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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岁除命者 黄绫为卷雪 ...

  •   旨意将到大理寺时,城中突然飘了细雪,内侍承旨而来,见此,不由得加快了步子,可雪势渐大,此间亦可说不似雪了,倒更像是满天纷飞的楮钱。

      片刻后,那卷黄绫已落在了大理寺卿的手里,那内侍看着众人道:“寺卿,陛下说了,这是岁旦恩赦,事在赦前,您依旨执行就是。”

      “是,臣遵旨。”

      待内侍离开后,大理寺少卿脸色骤变,旋即便听他道:“大卿,卢六丰这案子还没审呢,官家此番怕是不妥吧。”

      “审什么?”寺卿将那诏书揣进袖中,“陛下已然定下了。”

      “可是……”

      “又可是什么?”寺卿看着他,眸子里没什么情绪,“难道你要抗旨不成?”

      此话一出,少卿便噤了声。

      “季明栾呢?”寺卿沉了沉声,“着他去办,把卢六丰提出来,刺字,岁旦过后押送沙门岛。”

      “大卿,方才城中醉香阁出了命案,有官员丧命其中,故而季推丞去查案了。”

      闻声,寺卿并未回他,只是仰首望着这满天的飞雪道:“有些人命好,死的明白,可有些人……却死的不明不白。”

      话落,寺卿便踏雪而去,少卿身后的小吏本想撑开伞追出去,但却被少卿拦下了,他能感受出来,虽然寺卿嘴上不说,但是心里还是觉得不够公正的。

      此间在大理寺牢狱的人,也隐约能听到瓦片之外的大雪肆虐之声,只是牢中不见天日,他们大多也不知下的是几月的雪。

      可卢六丰知道,他清楚的知道,这是今岁的最后一场雪。

      想到这,卢六丰微微支起身,用满是伤痕的指尖理了理乱发,比起这些,他更清楚的是他已经时日无多了,他很快就要死了。

      “三十年功名尘与土……”

      卢六丰噙泪哼唱着,可唱了半句便觉此生昭昭,虽死不悔了,那些将士的冤情陛下都看到了吧……看到了吧……

      可真的看到了吗……卢六丰的眸子暗了下去,旋即他讥笑着,口中未干的血迹顺着唇角溢出,一滴一滴落在那蒲草上,被贬这么些年,原来他也学会自欺欺人了。

      “八千里路云和月……”

      此声一出,一双沾满雪的官靴停在了他的眼眸之下,卢六丰没想到还有人来为他饯行,而且来的人还是大理寺卿。

      “寺卿可是来送老夫最后一程的?”卢六丰揶揄着,“好……都好……今日便是岁除了,寺卿可别忘了回府吃团圆饭,届时可要替老夫多饮一杯屠苏酒啊……”

      听了这话,寺卿难免有所不忍地开了口:“卢六丰,你可有悔?”

      “悔?”卢六丰踉跄于此间,一同而来的似是还有些未泯的恨意,“寺卿可是想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可笑啊……老夫如今是死人一个,妻改了嫁,孩子们也都开了智,功过是非皆不由你我评说,老夫又有何悔……”

      “你就不怕他们恨你吗?”

      “恨好啊……生了恨才能走得更远。”卢六丰含泪笑着,“闯掖门前,我已告知他们,别想着替我收尸了,他们好生活着便好……”

      “那你呢?”寺卿攥紧袖子,“你就没有一点想活下去的念头吗?”

      “那王崇脉呢!前线的将士呢!”卢六丰怒抓牢门,“他们就不想活吗……”

      “粮草账目,老夫在心中念了三年,每一个数都记得,韩杳的亲笔签押,老夫见过数次,那份文书,是真的……你们大理寺大可去查……”卢六丰从囚衣袖中颤巍巍掏出一份血书,旋即他便跪地伏首,“罪臣卢六丰,死不足惜,但韩杳克扣军粮,害死王崇脉,铁证如山……陛下若能看到此血书,请为王将军和那些士兵伸冤。”

      寺卿颤着手想去接,可伸出后又收了回来,见此,卢六丰眸子猩红,此间可谓是爬到寺卿脚下,他怒喊道:“愿君为我等昭雪……为轩赤军昭雪……”

      “本官无能,查不了……到了沙门岛定要好生活着……”

      寺卿说此话时未曾看卢六丰的神情,他只留下那黄绫便匆匆离开了,为官二十几载,可面对卢六丰此等人,他不敢看,不敢看看那狰狞的、痛苦的更甚是终其一生仍要死不瞑目的……

      可步履不绝间他还是听到了,听到卢六丰在他身后大喊着:“此时不察,绝后之举也……不慰冤魂,亡国之音也……”

      “你们这些人……逼死一个李韫还不够吗……”

      此话一出,走远的寺卿止了步,只见他喘了口粗气,旋即便示意狱卒去封口,陈年旧事扯出来,他知道卢六丰是真的没有生的念头了。

      寺卿从大理寺狱出来时,消息已经在传去枢密院的路上了。

      “减死?”柳常明似是有些不解,“官家这有些不合规矩啊,枢密,可用下官择日问问官家是何意?”

      闻声,韩杳抬手制止,旋即他道:“无妨,本官行得正坐得直,就算被无端陷害,还能怕一个将死之人不成?”

