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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水月天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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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罗浮无将军
再寻到白露时,医士少女正守着一枚浮在大缸上方的深色泡泡发呆,手边还在节奏均匀的捣击研钵,浓郁的药材味充斥着整个小洞天。女生见来人并不惊讶,而景元已经在太卜司塔楼见过新时代洞天技术(窗户版),如今身在其中,倒也觉得的确是一种好东西。
纳须弥于芥子,藏日月于一景。
景元坐到仅有的长凳上,将食盒放到了两人中间,打开后特意向白露的方向推了推,少女也不客气摸出手帕取食。白色绢布上细致的元鸟纹样从景元眼前晃过,他望向药泡里双眼紧闭的人,没有先开口。
白露一连几串琼实鸟串、多块馍馍卷和鸣藕糕下肚,总算缓解了饥饿度,于是有心想给这位透露点底子,结果发现这人虽达不到尽数皆知,但确实不是在盲目笃行。
当前时间点是第五次丰饶之战结束,星穹列车在此前刚跟毁灭开战不知所踪,仙舟联盟全体就近休养生息,距离景元等人所来的时间点至少相差上百年,详细时间须等卜者来测算。
神策将军在坠魔阴身之前就进了十王司,前太卜符玄刚代管几天,转正指令就到,任职地却是仙舟玉阙。于是刚夺了联盟剑魁之称的彦卿,顺承接了罗浮将军之职。紧接着丰饶之战打响,罗浮连遭两个令使揉捏,失人又失地,孤岛一座,硬是靠着在鳞渊境开了水月洞天守着建木当血包,拖时间苟到了外界战线发生变化,于一年前成功夺回家园,罗浮光复。
景元自是心疼又欣慰,还有一叹再叹的无奈。仅是短短不到一日所见,他们这些来客都或多或少察觉一些问题。现任领导层的所作所为几乎每一步都在钢丝上行走,挑战极限、突破认知都是说轻的,背离祖训、无所不用其极才是最头疼的。联盟问责哪怕最后判的是功过相抵,那也绝对要扒层皮。是以,也难怪那二人坚持要除掉幻胧,某人还生了撒手之意。
毕竟死者是最好说话的。
他们这些来自过去的人夸不出口,也更无立场去责其不配位,只能是如常相待。一如驭空仅以母亲之名督其“作业”,又如符玄代管太卜仅是烦恼却未曾质疑教辅一事,亦如灵砂于当下未作建言又尽心守着这个小院。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只希望能助你们从那段残酷日子,顺利回归和平。
景元谈着未来期许,抬手拂过少女发顶。白露从那双金眸里看到了平静与宁和,于是她觉得累了。龙女转瞬间从妙龄少女变成了未及腰间的女孩,嘴边还叼着一块糕点,人已经蜷缩在长凳上沉沉睡下。景元于是联想到另外两个也能在青年和少年之间切换体貌的人,倒是真应证了所谓“长大是一瞬间的事”。
为了成为支撑罗浮的顶梁柱,这些人用不到一半的时间走完了长生种的幼年期,跳过自由展翅的少年,直接步入最强盛的青壮时期。
景元能大致猜到是跟持明秘法有关,且已经做了极大改良,于日常积蓄、于战时倾尽。但毕竟是违背时规之法,一切又回到最初,难说后患。
他给孩子擦掉嘴角碎屑,抱起正思考该送到哪儿,女性已经“偶然”路过窗外。灵砂接过小女孩,景元顺手把手帕叠好放到白露小医袋里。对方看着这一动作完成,忽而抬头看来,主动谈起一个初至此地时的见闻。
据说这元鸟纹手帕最早只是一块,是某人给心上人的贺礼兼道歉礼,结果礼物没送出去自己先走了,东西倒是留下来但战争里又丢了。罗浮光复仙舟大庆,聚会出现了六份一模一样的赠礼,最终成了个又哭又笑的结局。
景元目送二位离开,转身看向药泡。女性已经睁开眼,目光清明,全无一点困倦之意。
水月天没有将军府。
青太卜直接给了这个男人寻觅已久的答案,仿佛想到什么,眼中焦距涣散了一秒,又才开口。
罗浮也已经没有神策府了。
景元沉默,刘海阴影连另一只眼也掩住,看不清情绪。不过青雀在这人连面都不见,直接选择进十王司时便没有看清过。也许那位太卜能懂些,但不代表他们能接受。
