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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秦淮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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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向北流,最终汇入长江水。
老管家提醒塞缪尔要多休息,不要继续伤神,身体最重要。
塞缪尔迟了十几秒才放下望远镜,他知道这条河看不见尽头,开口缓慢说道:“我老了……记不清很多事,我的父母,我的祖辈,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们……他们都死在这。现在唯一的孙子恐怕也要比我先死。死了也好,死了干净,死了才不会丢我的脸。”
“……”
“他去死之前还要让记者拍到跳楼,弄得人尽皆知。”
“……”
“没了一个吴元君而已,一个不愿意跟他结婚的男人而已!废物!他就是个废物——我应该在他出生的时候便掐死他。”塞缪尔人生第一次怀疑自己,他问老管家:“难道报应来了?”
老管家全程沉默无法开口。
塞缪尔自言自语:“多少年前她跟我离婚,再也不见我。骂我适合断子绝孙,呵,她倒说对了。”
古董钟发出的声音沉重。
塞缪尔转身无比疲惫地低头:“Sen断气了没有?”
老管家措辞完毕,深呼吸了一口气道:“他在烧圣经。”
塞缪尔握住权杖的手攥紧。
房间的门开了,车雨森坐在轮椅上幽幽转过头,身体却没有动弹,他和塞缪尔对视。
两个人像仇人像陌生人,就是不像亲人。
塞缪尔拿不动戒尺了,一条条皱纹遍布眼尾,语气比冰还冷,说道:“你成了疯子。”
这些日子打也打过,骂也骂过,车雨森仍然不肯拿起小提琴,双手似乎和腿一样废了。
车雨森:“…出去。”他的声音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低哑而艰涩。
塞缪尔:“你的疯病需要治。”
车雨森不屑地扯了下嘴角。
塞缪尔:“我警告过你很多次,自大和傲慢,是你最大的缺陷。”
车雨森好像耳朵真的聋了。
塞缪尔冷笑:“如果你现在死了,我会给你举办最高规格的葬礼,至于吴元君,他恐怕不会来吊唁,他恨你,他恶心你,他已经不再爱你。”
空气中遍布火焰燃烧纸张产生的气体,车雨森仿佛又看见吴元君挡在自己身前,替他反驳塞缪尔,小声说:“他没有病,您不可以这样讲他。”
“车雨森不是疯子,他……只是单纯的脾气坏。”吴元君说着说着还扭头安抚性冲车雨森抿唇笑,是安慰,也是怜悯,他多么可怜车雨森,多么眷顾车雨森,侧脸轮廓像圣母一样无条件地散发包容。
“你不爱他。”
“我爱他。”
再一眨眼,幻想烟消云散。
车雨森麻木地咀嚼镇定药物,吃光了,得去找新的药。
塞缪尔彻底失去耐心,下达最后通牒。
“我会让医生治好你,严重精神疾病,躁狂症,精神分裂症,拥有强烈自杀倾向的人,可以使用无抽搐电休克治疗。也就是电击。还有一些治好同性恋的办法,洗脑,催眠,额叶切除……我不建议都拿你来试。如果你不知悔改继续找死,从今以后,这里会成为你一个人的精神病院。”
塞缪尔说完咳出一口血,老管家搀扶着他离开。
走到门框边,车雨森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塞缪尔扭头嘲讽至极说道:“听着,一个死人,再阴魂不散也只能变成一张纸钱黏在他的脚边,只有活人才能有机会把失去的东西抢回来。你还想见到他,那就给我活下去。”
出去的塞缪尔路过装满那堆瓷器的房间,某种直觉告诉他。
他停下脚步。
幽深瞳孔艰难扫视了一圈。
老管家在角落找到木头雕刻的狮子。
【祖父长命百岁。】
六个字雕刻于底座。
车雨森单手垂下,猛然死死握紧空空如也的药罐。
不知道过去多久车雨森另一只手掐住自己脖子,窒息袭来,咳嗽剧烈响起,终于低头艰难地吐出东西。
而后眼神空洞,疯狂地用手帕擦拭嘴唇,车雨森操控轮椅打开旁边的柜子,动作无比急促,像要迫切找到什么。
第一层没有。
第二层。
第三层。
最终第四层打开,一瓶又一瓶的药罐整整齐齐摆放,仿佛守卫国家的骑士严阵以待。
药罐下面压着无数板吃完的过敏药……副作用无比清晰:嗜睡,健忘,干呕。
这么难受的反应吴元君都不在乎,那他在乎什么呢?
