道不能恨你吗?”
“你凭什么一天到晚联系那么多人,凭什么还能这样没心没肺睡个好觉。那些人到底给了你什么——有我给的多吗?”
“有吗?”
……
男人双臂牢牢拥住吴元君,天花板看向他们,宛若两株互相依赖又互相绞杀的藤蔓。
“吴元君,是你毁了我,把我变成恶心透顶的贱样。”
“我见你第一眼,你就在勾引我。”
“那天你在台下坐立不安,一直盯着我干什么?一个瘸子拉小提琴有什么好看的?呵,说错了,一个跛脚的残废你看了那么久,眼睛直勾勾,故意想盯得我浑身不自在吧。”
“江万里那个贱人掐你脸拍照给我看。你不是心怀不轨是什么?”
“我发烧你为什么要来抱我?为什么给我喂药?你该不会可怜我吧?”
“不。”
“或许你早计划好了,故意用你胸口那朵莲花勾、引我。”
……
“你勾、引的把戏太可笑了。”
“以为谁都会上钩?”
“不过那时候你对我很好……”回忆里骗不了人,尾音凝滞片刻,再次笑出声,“我做了再过分的事你也不舍得不理我太久……”
“明明是白天的我犯贱。”
“明明我没错.!!”
…
“是你错了,都是你。”
空气跟着静悄悄。
男人幽怨地问:“为什么不说话?”
“哦。”
“想起来了,白天的我下药了。”
“……”
“你说我贱不贱?”
“知道装梦游根本骗不回你了,干脆把一切丢给梦游来面对。”
“贱死了。”
“我恶心我自己。”
一字一句充斥矛盾,厌恶,冷漠,压抑,后面又归于幽怨。
“耶和华也憎恶我。”
“都是你害的。”
“你得负责。”
“吴元君,我不可能放过你。”
“你永远…摆脱不了我。”说着说着笑了。
嘴碾压莲花。
嘬得滋滋作响。
钟表无声注视着无比扭曲的一幕。
它知道几滴湿润砸在吴元君心口位置,沾湿了那枚淡淡的痣。
月亮离开后太阳爬上远山。
吴元君第十次收拾自己的行李,他带进来的东西不多,腰酸背痛,昨晚睡得不好。
精神衰弱着,不速之客突然再次出现。
祖孙俩一模一样,车雨森和塞缪尔都喜欢不敲门,神出鬼没,冷不伶仃站在人身后,用观察未知生物的异样目光打量,从上至下扫视一圈。
塞缪尔戴着鼻饲管,坐在轮椅上被管家推进来,“和Sen结婚。”
怎么又来了,吴元君捂着耳朵:“不要……”
塞缪尔:“那你要什么?”
吴元君思考片刻:“想要的东西很多,可以讲吗?”
塞缪尔点头。
吴元君小声缓缓说道:“想要我妈好起来,可再贵的药也只能续命,好不起来了,我知道……我想要她化疗的时候别那么难受……生病好疼,我愿意替她承受……愿意也没用,我想要的,没人给得了。”
塞缪尔立刻打断:“我问的是你想要什么?你担心你的母亲,那你自己呢?前途、金钱、社会地位、权利…只要你和Sen结婚。”
“我…”吴元君也打断他,声音更小了:“我想要自己开心点,过平静的生活,不要再被人说可怜。”
塞缪尔冷笑:“你还挺有骨气。”
吴元君微微低下头,很认真的回答:“我难道不像一个有尊严有能力的人吗?”
塞缪尔复杂的视线再次打量吴元君全身。
他走之前和吴元君说了很多。
吴元君愣在原地。
倒计时一天。
整个家族的人齐刷刷站在墓碑前,三名吟诵圣经的神父伫立在旁,共同祈祷亡灵往生。
乌泱泱的一群人,吴元君的银发格外显眼。
起风了。
仪式结束后咔嚓一声,老式古董相机留下一张照片。
塞缪尔面无表情坐着轮椅居中,左右两侧分别站着吴元君和车雨森。
吴元君满眼茫然看向摄像头,有些不自在。
车雨森不易察觉地侧目。
没人质问吴元君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
大家齐刷刷默认了什么。
庄园最后一次宴席。
吴元君装病躲房间里,每次一上长桌吃饭就会发生不好的事,他这次直接躲,干脆利落。
再次打电话给刘春华,笑着和妈妈说,“明天见。”
那双琥珀似的含情眼里遍布期待,睫毛动了动,恰好和医院里握紧手机的刘春华同步眨眼。
一睁眼,一闭眼,回到大年初的陶瓷工坊,找来的吴建业大声嚷嚷,“你认不出我来了?”
