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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未济第二十 8 妈妈,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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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兄,我要参军。”何少卿语气如同殉道一般坚定道,似乎只是通知杜素绦一声而已。
“外地战乱,你大可在我府安居,何必去,再者,怎么说,你也是尚书之子,怎可去那等地方。”杜素绦蹙眉道,对上何少卿那双有些混沌的眼睛,他觉得眼前人几乎要比自己还要年长,还要沧桑。
“我不可能一直呆在这,我无所依傍,无所顾虑,尚书之子,不该苟活于此,我更要去参军,只是我许久未回问城,素日也不怎么出门,不知去哪参军。”
如果他真的无所依傍,无所顾虑,他早就已经跟那把火一起消失了,何少卿这样想。
从烧掉宅子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好了一件事——报仇,现在他家道中落,如果去灭仇人满门,那他一定会被苟延残喘的官兵抓住,况且就凭一把剑,他做不到的。那就一定成为最有权有势的人,皇帝已经退位,军阀割据,洋人入侵,只有成为领袖,并保卫国家让他人服众。
“……你想好了,你没过过军队的生活,会受不住的。”
“想好了。多谢杜兄照拂,日后若是我还活着,必会来找你。”
“又在胡说了。”
/
何少卿辞去杜府,便照着杜素绦说的参军口走,他觉得脚下似乎越来越沉了,似乎有些什么相连着的东西。
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风吹的厉害,吹着吹着就把他吹到参军口了。
“啊,说到这里好累啊,这里没什么重要的事,长话短说吧。”
“参军时看我的穿着,猜到我是没落贵族了,于是暗讽了我好一阵,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何少卿,他们说你就是何迟尧那个长子啊,很没用的人干嘛来参军。”
“因为我有这里没有的,再无用,在各位面前也是足矣的。”
“我身上有值钱的东西,为了补贴下军用,特此奉上。”当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奉上,譬如装着坟土的荷包,玉戒被他贴身保存,其余的什么玉冠簪子全部交了上去。
大概是他一个落魄公子残存的人情世故,军队里的人对他语气缓和了些。
练兵的日子枯燥乏味,也累的要命,但也是之前从未体验到的,何少卿也觉得新鲜。
时间久了,他耳朵的事被人发现了。
因为总是有人在他右面说话,他听不清,那些人就不耐烦的打骂道:“你他妈聋了!”
何少卿顿了顿,本来没想说来着,但是又觉得长此以往总是听不清人说话耽误事,还不如这次说出来,以后他们都能大声说话,自己也能听见。
“小时候发烧耳朵烧坏了,听不清。”
“嚯,还真是个聋子,听不清参个屁的军啊!”
何少卿没觉得有什么,他们只是不满于自己曾经的身份而已,反正爱怎么笑怎么笑去呗,我不理他们,他们笑够了,自然就不笑了,以后我当上将军,把你们全家都杀掉,到时候谁还认谁啊。
果然,他们笑够了。看何少卿不为所动,心里是生气的,于是嫌没趣就都散开了,耳边暂时陷入清静。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一发不可收拾。
他没想到步步退让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对待。
辱骂,嘲讽,已是最轻的对待。
他们在何少卿的鞋底放石子,硬物磨破脚底,这一日无间断的训练,他抽不出时间脱鞋倒掉,于是,晚上换下鞋来,一片血污。
在他耳边敲锣打鼓,叫他挑水,砍柴,快要练兵时,把他的剑藏起来,他被将军呵斥,被罚跪。
这期间大大小小打了许多仗,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能减轻些伤痛。
骑在马上驰骋时,忽然想到了从前的事。
觉得有些恍惚,怎么成了他骑在马上。
下了战场又是煎熬的日子,他真的有点懒了,那些人笑他骂他他几乎不想张口,太累了,说话太累了,太他妈的累了。所以这个时候只能牵着攸攸在后山走一会,或者直接躺在攸攸肚皮上睡上一觉。他觉得军队里的人好像外来物种一样,明明是一起打仗的,为什么要对自己人下手。他只能和攸攸这个相识的在一起,太奇怪了,说不上来。
何少卿开始怀念何府的日子,他可以以何氏长公子的身份处罚这个刁民,大不了被何迟尧骂几句,打两下,罚跪几日。
一切的一切,在某一天爆发了。
他们动了他的荷包。
一日傍晚何少卿砍柴回来,发现他贴身保存的荷包被他们拿在掌心掂量,他累的头昏眼花,以为自己看错了,踉踉跄跄的奔到自己的铺盖。
“我以为是什么呢,早就看见他夜里摆弄着,还以为是什么珍贵玩应儿不肯上交,没想到就一堆破土,晦气。”那人像踢毽子一样踢走了那个荷包,何少卿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会聚在一起,腰上的佩剑似乎在隐隐发烫。
“捡起来。”何少卿素来在他们面前一副沉默寡言,落魄公子哥的样子,此时竟是和刀一样冷硬的话,月黑风高,他沉静的眼眸在月光下映起微光。
“你疯了?真他妈当自己还是尚书家的大少爷呢?使唤人使唤惯了吧,不过一堆土,谁知道是从哪座死人坟里挖出来的!”那人被何少卿的态度惹怒,破口大骂道,身边几个资历比他少些的一旁附和着,活脱脱一排墙头草。
“我说,捡起来。”何少卿重复道,他放下背上的背篓,一阵北风吹过,他额前的头发摇曳着,像午夜恶鬼。
“你还是真疯了,妈的一个聋子也敢…”话音未落,一阵铿锵,黑影如鬼魅般乍然出现在那人面前,银龙出鞘,乍现寒光,然后…
噗呲——
一声闷响,与剑柄齐长的剑身全部刺入他的身体。
“他他他!他杀人了!”
