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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三更 礼部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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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尚书的紫袍玉带加身,并未带来想象中的喘息。新帝登基未久,朝堂格局暗流涌动,新一轮的权力倾轧如同蛰伏的巨兽,悄然张开了獠牙。沈惭甫一上任,便陷入无休止的案牍与角力之中。祭祀大典的仪程、藩国使节的接待、科举取士的争议、乃至各派系在礼制名目下的明争暗斗,千头万绪,皆压在他那副尚未全然养好的病骨之上。
他如同被上紧了发条的傀儡,日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书,烛火常燃至三更。宫中大小宴集,作为礼部之首,他亦需周旋其间,应对各方机锋。纵有林世淹精心调制的药膳温补,也抵不过这案牍劳形与心力交瘁。肉眼可见地,他一日日清减下去,那身象征无上尊荣的紫袍穿在身上,竟显得空荡寥落,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下颌尖削,唯有一双眼睛,因强撑的精神而亮得惊人,如同寒夜孤星,却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悬的、摇摇欲坠的脆弱。真真是“西子捧心”的病态,却无那份闲愁,只有被责任与压力碾磨的疲惫。
旧疾终究在连番的耗损下卷土重来。一日深夜,值房内灯火通明。沈惭正伏案批阅一份关于春闱舞弊的棘手奏报,忽觉喉头一阵腥甜翻涌,他下意识地用手帕捂住口,再摊开时,雪白的丝帕上已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眩晕如同黑潮般瞬间袭来,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撞翻了案头的笔架砚台,墨汁与奏章狼藉一地。
待他幽幽转醒,已是次日晌午。林世淹沉着脸,指尖搭在他腕上,眉头紧锁,只道是“心血耗竭,旧伤牵动,需静养百日”。然而,堆积如山的公务岂容他静养?不过略躺了两日,高烧甫退,他便挣扎着起身,面色灰败如金纸,却依旧强撑着精神,重新坐回了堆满卷宗的案前。那抹紫袍裹着的单薄身影,在空旷的值房里,愈发显得伶仃孤绝。
季咏忧心如焚。他深知沈惭心性坚韧,亦知其处境艰难,几次欲寻他深谈,皆被礼部繁冗的公务挡回。这夜,他处理完太常寺紧要事务,不顾更深露重,提了一盅林世淹配制的温补药膳,悄然来到礼部衙门。值房内灯火未熄,映着窗纸上一个伏案的清瘦剪影。
他正欲推门而入,廊柱暗影处却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嗤笑,如同夜枭般刺耳:
“……啧,季大人这大半夜的,往沈尚书这儿跑得可真勤啊?知道的说是同僚情深,不知道的,还当是……”声音暧昧地拖长了,“……结党营私呢?哈哈!”
“可不是?沈尚书那身子骨,啧啧,风吹就倒的模样,也不知是不是当年在‘那儿’落下的……什么烂屁股的脏病哟?季大人可真是……不避嫌!”
“烂屁股的脏病”!
这六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针,带着最下作、最恶毒的羞辱,狠狠扎进季咏的耳膜,穿透了厚重的门板,也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值房内那个强撑精神的灵魂!
季咏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怒火焚烧着他的理智,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寒冰利刃般射向声音来源的暗处!那几个碎嘴的小吏被这骇人的气势所慑,如同受惊的耗子,瞬间缩回阴影里,没了声息。
然而,门内却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似是重物坠地!
季咏心胆俱裂,再顾不得许多,猛地推门闯入!
只见沈惭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中,脸色惨白如鬼,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残叶!他方才似乎想站起来,带倒了身侧的落地青瓷花瓶,此刻碎片和水渍狼藉一地。他双手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死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双曾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极致的惊惧、混乱与……一种季咏久未见到的、深入骨髓的卑贱与绝望!
“别过来……别碰我……”沈惭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地望着虚空,仿佛那里有无形的恶魔在逼近,“走开……求你们……走开啊!” 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宽大的紫袍滑落,露出半截瘦削伶仃的肩膀,那姿态,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只能以最原始方式保护自己的幼兽。
“阿惭!”季咏心如刀绞,几步抢上前去。
“别碰我!”沈惭却如同被烙铁烫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猛地向后缩去,死死抵着冰冷的椅背,眼神惊惶地扫过季咏伸出的手,仿佛那不是关切,而是侵犯的魔爪!“李……李井眠……是他……是他让你来的吗?还是……还是外面那些人……?” 他语无伦次,思绪显然已陷入混乱的泥沼,将眼前季咏的身影与过往无数个施暴者的面孔重叠在了一起!
季咏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冰凉。他看着沈惭那惊弓之鸟般的恐惧,看着他眼中那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荒芜正以惊人的速度重新蔓延,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仅仅是一句恶毒的流言,仅仅是白日里……季咏猛然想起,午间听闻李井眠因“述职”之名,竟已悄然返京!
定是白日里,沈惭在何处惊鸿一瞥,看见了那个如同梦魇的身影!旧日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瞬间被唤醒,又被那“烂屁股病”的恶毒讥讽彻底引爆!他精心构筑的、以礼部尚书威严为盔甲的心防,在这双重打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轰然坍塌!
“阿惭!是我!是季咏!季雅怀!”季咏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他不敢再贸然靠近,只能一遍遍重复着自己的名字,试图将他从混乱的梦魇中唤回,“你看看我!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
沈惭依旧蜷缩着,剧烈的颤抖让他的牙齿咯咯作响,泪水混合着冷汗,肆意流淌在那张煞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那惊惶无助、脆弱易碎的模样,在昏黄的灯火下,竟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毁灭性的美感,如同即将碎裂的琉璃美人。
季咏的心被这景象狠狠撕裂。他不再犹豫,猛地跨前一步,不顾沈惭那徒劳的推拒和惊恐的呜咽,伸出双臂,以一种不容抗拒却又无比珍重的力道,将那个颤抖不止、冰冷僵硬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别怕……阿惭……别怕……”季咏的声音低沉而颤抖,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体温和力量都传递过去,驱散那蚀骨的寒意,也试图将那破碎的灵魂重新拢住,“是我!我在这里!没有人能再伤害你!没有人!”
沈惭在他怀中剧烈地挣扎着,指甲无意识地抓挠着季咏背后的官袍,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泪水浸透了季咏肩头的衣料。季咏只是更紧地抱着他,下巴抵着他冰凉汗湿的额发,一遍遍重复着安抚的话语,如同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的孩子。
挣扎的力道渐渐微弱下去。沈惭紧绷的身体在季咏那熟悉的气息和坚定温暖的怀抱里,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松弛下来。他不再尖叫,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季咏的颈窝,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如同受伤小兽的哀鸣,闷闷地传出,带着无尽的委屈、恐惧和……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依赖。
窗外,更深露重,寒星寥落。值房内,一地狼藉的碎片和水渍映着跳跃的烛火。季咏紧紧抱着怀中依旧微微颤抖的身体,感受着他冰冷的体温和滚烫的泪水,心中是翻江倒海般的痛楚与愤怒。这身紫袍玉带带来的尊荣与庇护,终究未能彻底隔绝世间的恶意与旧日的鬼魅。沈惭的精神,如同在悬崖边艰难筑巢的鸟雀,一阵恶风,便足以将其再次吹落深渊。
他低头,看着沈惭那被泪水浸湿、苍白脆弱的侧脸,一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坚定:纵使前路荆棘密布,鬼蜮环伺,他也要用自己的身躯,为怀中这人,筑起一道遮风挡雨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