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李井眠   小院里 ...

  •   小院里的平静,如同精心呵护的薄冰,终究没能敌过深渊之下涌动的暗流。

      沈惭的病势缠绵,低热虽退,咳嗽却未止,精神也恹恹的。季咏每日下朝便匆匆赶来,有时带些宫中新赐的温补药材,有时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看他半倚在窗边软榻上,对着庭中几近凋零的海棠出神。那份在病中悄然滋生的脆弱依偎,并未消失,只是被沈惭小心地藏在了疏离的表象之下,如同惊蛰后试探着伸出触角又迅速缩回的幼兽。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季咏被女帝召去商议冬至大祭的仪程,临走前特意嘱咐了府中护卫和宋匆留下的侍女多加留意。沈惭服了药,正昏昏欲睡,庭院里异常安静,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突然,一阵粗暴的叩门声如同惊雷炸响,打破了小院的死寂!

      那声音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骨髓发寒的蛮横与不耐。

      软榻上的沈惭猛地睁开眼!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他几乎是弹坐起来,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比纸还要惨白!

      是他!
      那个刻入骨髓的恐惧源头!那个将他拖入无边地狱的梦魇!

      李井眠!

      他怎么会来?!他不是被贬离京了吗?!他怎么能……怎么能再找到这里?!

      巨大的恐惧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沈惭吞没。廊下宋匆留下的侍女显然也认出了来者,惊惶地试图阻拦:“李……李大人!此处是季大人……”

      “滚开!”一声粗暴的厉喝伴随着推搡的声响传来,“本官来看看旧人,轮得到你这贱婢置喙?”

      沉重的脚步声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径直朝着沈惭所在的厢房逼近!

      沈惭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想逃,想躲起来,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可双腿软得如同面条,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一只穿着官靴的脚粗暴地踹开!

      李井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却依旧华贵的紫袍,官帽未戴,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和一种被贬黜后的阴鸷怨毒。他环视这间清雅却简陋的屋子,目光最终落在蜷缩在软榻上、抖得不成样子的沈惭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呵,小惭儿,”李井眠的声音带着一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狎昵,一步步走近,“住得可还习惯?季大人倒是会找地方,金屋藏娇啊?可惜……这破落院子,怎么比得上本官当年给你的黄金阁?”

      他每靠近一步,沈惭就抖得更加厉害,呼吸急促得如同离水的鱼,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里面映着李井眠那张如同恶鬼般的脸。他想尖叫,喉咙却被恐惧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怎么?看到旧主,连话都不会说了?”李井眠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惭那惊惧到极点的模样,仿佛在欣赏一件得意的作品。他伸出手,带着一种施虐般的缓慢,朝沈惭惨白颤抖的脸颊摸去。“让本官瞧瞧,季咏把你养得如何了?可还记得……该怎么伺候人?”

      那带着酒气和汗味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刹那——

      “住手!!!”

      一声暴怒到极致的狂吼如同惊雷,在门口炸响!一道青色的身影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进来!

      是季咏!

      他散朝后心神不宁,眼皮狂跳,不顾仪制策马狂奔而回!甫一进院,便听到李井眠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和沈惭那破碎的呜咽!滔天的怒火瞬间焚尽了所有理智!

      李井眠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惊得一怔,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季咏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所有的温润、克制、太常寺卿的威仪在此刻荡然无存!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几步冲到榻前,在沈惭惊恐的注视和李井眠错愕的目光中,猛地扬起手臂!

      “砰——!”

      一记凝聚了所有悲愤与暴怒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李井眠那张写满恶毒的脸上!

      骨头与皮肉撞击的闷响令人牙酸!

      李井眠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肥胖的身体如同一个沉重的麻袋,被这饱含恨意的一拳打得踉跄着向后猛退,“咚”地一声撞在坚硬的墙壁上!鼻血瞬间喷涌而出,糊满了半张脸,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季咏!你……你敢……”李井眠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又惊又怒,含糊不清地嘶吼着。

      “我敢?!”季咏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刃,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杀意!他一步上前,根本不听李井眠的废话,猛地揪住他的前襟,将他那肥胖的身体狠狠掼在墙上!力道之大,震得墙壁簌簌落灰!