何少卿猛的把剑抽回,那人像丢了骨头一样倒下,温热的血自剑刃流下,一股子腥臭味,何少卿甩了甩剑上的血,抬眸盯着眼前抱头鼠窜的人,收了剑,忙不迭去看地上的荷包。
里面的土已经沾上了方才的血,何少卿便觉得这些土被玷污了。
“我说过了吧,为什么要动他,我说过了。”
身后人声愈发嘈杂,何少卿头痛欲裂,再次抽刀起身,映在剑刃上的——是将军。
“这个将军长什么样我也忘了,叫什么也不记得了。”
“何少卿,放下剑,你把军营当什么了。”将军是个中年人,声音厚重,落在耳朵里也能砸死人。
“操…”何少卿暗骂一声。“如果可以的话…这里所有人都可以杀么……”心里做了短暂的思考,想想还是不可行,便将剑收回鞘中。
若是在何府的时候,这个时候已经跪下来了。猎猎的风声中,他与将军大概五步远,没有请罪,只是站在那里,好似站了一千年,还要再站一千年。
或许是觉得何少卿跟愣头青一样站在那不动,冷笑了一声,也或许是在笑他果真如传闻一样无用呆板。
“目无军法,持刀杀人,何少卿,知罪?”
不知怎的,何少卿一直对生无甚向往,遑论死了,这次他却希望将军能饶过他一命,大不了等他杀完人再把他下大狱也行啊。
不想跪。
那就站着说也可以吧。
“属下知罪。”
“但——请将军网开一面,饶是今日不是属下动手,此人日后也必定会因口无遮拦泄露机密而死。您与众人皆闻何少卿无能,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现而今属下为您麾下者,您不想验证一下属下是否真如传言那般么?”
“巧言令色,军队都是杀人的人,你倒是巧舌如簧,可不知道放在杀人上有何用处。”
“属下前几日听闻众军队正在商讨策略,属下此前也算是个半吊子谋士(谋士也是我瞎封的),也有些许拙见。”
或许是觉得何少卿真的疯了,将军双手抱臂,打量着何少卿,摆摆手道:“你既说这么说,那便是早有计策了,我且问你,后日便要和西侧叛军对峙,你可有?”
“将军,西侧叛军占据山头地利,粮草囤积在后山密林,看似易守难攻,实则有两处致命软肋。其一,叛军皆是临时纠集的散兵,统领者多疑,与麾下几个头目早有嫌隙,平日分赃不均,本就离心;其二,后山密林看似隐蔽,却唯有一条窄道运送粮草,近日春风干燥,正是火攻的绝佳时机。”
见将军若有所思状,何少卿接着道:“将军可先派小股兵力,假意强攻山前,引诱叛军主力集结防守,再暗中派人收买其麾下心怀不满的头目,散播统领欲独吞粮草、弃卒保车的谣言,让其内讧自乱。
与此同时,派精锐绕至后山,火烧粮草,断其退路。叛军无粮,又人心涣散,山前主力听闻粮草被烧,必定不战自溃,我军无需损耗太多兵力,便可一举拿下。”
话音刚落,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出,是个少年,约莫比何少卿大三两岁,面露愧色,憋的红了脸,从人群里钻出来道:“禀…禀告将军,小何刚来军队时,这几个人便都欺负他,日日动辄打骂,今日他骤然杀人,定是……”
何少卿顺着声音望去,他记得这个人,可能也算是唯一一个没有和伙同他们欺负何少卿的,这个可以不杀。
“你倒是会分析事态,”将军拧眉看向说话那人,“何少卿,你说的策略明日我会带去与其他军队说的,再加上阮子瑜的话,可以饶你不死,但是违背军法,这件事不能就此结束,否则日后军队生乱,你去领罚吧,杖责二十。”
哦耶!不死就行!