车雨森眼眶红得吓人,仿佛回归到牙牙学语的时候,指腹用力摩挲药瓶底下轻轻写下的小行标记,他跟着写下这些东西的吴元君一起念出声。
【这瓶是vc】【可以吃,提高你的免疫力】
【这瓶是安眠药】【副作用大,你要少吃】
【这瓶是钙】【你不爱晒太阳,多吃一点】
【这瓶是vd】【配合钙一起吃,记清楚呀】
【这瓶镇定药】【味道苦副作用大,少吃】
【这瓶^ - ^降低那个】【多吃点,挺好的】
每一瓶都有标记,还有过期时间,吴元君教车雨森认药,细心叮嘱不可以乱吃。
而吴元君自己。
车雨森找了半天,才翻到一句笔迹褪色的【是我自己的药,不要忘记带】
窗外轻飘飘的雪花落下,一月一日来了,南京无数人在跨年夜狂欢。
半山别墅漆黑的房间里没有一盏灯,亮起的手机屏幕成了唯一的光。
吴元君的手机一直充电,短信那栏跳出无数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之后是——你不要我了,你真的不要我了?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桌上躺着一张撕碎过,又被人强行黏在一起的信纸,试图复原,可还是覆水难收。
裂开的缝隙,灯下看依旧无比清晰。
新年的钟声敲响,负责打扫的家政阿姨轻手轻脚关上门。
戴着乳胶手套的医生接通电流仪器,车雨森如同一具尸体躺在那,他一点也不觉得疼,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过去的某一天,吴元君暮然回首,对车雨森笑着说起。“灵谷寺有种萤火虫,据说能带人回到过去。”
“什么过去,你为什么信这种不可能的事。”
无可救药的男人后知后觉。
他要去抓到萤火虫。
回到有吴元君的时空。
他在麻醉生效前无比艰难伸出手,只能摸到空气。
撕碎过的纸张一分为二,照出南北半球截然不同的光景。南京的雪花落不到秘鲁来。
利马阳光明媚。
圣马科斯国立大学门前走出许许多多人,各个国家,各个肤色,吴元君的身影混在其中一点也不突兀,他个子高腿也长,从拥挤的人潮里挤出来,有线耳机里播着英文单词,听了很多遍,下节课老师要抽人提问的。
摩托启动,吴元君刚戴上头盔,脖子那截冷白色肌肤阳光照射,他露出一双眼睛,轻微歪头看左侧。
欸?
祝京儒开着一辆标准古董敞篷车路过,他也歪头:“你第一天上课,怕你迷路,我负责来接大学生下课。”
泛美公路pe-1,利马以北,从北开到南,沿途都是沙漠和沙丘,厄瓜多尔就在不远处,沙漠和太平洋同框。
海水与沙漠的边缘模糊起来,火红色的太阳高悬天际,那颗太阳系最大的星一点点下沉,金色的光芒点燃了吴元君那颗渺小却炽热的心,他见过天地,见过风沙和大海,衣角乱糟糟掀起,四肢和五脏六腑全在风里肆意。
他开着车看前方,什么也没想起。
衣襟常常绣花,因为他和母亲一样喜欢。
开累了的两个人停在路边休息。
尽兴至极的祝京儒特别兴奋:“你的胆子和我一样大,元君,以后谁也不可以说你胆小。”
吴元君取出矿泉水,细心地倒出来,把纸巾润湿,再递给祝京儒:“先擦擦眼睛和脸,洗一洗,我怕沙子太多,进眼睛容易发炎。”
“好。”祝京儒跟小猫擦脸似的乖乖听话擦得干干净净,“听你的听你的。”
吴元君盯着他的动作长舒一口气,满意地搓搓手指,他太习惯照顾人,改不掉这个坏毛病。
幸好祝京儒也是天生让人操心的祖宗命。
擦完又低头玩仙人掌,祝京儒蹲在那耳朵上两枚银环乱晃。
和吴元君第一次见祝京儒时戴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