青雀蜷缩了些身体,同时也恢复到了少女体态,心想着还是早点让这个话题结束。否则某人还没回来,自己这一坠魔阴引起连锁反应,那不得哭死,浪费这场大戏。
景元将军,符、将很快会来联系,届时会说明情况。不日各位将回归应许之地,莫要留恋。
在合上眼帘之前,她注意到男人垂下的手里紧紧握着一块手帕。
若仍坚持寻那处扫榻休憩之地,可至天舶司后方,古海宫墟。
水月天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全靠塔楼逢时撞钟。但现在居民迁居、代管人忙忙碌碌,景元也就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寻到那处居所。
其实说是居所有些夸大,行军帐篷搭在了宫墟入口倒下的柱间夹角,继续向前是宫墟深处,向后是鳞渊境曾经的入口祁龙坛,抬头可见建木之影。宫墟残破更甚当年,立着弃用禁入的牌子,连持明之卵都不在此处。
景元掀开帐篷帘子,内部陈设简陋,一张行军床、一盏长明灯和一把折叠椅。火炉上置着水壶在角落,炉火已经熄灭。被褥随意堆在床上,椅子上的玉兆还亮着,电量告急,昭示其主人是匆匆离去。
他在枕头下摸到了一把钥匙,又顺势在床下拉出一个带锁的小箱子,打开之后看到一根沾满黑色污渍的发带,依稀可辨认出原来是天蓝色。满是碎纹的平安锁用布包着,下面的吊饰已经不见。
红绳初看没有什么异样,景元看过银镯子上勉勉强强修补的铃铛,然后才反应过来那上面应该也有颗银珠子,果不其然摸到了绳子重新接合的痕迹。仔细看断裂处,并不平整而是呈裂隙状,更可能是类似长而尖的锐器刺断。
箱子里还有很多熟悉的小件,但景元有点看不下去了,因为它们每一个都仿佛在诉说着,那个被他护在身边、捧在手心、爱在心底的孩子受了多少苦、多少难。
但是那日对方身上并没有漏下多少。
他又仔细回忆了一下,无论是迴星港汇合时的小少年,还是长乐天合力一战的青年,的确胸前还挂着长命锁,手腕带着护身铃,脚上绑着好运绳,虽然不齐备但也是有的。于是景元心情又好了一些,至少彦卿还记着重新打制,就好像自己仍然陪在对方身边。
他直接去看了压在最下面的东西,是一枚光锥,图像是白发青年和金发少年的合影,喜悦之情清晰可见。背景似乎是一处擂台,红色横幅被二人身影挡住,依稀可见演武二字。景元先是深呼吸了一下,这才将之抵在额头,欲窥那仍珍而藏之的记忆。
(光锥)【我不能阻止自己爱你】
即使当日已经获得赞誉,少年仍然拉着男人于夜色之下回到了场内。
他感觉到心口在砰砰直跳,立下目标达成,现在那份感情已然抑制不住。
然后他听到将军开口。
唯愿你,
一生平安、
万事顺遂、
永不气馁。
于是,曾经的三尺秋水成了如今逆流而下的寒霜。
这一刻,景元终于承受不住潮涌而上的情绪,抱着那全是破烂的箱子于黑暗中留下泪。
他的小燕子碎了一身的平安物,失了多年的归巢,累了层层叠叠的伤痛,长成了隼鸟,只守住了最后一个愿景,不曾放弃希望,于这千疮百孔的仙舟之上带来春日新生之风。
他是如此的美好,充满生命力,让自己渡过的漫长岁月重新有了波澜,于“不变”之内出现了“可变”。
所以这个世界的自己怎么能放弃、又怎么敢放弃!
不是如历代将军一样坠落于丰饶战场,而是自行选择离开,甚至是在仙舟人的宿命真正到来之前,有如胆小鬼一般。
你在害怕什么?
景元在心底狠狠谴责了一遍这个世界上的自己,然后不得不思索对方所面对的难题,并且发现自己也尚未找到最佳解决之法。但好在他已经知晓了一个错误答案,可以由此排除未来其他可能出现近似选项。在那个时限到来之前,景元还有时间,去思索属于自己那个过去的未来,去尝试改变这个现在的未来,就像他在星槎上跟那个孩子说的话,给一个新的未来。
而现在,景元可以暂时休息一下。
在他终于寻到的这个勉勉强强的小家里,在那个孩子曾经躺过的床铺上,先休息一下。待醒来,他将代替这个世界的自己迎回那只“元鸟”,好好传达那个胆小鬼的感情,然后回到他们的神策府,紧紧拥抱自家小燕子。
玉兆能量还剩下最后一点,有人已经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