来不及道谢阮子瑜,将军的亲兵便已拿着家伙到何少卿跟前了,人群都散了,彼时何少卿还沉浸在不用死的喜悦中,没有想到杖责二十后身上是何种光景。
“疼…真他妈疼啊…骨头都要打断了……”何少卿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身上挂不住肉,虽然瘦而不羸,但棍棒打在身上二十下,足矣使后背遍布青紫与血污。
他几乎要站不起来了,胃里翻江倒海,只能吐出些酸水,头晕目眩,他半跪在地上,缓了好一会,踉跄着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回军营了。
由于后背伤太重,他不能躺着,只能趴着睡,他攥着沾着血的荷包,只能明日偷偷去后山洗了。里面的土几乎都撒没了,他有些悲哀的将他放进贴身的衬兜里。
完整的东西,只有一枚玉戒了,这个可不能再丢了。军队里带着它太招摇了,所以他只能每日傍晚偷偷摩挲一会,贪图一下片刻的温存。
摩挲着玉戒,对着月光看,明明是种水若琉璃的料子,为何在月光下也如此黯淡,他灰黑色的眼眸也永远不被月光照亮。看着看着,琉璃迸发出了泪水。
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他早就没有哭的资格了。
“明明说过不能哭的,为什么又这样……”
杖责二十,好疼啊,他从前觉得世界上打人最疼的东西就是戒尺了,敲在身上噼里啪啦的,像雨水落在房檐上的声音,顾不上疼的时候还能听个乐呵吧。可是棍子打在身上,几乎像连带着敲晕了脑袋似的,疼的眼前发昏。
挨戒尺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吧。什么都不用想,下一步往哪走已经被摆好姿势了,像个傻子一样,要走的路似乎很狭窄。可是长大的路太宽敞了,有太多能选的路了,不过路的后面是什么,就需要一次又一次的棍棒告诉他。
“呜…呜呜……”所以,带着这样的想法,又感性了,因为太疼了,好像把他拍烂打碎一样的疼,好像疼过之后世界上就再没有何少卿了。
低声的啜泣,肩头微微耸动,带动着后背的伤,所以他只能无声的哭泣。好疼啊,他想要三岁时继母送来的那瓶药了,他一直没有说,那个药膏真的很好用,无论挨怎样的打,涂上都会缓轻些,可是现在他真的要疼死了。
他在心中叩问——玉神,三清玉神,你告诉我,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呢。
见到玉神时,下了雨,雨幕将世间分割成千万份,玉神坐在玉座上,坐姿端庄,面含笑意的说: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我想要你告诉我,明明世间所有事情只是由几个动作几句话构成的,可是现在…可它为什么变得这么复杂,就好像和别人提起其中的一件事,我要讲述它就要从头到尾把整件事全说完一样。
为什么会有这么复杂冗乱的事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玉神说:何玉,你真的很矛盾,从前你跑了出去,你说以后一定要走出去,从前你说你恨自己的父母,你的弟弟,可他们去世后,你却那么伤心,你说讨厌你父亲打你,而你现在为何又追思他的戒尺呢。这一切不都是按你的本意来的么。
我…我不知道。
玉神说: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你是三清玉神。
玉神:你为什么会为我取这个名字呢?
你穿青衣、佩翠环、戴青簪,我说“青”字太俗,不配你,于是加了三水。
玉神:但愿你永远记得,只是现在我要走了。
不,为什么,他们可以离开我,你怎么可以?
玉神说:我们以后还会再相见的,你还会叫何玉么。
不,你不可以走,不要丢下我。留我一个人啊。
惊起时,后背上的血污被冷汗融化了,像一朵妖冶的花。他回想方才的梦,他梦到了一个人,不记得容貌,不记得名字,却总觉得见过,难道是宿心亲。
/
没空矫情那些事了,他便提着剑去习武了。这样不清不楚的过着,很快到了打仗的日子,何少卿以为自己会紧张到心飞出去,而到战场是心中的沉静是他未料到的。值得一提的是,何少卿与阮子瑜关系渐渐熟稔,不过何少卿也没把他当做那种亲密无间的友人。
在军队呆了一年多了,打一些很艰难的仗,现在看来就是跟一堆三脚猫功夫的人玩玩,军队采用了他当初的策略,将军为此对他语气稍缓了些。但何少卿想,他没法这样一直磨下去的,这样一直老实本分的混下去,可能还没等他报仇对面就已经到年龄死了,他等不了了。
于是——
他开始日日在将军面前无意提起兵法、计谋一类,这时将军来了兴致就会问他对此战有什么见解,何少卿便会将想好了的策略一一禀告。渐渐的,将军开始信任他,甚至像开玩笑般把他推到众人面前说:以后咱们军有军师了。
其实他觉得很可悲,他年少时最引以为傲的谋略,现在成了献丨媚的东西。
那个阮子瑜就会第一个说:参见军师!然后他们就都会哄笑着附和,把自己生平会的几个夸人的词全用上。
何少卿只是垂眸拱手,唇角弯出一点浅淡又疏离的笑。
军师?