      “李井眠!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季咏死死盯着对方因剧痛和惊怒而扭曲的脸,眼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谁给你的胆子再踏入此地?!谁给你的胆子再碰他一根手指头?!”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积压多年的屈辱、愧疚、无能为力的痛苦,在此刻化作最原始的暴力,喷薄而出!他扬起拳头,眼看着第二记重拳就要落下!

      “季大人!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冷而威严的女声骤然响起!宋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显然也是闻讯赶来,脸色铁青,眼中带着震惊与愤怒。

      宋匆快步上前,目光如电般扫过捂着脸、狼狈不堪、满脸是血的李井眠,又看向双目赤红、如同怒兽般的季咏,最后落在软榻上那个抖得几乎要散架、眼神涣散、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沈惭身上。一股寒意夹杂着滔天怒火也在她胸中升腾。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转向李井眠,声音不高,却带着兵部尚书嫡女的冷冽威仪,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

      “李大人!”她刻意加重了那个“前”字,“您如今已非御史台要员,贬谪之身,擅闯当朝太常寺卿私邸,意图骚扰府中贵客,更是对朝廷命官出手相向!此事若闹到御前,您觉得陛下会如何看待一个刚被贬斥便如此不知收敛、藐视王法的臣子?!”

      宋匆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季咏一部分狂暴的怒火,也狠狠刺中了李井眠的痛处。他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看着宋匆冰冷的目光,再看看季咏那依旧攥紧、随时可能再次落下的拳头,以及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一股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倒了怨毒。他深知自己如今失势,若真闹大,后果不堪设想!

      “你……你们……”李井眠色厉内荏地瞪着季咏和宋匆,又怨毒地看了一眼榻上抖成一团的沈惭,最终在季咏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逼视下,所有的狠话都咽了回去。他捂着鼻子,含糊地咒骂了一句,踉跄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房门,狼狈地消失在阴沉的庭院里。

      直到那令人作呕的身影彻底消失,季咏紧绷的身体才猛地松懈下来。他急促地喘息着,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指节处一片青紫,甚至渗出了血丝。刚才那狂暴的怒火褪去,留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和后怕。他猛地转身,看向软榻。

      沈惭依旧蜷缩在那里,抖得如同风中残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惨白瘦削的脸颊肆意流淌,却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巨大的心疼瞬间淹没了季咏所有的情绪。他几步冲到榻前,再没有任何犹豫,也顾不上什么避讳和恐惧,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将那抖得不成样子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没事了……阿惭……没事了……”季咏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过去,驱散他骨髓里的寒意,“他走了……再也不会来了……我在这里……别怕……”

      沈惭的身体在季咏的怀抱里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猛地将脸深深埋进季咏的颈窝,双手死死抓住季咏背后的官袍,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嚎啕大哭!哭声凄厉绝望,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劫后余生的巨大悲恸,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所有屈辱、恐惧、绝望,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宋匆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相拥的两人,看着季咏那布满血丝却充满心疼与守护的眼睛,看着沈惭在季咏怀中崩溃恸哭的样子。她默默地转过身,轻轻带上了房门,将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隔绝在室内,也为这片刚刚经历风暴的小院,守住了最后一点安宁。

      门外,寒风呼啸。门内,季咏紧紧抱着怀中哭到脱力、浑身冰冷的沈惭,感受着他那微弱却真实的心跳,感受着他滚烫的泪水浸透了自己的衣襟。这一刻,所有的权谋算计、官职身份都化为乌有。他只是一个用尽全力、紧紧抱住自己失而复得的、破碎珍宝的男人。而沈惭,在这个充斥着血腥、恐惧和绝望的午后,第一次,在这个曾被他视为救赎又推入深渊、如今却为他挥拳、为他筑起港湾的怀抱里,找到了片刻的、真实的喘息之地。那紧紧回抓的双手,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本能,或许,也是绝望灵魂在冰原上,第一次尝试抓住微弱的火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