“我是建业,吴建业啊。”
“咱儿子出息,你看你现在穿的,坐得椅子都不一样,衣服看着真贵。他发财了怎么不惦记老子。真xx白眼狼,之前还说看见我要宰了我,把我手剁了,让他出来,我就不信邪他还能杀了他亲爹。”
“他人呢?他在哪里啊?他有钱了咱们这个家不就发达了么,我到时候伺候你,让他把钱给我,我一定戒酒戒赌,我一定对你好——”
刘春华攥紧纸元宝。
现在纸元宝已经攒下五百多个,足够小好烧给自己了。
转进新医院后,疯狂骚扰要钱的男人进不来,大骂特骂胡搅蛮缠在医院门口,引来不少麻烦。
后面干脆一次又一次去陶瓷工坊,老郑烦不胜烦一发狠把人扣在地下室里。
刘春华坐起身告诉护士:“明天我家小孩要来探望我,还有一个叫吴建业的。”
护士客客气气回答:“到时候登记一下名字。”
她交待完这些,再和老郑通了气把人带来。
电话那边沉默。
“真得这样吗……”
刘春华叹了口气,“给了他一次钱,他会要第二次,第三次……如果我哪天去了,小好一旦看见他,没了顾忌,一定会和他拼命。”
离开庄园那天阳光明媚,不冷不热,微风徐徐吹来,扬起吴元君的发丝。
塞缪尔当着吴元君面用法语对车雨森说了很多很多话。
吴元君一句都没听懂,也不明白为什么车雨森脸色为什么越听越难看。
他望向远方,满心像即将出笼的小鸟,要飞得高高的,衔起最漂亮的枝干,幼鸟归巢。
坐上熟悉的车,车轮驶离庄园。
吴元君望见后视镜里的塞缪尔独自坐在轮椅上,神情无悲无喜,冷漠地目睹所有人离开。
一切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热闹终有离散,繁华落幕,十字架蒙上一层灰。
吴元君昨夜送了塞缪尔木雕的老鹰。
塞缪尔没说喜欢也没说讨厌。
刚刚吴元君看见了塞缪尔手里握着老鹰。
之前塞缪尔问木头哪来的。
吴元君怪不好意思:“烧壁炉的柴。”
塞缪尔面露不屑:“太廉价了。明年这个时候,如果我还活着,你用奇楠沉香雕只狮子。听清楚了吗?”
吴元君:“好哦,明年一定给您雕。”
明年……
明年合同到期。
吴元君知道自己可能会食言。
他不后悔。
最后看了一眼庄园大门,吴元君像终于发现车里还坐着一人似的,温声细语道:“我去见我妈,中途把我放下。”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车雨森:“……”
吴元君:“地址你知道的。”
车雨森阴阳怪气:“把我当司机?”
吴元君马上要见到刘春华,没空和车雨森吵架,敷衍着道:“没有啊,你伤还没好,不要大声说话。”
车雨森:“怎么,这时候想起关心我……”
吴元君食指抵唇轻轻闭上眼:“嘘。吃饱了好困。”
车雨森愤恨地闭上嘴。
真正的司机边开车边束起耳朵听。
一个唯唯诺诺地命令。
一个凶凶巴巴地听话。
吴元君醒来时嘴唇微麻,慢半拍意识到什么,他缓缓看向车雨森。
男人紧闭眼纹丝不动,似乎也睡着。
吴元君蹙眉舔了舔自己唇角,肿了。
他再摸了摸胸前,很好,尖尖朝上软软的。
他忍住骂,深呼吸看向车窗外。
恰巧途径莫愁湖公园,红灯停靠。
不远处,扎着小辫子的小孩在一棵粗粗的树下笨拙地躲着,树边蹲着许多人,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四五个人陪着小孩一起躲猫猫。
小孩探出头,大人装看不见。
小孩笑容明媚又缩回去,阳光洒在他们一家人身上。
沐浴在爱里的模样好看极了。
吴元君隔着玻璃窥见别人的幸福,他恍惚片刻。
突然一道身躯冷不伶仃靠近。
车雨森冷沉黏腻的声线透着数不清的古怪:“你……想玩?”
吴元君抿唇没来得及回答。
手机猛地振动。
“小好,你到哪里了?”
“到莫愁湖啦,再过大概一个半小时。”
……
车雨森观察着吴元君和他母亲说话的模样,不由自主嗓子干渴喉结上下滚动。
停车后,吴元君背着包穿进人潮汹涌,满心热忱,他像彻彻底底活了过来,宛若一条小鱼钻入真正合适的江河湖海。
他笑了笑挥手示意再见。
衣摆纷飞,跑起来的姿势漂亮利落,那截洁白手腕曾经被车雨森紧握。
男人目光晦暗迟迟没有让司机关门。
先前吴元君醒后中途下了好几次车。
“前面那个糕点店,我妈爱吃。”
“水果也要买。”
“草莓个头很大,桑葚也特别新鲜……”
吴元君眼睛亮晶晶说着话。
车雨森忍着不耐。
买个东西到底有什么值得吴元君这么高兴的?
一切不明白停滞在吴元君一点点消失的笑容里。
车雨森听见人略带无奈道:“忘了…你在,不好意思,自言自语习惯了。”
“……”车雨森面无表情动了动手指。
吴元君蹙眉,“水果没洗。”
男人浑身僵硬。
吴元君看他这副样子,叹息着递上手帕纸。
一路跑的吴元君管不了太多,鼻尖飘来不知道哪熬得桂花糖香,包里沉甸甸,小木头上雕刻了刘春华喜欢的牡丹。
他的身影掠过白墙,薄汗轻轻滑落额头,心脏砰砰直跳。
快到了,糕点得趁热吃才好吃。
吴元君默念楼层数和病房号,真的快到了。
踏入医院大门,脚步飞快。
警笛声和救护车声不断交错。
路人:“听说,前面死了一个人。”
吴元君呼吸微窒。
路人:“从七楼跳去的吧…”
吴元君呆愣地默念楼层号,七,七楼。
他似乎能从只言片语里捕捉到一阵剧烈的落地声。
声音那么大,又那么短暂。
像一滴水砸进汪洋。
那些器官彻底四分五裂,再也拼凑不出一个活生生的人。
发现时大概是一声尖叫刺破空气,“有人跳楼了——”
吴元君四肢猛地向前奔跑,衣服被冷汗浸湿,他跑着跑着好像无形之中被什么东西推倒。
重重的,一双隐形的手操控。
恶狠狠将他推倒在这片茂密的草地上。
人来人往的医院草坪,吴元君双眼泛红,嘴角磕破了,血腥混杂泥土和青草烙进肉里。
他摔倒又快速爬起,不。
不会的。
不。
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