不过是个好听的名头。
出谋划策谁都会,可不在高位,有再多的诡计也无用。他要的,是整支军队,是生杀大权,是一句话就能让人满门抄斩的身份。
时机,是他一点点养出来的。
先是军中粮草调度,将军嫌麻烦,索性丢给他管。再是斥候探报、哨岗排布,后来连调兵遣将,都要先问一句“军师怎么看”。似乎一开始那句开玩笑的军师真的成真了,连带着军中的事宜都交给何少卿。
何少卿慢慢开始变了,就好像没通知任何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似的。他开始变得狠毒,这是从前哪怕将他惹怒了都不会有的行为,他明明只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该赏的,他一分不少。该罚的,他比将军还要狠辣。
老兵欺辱新兵,他不骂不打,只淡淡一句:“拖去后山,喂狼。”有人私吞军饷,他让人把银子一块块嵌进那人皮肉里,活活疼死。
军中渐渐怕他,比怕将军还要怕。
他们怕将军,是怕他的脾气。怕何少卿,是怕他这个人安静,温和,耳背,话少,可一抬手,就是人命。像一张永远带着笑靥的索命鬼。
阮子瑜有时会怯生生劝他:“小何,有些过了……”
何少卿就会歪歪头,露出一口银牙,唇下的痣勾起,像一只小兽,很纯真的笑道:“子瑜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奉命行事呀,又没有阳奉阴违。”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剪将军的羽翼。
军中有三位副将,但是何少卿看不上他们,不只是因为想杀他们,而是他们只会杀人不会别的了,
头一个副将,是在巡夜时被人抹了脖子。
凶手没抓到,现场做得像敌军细作偷袭。
何少卿当着全军,一脸沉痛地请命彻查,转头就把当晚值守的几个小兵安上罪名,一并坑杀。
死无对证。
第二个,被他以“策略”为由,让将军调他去守一处本就守不住的隘口,不给援军,不给粮草。
副将战死的消息传回来时,何少卿正在帐内擦剑。
阮子瑜在外头急得团团转,他只淡淡嗯了一声,像是听不见半点人命。
第三个,何少卿直接在议事的茶里动了手。
副将喝了没半刻,七窍流血,当场暴毙。
众人哗然,何少卿一拍桌案,厉声说是敌军刺客混了进来,当场点了几个自己的心腹,把帐内几个与副将亲近的亲兵拖出去,当场斩了。
一日之内,连丧三将。
将军不傻,他知道是谁干的,不是意外,战事无情,是何少卿在一寸寸,啃光他的人。
当晚,将军直接把剑架在了何少卿脖子上。
“你这是屠我左右手,找死,你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亏的我还看中你的策略!”
何少卿站得笔直,不躲不闪,耳背听不真切,但能从将军的口型里,把每一个字都啃得干净。
他微微抬眼,灰黑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是。”
一个字,像北风飘过,却把将军所有的怒火都堵在喉咙里。
“我从进军营那天,就不是来当军师的。”似乎是日日四处征战的原因,换了水,何少卿长的更高了,他睥睨着将军拿着刀的样子,觉得滑稽。
“我要兵权,要位置,要一句话,就能让人满门抄斩的权力。
挡路的,不管是老兵、新兵、副将,还是你——都得死。都该死。”
“你以为你们这种人能救国么?愚蠢!你们由着底下的人互相欺凌,自相残杀!你们刚愎自用,你们一丘之貉!你们听我的计谋只是因为我说了,可你们从来没有想过是否真的该这么做!你们每每议策,不过是让后人徒增笑柄罢了!”
将军怒极,手腕用力,剑刃已经割破何少卿的脖颈,渗出血线,长发被绞进伤口里。
感受着皮肉被斩开,何少卿咬咬牙,压着声音接着说:“为什么百姓流离失所,每天有无数的人去死!这个前朝错了,你们更有错!你们只会滥杀,天下乱武,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因你们而死!都是酒囊饭袋,都是一群死人!!”
“你找死——”何少卿每说一句,刀刃便压下一分,随着他最后怒吼出来的,将军几乎要斩断他的头。
“——你杀了我!这军里没人懂兵法,没人压得住底下的人,不出三日,军心溃散,全军覆没!”
可是将军气急了,似乎顾不上什么大局,一定要杀了何少卿,伤口越来越深,几乎要割断咽喉——
何少卿屈膝用力顶向将军腹部,将架在脖子上的刀挥开,抽刀指向他咽喉,昏暗的帐中,剑光如躲在罅隙中的月影。
“您对我早有耳闻,我无用、窝囊、自私,您可能还不知道另一件关于我的事,天子面前,持剑逼宫。”
“虽说天子当时早就是个傀儡了,杀了他也不足为奇,现在对您也一样的,只是…”
话音未落,帐外脚步声骤起。
不是将军的亲兵,是“何少卿的人”。
虽说他一路上都在杀人,但也懂要想凌驾于众人之上,还是要拉拢人心的。
“他们早就不认您了。”
帐门被推开,甲叶铿锵,一片寒光。
将军脸色惨白。
“交出兵符、令旗、调兵令牌。”
“你活,安安稳稳当个闲人。不交,我现在就杀你,对外说你通敌。”
将军看着他,昏黄的眼珠第一次流露出来了一种不解,看着这个十几岁的少年,看着他脖颈上尚在流淌的血,看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这哪是个孩子,这分明是只恶鬼啊。
“你才十五,你以为你坐在这没人觊觎你,没人会像今日你对我这般么?!他们不会服你的!”
