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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宫(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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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大夫李井眠的府邸深处,藏着一座“黄金阁”。并非真由黄金所铸,而是极致的奢靡堆砌:楠木梁柱雕龙画凤,铺地的波斯绒毯厚得能陷进脚踝,博古架上随意一件玉器都价值连城。空气里常年氤氲着昂贵的沉水香,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那是属于沈惭的气息。
沈惭刚被两个健壮的仆妇几乎是架着送回来。一场耗尽他所有气力的宴会,应付那些贪婪粘腻的目光和话语,已经让他咳喘连连,喉间腥甜翻涌。他像一匹被抽干了骨血的锦缎,瘫软在铺着雪白貂裘的贵妃榻上,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冷汗浸透了内里的单衣,黏腻地贴在嶙峋的脊背上。
“公子,”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婢捧着黑沉沉的药碗进来,声音细若蚊呐,“大人吩咐,请您…更衣待客。”
沈惭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脆弱的阴影。待客?又是谁?是那个满手金戒指的盐商,还是那个一身酒臭的禁军统领?他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出来。他厌倦了这些面孔,厌倦了他们的触碰、他们的调笑、他们将他当作稀罕物件评头论足的目光。每一次,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挣扎着坐起,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渗出刺目的猩红。他看也不看,接过小婢递来的素白丝帕,胡乱擦了擦,将染血的帕子攥进掌心,像藏起一个肮脏的秘密。
更衣是另一重折磨。仆妇们手脚麻利地剥下他汗湿的旧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苍白得近乎透明,肋骨清晰可见。她们为他换上李井眠最喜欢的“行头”——一件薄如蝉翼的月白鲛绡纱衣,衣带松松系着,领口开得极低,动作稍大便会春光尽泄。这轻飘飘的料子,穿在身上却重逾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她们又为他重新梳理乌发,簪上一支新的、温润无瑕的白玉簪。镜子里的人,眉眼依旧惊心动魄,却空洞得像一尊精美的琉璃人偶,随时会碎裂。
刚收拾停当,外面就传来一阵喧哗和脚步声,夹杂着李井眠那特有的、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威势的笑声。
“来来来,季大人,这边请!让您瞧瞧本官这新得的宝贝,保管让您开开眼!”门帘被粗暴地掀开。
沈惭强迫自己抬起眼,脸上挂起那副练习过千百次的、空洞而惑人的浅笑。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簇拥在李井眠身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那点勉力支撑的假笑瞬间凝固在唇边,如同被冻住。
季咏!
他怎么会在这里?!
季咏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身姿依旧挺拔如竹,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深深的窘迫。他显然是被李井眠强拉来的,脚步有些踉跄,眼神飘忽,似乎极力想避开这过于刺目的奢靡和暖昧的氛围。当他被推搡着,目光无可避免地落到贵妃榻上的沈惭身上时,那清亮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是瞬间烧灼起来的怒火,是锥心刺骨的痛楚,最后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他猛地别开了脸,下颌线条绷得死紧,仿佛再多看一眼就会窒息。
沈惭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液直冲头顶,随即又褪得干干净净,浑身冰凉。他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抠住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立刻逃走的冲动。巨大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感到自己赤身裸体,被剥光了所有仅剩的尊严,暴露在季咏——这个唯一见证过他少年干净模样的人——面前。那件薄纱衣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雅怀兄,如何?”李井眠得意地拍了拍季咏的肩膀,浑然不觉两人之间汹涌的暗流,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肥胖的脸上堆满炫耀的笑,指着沈惭,如同展示一件稀世奇珍,“这便是本官心尖儿上的妙人儿,沈惭。瞧瞧这皮相,这身段儿,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今日你有福,让他好好伺候你喝几杯!”
“大人……”季咏的声音艰涩无比,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下官…不胜酒力,实在……”
“诶!”李井眠大手一挥,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到了本官这里,就别说这些扫兴话!沈惭,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季大人斟酒!”
命令像鞭子一样抽在沈惭身上。他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在季咏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下,他像个提线木偶般,机械地挪到紫檀矮几旁。指尖冰凉,颤抖着拿起温好的玉壶。酒液注入精致的夜光杯,发出细微的声响,在他听来却如同惊雷。
他端着酒杯,走向季咏。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浓烈的沉水香和药味包裹着他,季咏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竹叶和墨香却顽强地钻入他的鼻息,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能清晰地看到季咏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看到季咏下颌微微的抽动,看到他眼中翻涌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季…季大人……”沈惭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自己都厌恶的、被训练出来的软媚腔调。他不敢看季咏的眼睛,目光只落在他胸前那方半旧的青色官袍补子上。他强迫自己弯下腰,将那杯酒递到季咏面前,姿态卑微而诱惑,薄纱衣领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片刺眼的雪白肩颈。
就在杯沿即将触碰到季咏紧抿的唇时,季咏猛地一偏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抗拒。酒杯边缘擦过他的下颌,几滴冰凉的酒液溅落在他青色的官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沈惭的手剧烈一抖,杯中酒液晃出大半,泼洒在矮几上,也溅湿了他自己的手指和衣袖。那冰凉的液体,却像滚油一样烫伤了他。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死寂般的凝滞。是沈惭一直紧紧攥在袖中的那块染血的素白丝帕,终于承受不住他指尖的力量,掉落在地。刺目的猩红在雪白的地毯上绽开,如同一朵绝望的花。
死寂。
连李井眠都愣了一下,皱起眉头。
季咏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摊刺眼的猩红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绣墩,发出一声闷响。他看也不看李井眠,更不看沈惭,对着李井眠的方向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却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克制和冷硬:
“李大人,下官突感不适,恐污了大人雅兴,先行告退!万望恕罪!”说完,不等李井眠反应,几乎是踉跄着,转身便走。那青色的背影,仓皇得像在逃离炼狱。
李井眠脸上的得意终于被恼怒取代,他盯着季咏消失的方向,冷哼一声:“不识抬举的东西!”随即,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又转向呆立在原地、面无人色的沈惭,带着不满和审视,“没用的东西!连杯酒都端不稳?扫兴!”
沈惭依旧僵立着,仿佛被抽走了魂魄。泼洒的酒液在他指尖慢慢变冷,如同他此刻的心。地上那摊刺目的血痕,像一只嘲弄的眼睛,无声地诉说着他所有的狼狈、病弱和不堪。季咏仓皇离去的背影,一遍遍在他眼前回放。那冰冷的“季大人”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黄金阁里,沉水香依旧浓烈,药味混着酒气,还有那丝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沈惭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不是去捡那块染血的帕子,而是将自己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瘦削的肩膀,头深深埋进膝盖。单薄的月白纱衣下,那嶙峋的肩胛骨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困在黄金牢笼里瑟瑟发抖的鸟。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在奢靡的死寂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