“是…是,您说的有理,但是屠万称雄,杀的人越多,越坐高堂,尸山会载着我出了深山,被天下人瞩目的。况且我杀的人都是该杀的。”
“你满腹毒计,阴狠善妒,暴戾恣睢!没人会归顺于你的!!”
不知是否是“毒计”这二字搭在了何少卿的哪根神经上,他额头青筋暴起,狠狠将剑刃埋在了将军胸口。
“呃…你会…遭报应的!”
他想起了何迟尧那时说他长大之后是个毒士,他似乎真的变成了这样的人,持剑的手颤了颤,似乎是不愿相信这种事实,蓦地变了脸色,面色灰白如同骨灰。
“你放肆!我是尚书之子,你怎敢…怎敢…”话一出口,周遭一开始气势汹汹的人都愣了,有人低声说:前朝已经亡了。或许众人正等着他说出那句解恨的:你放肆,我是将军,你怎敢如此和我说话云云。
“……”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何少卿笑了笑,缓缓转身,那张沾上血污后的脸,像年少时偷跑出去看见的那只割颈的鹅。
脖颈上的血渐渐下落,垂成雨帘,淅淅沥沥间,何少卿垂头,他又长了两年。他正身处血泊之中,周遭铿锵声接连如笙管箫簧。他被人趁乱捅了一刀,捅穿了他的腰腹,肠子什么的恨不能流出来。
“…咳咳。”他在草丛后栽着,有的人似乎以为他死了,便不理他,身上暗沉的布料被血浸的殷红,几乎是另一件鲜衣。
他疼的面色苍白,冷汗涔涔,这种剧痛几乎要将他劈成两半,他颤巍巍的伸出手,从内衬兜里夹出一根香烟,不是那种廉价旱烟了,在浑浑噩噩间,借着周围的烟火,点燃了烟。
然后,吸了一口,缓和些疼痛。
像鬼魂的烟雾中,他瘫坐在那,因疼痛皱起的眉头,夹杂着细小的痛哼。
“元帅!”有人来了,发现了他,奇怪,叫的怎么不是将军呢。
在他杀了将军第二天,城中来信,问城不再叫问城,叫玉清城,别的城也都换了名,现在是民国了,有新的军队,新的武器,他们不用刀剑,用枪,他们勒令男子要断发,从前的军队要归属他们,城中最高地位的统帅也不叫将军,叫元帅。
何少卿闻言已是崩溃到近乎癫狂,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能坐上高位,离那一步只差几天,为什么!
他拎着带血的剑和众人来到城中,城中牌匾已经换成“玉清城”。
被众人拥护在中间的就是玉清城元帅,风光无限,腰间配着黑亮的手枪。可何少卿觉得,他和那个将军没什么两样。
玉清城的城门洞子底下,风卷着尘土刮过,何少卿站在人群中央,拎着那柄还在往下滴血的长剑,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握剑柄的手都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疼的。
是气的。
他眼睁睁看着城楼上悬起的新牌匾,“玉清城”三个大字烫得像火,烤得他眼尾发疼。昨天还在血泊里逼宫夺将印,今天就被告知这城池、这兵权已经更迭换代了。
他像个跳梁小丑,踩着三员副将的尸骨,割了旧将军的喉,以为终于爬到了能掌控生死的位置,结果转头就成了民国版图里一颗随时能被替换的棋子。
“你是谁,在城中拿着剑四处游荡?”
城楼之上,民国元帅的声音裹挟着风沙砸下来,腰间手枪枪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周遭卫兵齐齐端起长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何少卿一行人。
“前朝余孽罢了。”有人在背后说着,声音之大到何少卿都能听见。
何少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染血的长剑哐当落地,声响刺破僵局。他抬眼,灰黑色的眼眸里翻涌的癫狂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恭顺沉静,再无半分方才弑将夺权的狠戾。身旁追随他的旧部皆面露愤懑,却被他一个冷眼制止,无人敢再多言。
他上前一步,单手按胸,行了一个民国新军的礼仪,姿态放得极低,声音沉稳,无半分怯色:“属下何少卿,原问城旧部统领,昨夜军中内乱,奸人作乱,属下已平定乱象,特率残部,听候元帅调遣。”
一番话,颠倒是非,将自己弑将夺权的行径,尽数推给了所谓的“军中奸人”。他太清楚新时代的规则,也太清楚眼前这位元帅的心思——民国初立,四处割据势力林立,此人急需收拢兵力,绝不会轻易杀他这支可用之师。
城楼上的元帅挑眉,目光锐利地扫过满地旧部,又落在何少卿那柄染血的长剑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他看得出来,何少卿年纪轻轻,心思极深,绝非善类,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且这少年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没落贵族,翻不起什么大浪。
“前朝尚书之子?倒也有几分胆量。”元帅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既然归顺,便遵法度,弃刀剑,换枪械,三日之内,全军断发,编入新军序列。你,暂任新军参谋,协管军务,不得擅自主张,懂?”
参谋,又是参谋,又是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职。
何少卿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三日转瞬即逝。
何少卿亲手剪去长发,利落的短发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冽,褪去一身旧军装,换上民国新式制服,褪去了最后一丝前朝公子的痕迹。他收起那枚贴身的玉戒,将染血的长剑封存,日日捧着民国军事章程研读,主动学习新式枪械的用法,对元帅毕恭毕敬,对军中各项指令尽数遵从,半点不曾逾矩。
他收敛所有锋芒,扮演着一个安分守己、颇有谋略的归顺者。
元帅交代的军务,新军操练、粮草调度、布防规划,他事事亲为,办的滴水不漏。且还能提出精准高效的计策,渐渐让元帅放下戒心;面对军中那些轻视他、排挤他的旧派军官,他始终温和不语,旁人欺辱,他一概退让,全然没了当年军营里一言不合便拔剑杀人的戾气。
久而久之,元帅愈发觉得这少年听话、有能力,且无根基无靠山,极易掌控,便渐渐将更多军务交到他手上,从新兵操练、军械管理,到局部兵力调遣,愈发信任。
而何少卿要的,是架空这位元帅的权力。
他暗地里悄悄布局。他深知元帅看似风光,实则刚愎自用,苛待士兵,克扣军饷,军中早已怨声载道,大街小巷时有地痞流氓。何少卿借着打理军务之便,悄悄将克扣的军饷补发下去,对操练受伤的士兵多加照料,提拔军中颇有能力却被打压的底层军官,恩威并施,一点点收拢军心,和从前一样的。
他从不主动针对元帅,却总能不动声色地挑明元帅的过失,借他人之口,散播元帅不作为、只顾私利的言论,他将各项军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整支新军渐渐离不开他的调度,让所有士兵都清楚,真正能带他们打仗、能护他们安稳的,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元帅,而是他何少卿。
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一举夺权、名正言顺坐上元帅之位的时机。
不过半年,边境敌寇来犯,元帅执意亲自带兵出征,可却不听劝阻,贸然进军,陷入敌军包围圈,粮草断绝,岌岌可危。军中群龙无首,剩余将领乱作一团,无人能定下退敌之策,士兵们人心惶惶。
此时,何少卿站了出来。
有人说:“何少卿,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何少卿说:“那就接着死人吧。”有人被他的态度惹怒,拍案起身,总理挥挥手示意让何少卿说。何少卿站在议事帐中,将退敌之策一一讲明,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半个小时,便定下了突围、救援、伏击的全盘计划。
众人早已对他的计策心服口服,此刻再无半分异议,尽数听他调遣。
何少卿亲自带兵,连夜突袭敌军侧翼,精准突破包围圈,救出被困的元帅,再设下伏兵,一举击溃敌寇。
一战全胜,何少卿之名,响彻全军。
大军回城之日,全城百姓夹道相迎,呼声震天,人民都在欢呼,夸赞着何少卿,就好像他才是主帅。
元帅坐在帐中,看着眼前被众人簇拥的何少卿,脸色铁青,终于意识到,自己养了一头白眼狼,这少年从归顺的第一天起,就在算计他。
当晚,元帅暗中调集亲兵,欲除掉何少卿,永绝后患。
可他没想到,帐外守卫,早已尽数换成了何少卿的人。
何少卿孤身走入元帅帐中,没有带剑,只揣着一把从军中习得的手枪,枪口缓缓对准元帅,动作从容,眼神冰冷,再无半分往日的恭顺。
“你敢弑主?”元帅又惊又怒,拍案而起,却发现自己早已众叛亲离。
“弑主?”何少卿轻笑一声,声音低沉,带着彻骨的寒意,“元帅错啦,你告诉我要遵民国法度,而以人民为主的国度不会允许‘主人’的存在,对吧。”
“我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归顺的。”
“我是来取代你的。”
他话音落下,没有半分犹豫,扣动扳机。
枪声划破夜空,没有鲜血四溅的狼狈,比杀将军那次果断多了,只有元帅轰然倒地的声响。
何少卿收起手枪,缓步走出帐外,看着帐外密密麻麻的全军将士,听着他们齐声高呼“元帅”,终于缓缓抬起眼。
月光洒在他冷冽的眉眼上,照亮他眼底深藏的恨意。
真是坏极了,毒极了啊,何少卿。
问城已成玉清城,前朝已成民国,旧将军死了,新元帅也死了。
而他何少卿,终究踩着这乱世的尸骨,坐上了这至高之位,手握生杀大权,离他的复仇之路,更近一步。
他抬手,指尖摩挲着贴身藏着的玉戒,他掏出了它,时隔三年,重新戴上。
只是现在的他需要一个新名字,来彻底洗去“前朝尚书之子”的代号。
何少卿,缺少知己,真不知道何迟尧怎么给他取得这名。
他旧名叫何彧,但是这个字不好认,或许日后有人会叫他“何或”吧。他好像记得有人叫过他“何玉”,玉石的玉,那就这个字吧,他身上唯一一件尚可追忆的东西也是玉了。
就叫何玉么?他想,这可是在给自己取名字,就像父母为新生儿取名字一样,他要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就像把自己养大一样。
他希望等他死后,有人能记着他,青史留名也好,传唱民间也好,有人记得他就好,那就——
“绍”。承接,继承的意思。
于是,他叫何绍玉了。
/
手握大权后,还有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拉拢民心。
何绍玉开始亲自巡街,有扰乱社会治安者,一律斩杀,一年内,杀人无数亦无恕,以雷霆手段打理玉清井井有条。
渐渐的,他杀人如麻的事为众人所知,那些元帅背地里叫他“何枭”,映射他狠绝。
何枭也好,没人再敢欺凌他了。
我再也,不是何少卿了。
/
“然后你去报仇了?”
“对,报仇了,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带着亲兵把他们五个人的全家人全部绑起来,然后就杀了,我拿我年少的那把剑,把他们的头一一斩下,挂在门口的篱笆上,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替他们梳梳头啊。”
“值得一提的是,那里有一个孩子,在后院,他要出来,似乎是察觉到了有变故,就躲在那不出来,其实我看见他了,我当时自己念叨了会,我说,你为什么独活下来呢?是啊,为什么独活下来呢。”像是在问那个孩子,抑或是在叩问自己。
“‘记得长大来找我报仇哦。’我记得我这样说。”
“真是的,一开始就非常盼着这时候,讲到这却没什么好讲的,明明是很好的回忆啊,真是…”
“然后我就准备要去死了,毕竟所有的执念都完成了,一路十三招废了这么大的力气,最后竟然只是决定去死啊。”
“你现在还站在这,不是么。”
“是啊,本来还想着,有机会的话,就再去一次草原,再去一次落雁峡,可是等不了了。我回来后,收拾了一下,把自己像待宰的羊一样仔仔细细清理了一番,我决定要去死了,拿着年少的剑自刎么?咦,太凶了,我不信那些,但是来收我尸的人会被吓到吧。服毒,就那样像蚂蚁一样等死太痛苦了。上吊,一想到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上吊时会吐着舌头像无常一样,就起鸡皮疙瘩,而且听说上吊之后还会流东西……完全不行,哪怕叫我去死也绝对不能这样,虽然本来就要去死的。最后我觉得,割腕吧,不会叨扰别人,也不会丑陋的死去,还可以安定的去死,很好。”
“我准备了刀,刀刃在我的手腕压下去的前一瞬,我的亲兵来禀告,说城北有事,要我去解决,我当时真想装没听见割下去一了百了算了,可我就像一只踩不死的蟑螂一样,从小到大该死的明明是我,可我却一直活了下去,好像有某种契机似的,老天不想让我死么?这是折磨呀,我想。还是放下刀,去解决事吧,回来再死也不迟。”
“解决完回来已经夜深了,接着安定的去死吧!我想,借着月色,刀在我的手腕刚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时,我的余光看见了桌上还没制定好的路线图,这么去死,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毕竟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哭笑不得,又愣住了,我好像死不了了,不是某种契机不让我死,而是我没法死了,我的脚下绑着新的东西,我走不了了,我也死不了了,我不敢相信我死后接管玉清的是个怎样的人,我不能拱手他人。”
“含着悲哀,见到了一位许久不见的人,不是三清玉神,也不是某些早就该在记忆里泯灭的人,而是——
我的妈妈。”
“我没有尚书之子这个身份了,她也不是尚书之妻了,我也不用守着规矩叫她母亲了,我可以像民间百姓一样叫她‘妈妈’。她和世界上大多的女人一样,是个普通的人,家世,生活都很平庸,可变不了的是她仍然明艳活泼。
你还记得她叫什么么,她叫傅婉婷,一个不怎么像妈妈的名字,听说是个美好的女人。
那时我才刚刚起床,要去洗漱,开启我像牲畜拉磨一样的生活了,可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叫住了我,好像许久未曾听过了。
‘少卿?怎么起这么早,你平常要睡到中午的!’
胡说,我什么时候睡到过那个时候,睡到那个时候,我的亲兵几乎要怀疑我死过去了!况且我的家里什么时候有女人!
带着惊恐,猝然起身,在逼仄的房间里,空气中几乎弥漫着粗粝的灰尘,那个女人倚在门口,像是一直站在那很久了。
‘少卿?怎么不说话,做噩梦了?不要怕,接着睡一会吧。’
她似乎慌了神,大步朝我走来。我像是没看清一样,揉了揉眼,低了低头,我穿了一身布衣,粗糙的几乎要把皮肤磨红,整个人也变小了,手上没有枪茧,也没有那枚戒指。摸了摸后背,没有疤,更为重要的是——我居然能听清了。
来不及怀疑这是一场梦,女人过来抱住我,我看清了,她是我的妈妈。
我像孩子一样哭了出来,像是有人把我的所有关节全部用斧子卸了下来,装上丝弦,吊着我。
‘妈妈,真的是你么,妈妈……’
‘不是我还会是谁!你睡糊涂啦!家里就咱们两个人,我一会要去干活啦!’
‘什么两个人……父亲呢?还有……’我并未提及继母和弟弟,如果她真的是我妈妈,或许会怀疑我的父亲将他始乱终弃了罢。
‘你提他干什么呀!那个倔驴!他嫌我太闹,早就和离啦!’
妈妈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父亲那样的人,会与她和离么。实话说,妈妈有什么闹的,无非是爱笑了些,总比他板着一副脸好似别人欠他八百吊一样的好了万倍!
‘妈妈……妈妈!’
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不是我想哭,这就像是一种本能,无论发生什么事,‘妈妈’这种角色几乎涵盖了每个人的人生,一个人半梦半醒之间如果非要喊一个家人,总不会是父亲,妈妈这种人好像天生就会让人依赖。一个孩子难受难眠,也只会选择躺进妈妈的怀抱。
‘哎呀,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哭呀!没有他妈妈不也照样把你带大了!有妈妈在怕什么!’
短暂的,变成了一个孩子。短暂的,可以得以喘息。
‘妈妈……你不在,有人欺负我……’
妈妈却没有说话,好像没听见一样,还是刚才的神情,捋着我的头发。
‘妈妈……我…是不是变坏了,我……我杀了很多人,即使他们罪有应得,即使我为了寻我心中的道义,可我还是觉得搞砸了一切,我变坏了,就像被荼毒了一样,我是所有人眼里的何枭,但是我只希望我是妈妈的少卿……’
她还是没有理睬我。
‘我好累……我想回家,我不想在这,没有人在意我,没有人爱我,所有事全部变了……我不想长大了……’
还是没有。
‘妈妈……为什么我生在这个时候……为什么想要生下我,很疼好疼……你为什么因为爱就愿意和一个男人生下一个孩子……’
如果……从一开始,就只有妈妈就好了。
我不敢说所有的一切是他们造成的,但如若叫我说,把我千刀万剐八百辈子,我也只想贪恋此刻。可是,现在来看,好像贪恋此刻的温存,我后半生就会冻死在翩翩雪花的寒冬,还不如现在一直度过在这干旱而寒冷的深秋,还能遇到那个我所钟情的的人。
好矛盾……头又开始痛了……
‘妈妈,他们都在利用我,每当我以为自己遇到了一颗真心时,他们又会将我拆碎,再反过来嘲笑我的愚蠢……为什么世上没有人能像你一样,没有目的的接近,只是因为爱我而已……’
这一次,她回答我了:
‘因为是你,只是因为生下的孩子是你,妈妈心甘情愿生下你,别的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这世上肯定会有一个人比妈妈更爱你,但你是妈妈整个世上最爱的人了。怪妈妈,妈妈是个短命鬼,留下少卿一个人。’
‘不,说什么呢妈妈不是的!’
——‘以后会有人代替妈妈来爱你的。’
‘你在说什么,你不要我了么妈妈?’
‘妈妈最爱你了,致死,妈妈只要有对你这份爱,就已经够了。谢谢你,少卿,愿意来妈妈的人生。’
“………………………………?”
‘妈妈……?’
耳边传来像夏天的知了声,尖锐刺耳。我睁开眼,原来是梦啊,大梦一场,大病一场,眼里空空荡荡的不知道看向何处,好像被掏空了一样。偌大的府邸,居然只有我一个人啊……
——‘妈妈,你在哪。’
‘妈妈,好疼啊。’
/
“第一次去元都开会,我看见了极熟稔的脸
——杜素绦和阮子瑜。”
“也就是说,他们也是元帅了,一个治理上清,一个治理太清,我们三个被称为‘三清元帅’。”
“当时我就愣了,三清元帅,好熟悉的名字——三清玉神…一个泯灭在我记忆很多年的人。”
“杜素绦也不叫杜素绦了,他叫杜金鹤,阮子瑜还叫阮子瑜,但是性情大变,再也不是那个怯生生的人了,变得很冷漠,特别是对我,估计是怕我把他从前的事说出来吧,哈哈。”
“再后来认识了柳央,也是个可怜人,医术还不错,就请来做医生了。”
“还有你一直想知道的——我的头发。
因为我小时候听人说,人死后的尸体无论多腐败,他的头发不会消失,于是我想,我开始蓄发,头发长了多长,我就做了多久的元帅,死了即使青史不留名,我的头发也能证明,真虚荣啊。”
“头发长出来那段时间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骂我不男不女,不伦不类。连总理也说让我剪,我没剪,下次立了更大的军功,没人管我留什么样的头发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剪了它。”
“因为他现在不是那个意思了,下次再长出来,就代表我钟意了那个人多久。”
“好了,何少…玉的故事到此结束了。
如果我和你说,我也有过小时候,我小时候是一个可爱又可怜的人,你会信么?或者说,何少卿真的存在过。”
“所以——我叫何绍玉,旧名何彧,字少卿。”
(完。)
真的磕磕绊绊写了好久,这一章是2.19创建的。。。
本来这章的内容要分开两章写,但实在没有太多的精力了,只能以讲故事的形式讲完这个故事。
写完还有点空落落的。(虽然整部小说还没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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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未济第二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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