      言罢,韩杳转身攥紧了手,他知道皇帝在朝会后还是在查他,不然不会为卢六丰减死,岁旦恩赦,话虽好听,可说到底还是薄了他们的君臣情谊,新帝啊,总是如此疑心,疑来疑去,可疑出君臣一心的盛世了吗?

      此夜可谓是热闹,不止是宫内,就连大臣府上信鸽亦飞个不停。

      葛流明在府中接到信条后,便赶忙披了黑色衣袍出府,此间他咬牙切齿着,该来的不该来的一并来了。

      “葛官人,大人他睡下了。”

      “无妨,本官就在此处候着,劳烦天亮了通禀一声。”

      马车内,葛流明的下属见状不解,旋即疑道:“大人,车外风雪大,为何不天亮了再来?”

      “冻上一冻总是好的,否则暖炉围着,大氅披着,人难免会忘了曾受的苦楚。”

      葛流明望着车帷外的漫天大雪,竟无言笑了,阖眸时,年少时的日夜涌进他的思绪,他不明白,既是同根生,为何总是被厚此薄彼。

      卯时初,大门敞开声惊醒了葛流明,睁眼后,见下属亦在休憩,便将不知何时灭了的炭火添上才下了马车。

      “老鼠逮的不错。”

      闻堂上人一声,葛流明躬身道:“为老师除害,乃学生之幸也。”

      “莫要油嘴滑舌,喝粥吧。”

      “是。”

      “听下人说你深夜来的,说说吧,昨夜城中又发生何事了?”

      闻声,葛流明端粥的手一顿,只见他道:“卢六丰被减死了,故而韩杳那厮似是疯了,不知他从何得知的消息,他联手御史台的人在查城外失踪的郎中一事,昨日又将灵泉观翻了个底朝天,那些郎中的尸体被寻了出来,学生听闻官家大怒。”

      “怕了?”那人笑了几声,而后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汤,“徐闻禅用浮屠引杀了那么多大臣,也不差这几个小民了。”

      “他杀的人越多,你离重回度支使一职越近,如今眼看着只有一步之遥了。”

      “老师……”葛流明眸子一颤,“学生还是瞒不住您。”

      “坤安九年你因做错了事,先帝将你从权度支使一职贬为河渠使,掌河渠司,随之便到斡河去治了水,这一去便是五载,可斡河凶悍,年年决堤,景丰二年还发了大水,灾祸几城,彼时先帝大怒,那时老夫都为你忧心,没想到你小子倒是个有本事的,而后日夜不歇竟将这斡河治平了,也算是功过相抵,不过到如今,你资历深,懂钱谷,又为朝廷省下了数十万工料钱,这权度支使之位也当还给你自家了。”

      “学生不敢当。”葛流明攥着袖袍,眸子中生起细碎恨意,“且葛福仲他醒了……坤安九年若非他葛福仲联手御史台弹劾学生,学生又怎能……”

      闻葛流明此话,堂上之人笑道:“若非你弟中了此药,徐闻禅未必肯中你的道,且灵泉观如此大的事,你瞒着老夫,又下浮屠引给胡青淮,不就是为了将徐闻禅这阴沟里的老鼠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吗?”

      “老师……”葛流明神情有些慌乱,“学生是绝无二心的,纵使学生莽进,学生也不敢弃老师于不仁不义啊……”

      “粥要凉了。”

      “学生以命作保,徐闻禅绝不会说出学生,此番只会让他自家死的更快,他是万万不敢的。”

      闻声,那人眯眼笑了笑道:“老夫知道了,吃粥。”

      “是。”

      辰时初,沈莜于值房退了官袍,此间,就连她自己都有些愣了,入仕已有月余,被训斥也好,被陷害也罢,如今将入新岁,她也不再是人人可欺之人了。

      沉思间,叩门声起,闻声看去,来人是黄玉与刘卷。

      “沈大人,伏承新岁,台候万福。”

      刘卷先黄玉一步开了口,黄玉抱臂不满道:“阿卷,这是我的词,都让你说了我说什么?”

      “好了。”沈莜笑了笑,“可给别的大人送祝福了?”

      “那是自然。”黄玉上前一步,“大人呢?大人可都去过了?”

      “大人可比你周到。”刘卷缓缓开口,“还比你上进。”

      “不说这些了,黄玉,刘卷,放了衙可要去本官宅院中坐坐?”

      沈莜说此话时看了黄玉一眼,见此,还不待刘卷说什么,黄玉便捂了刘卷的嘴,旋即道:“不了,大人,今日岁除,家中事多,就不叨扰了……不叨扰了。”

      “昨夜雪大,大人行路可要小心,如此,我和阿卷便先行一步了。”

      沈莜欲说些什么,便看见黄玉拉过刘卷嘀咕着,此间他还看到了刘卷惊愕的神情,不用猜,沈莜也知道黄玉在说什么,不过如此也好,黄玉和刘卷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去她那处了。

      想到此,沈莜便收拾了东西出了御史台,她得去看看吕勉叔和花褚那处如何了。

      路过集市时,沈莜还买了糕点,虽说她挺穷,但应有的过节气氛不能少。

      “哎,听说了吗?”一青年细语着,“这醉香阁昨夜生了命案,死了一个官儿还有一个什么……歌姬,据说死状极惨,明日可就是岁旦了,当真是造孽啊。”

      另一青年回应着:“是啊,听说大理寺的人进去都没再出来过,看来应是十分棘手了。”

      闻声,沈莜心中忽生不安,随即强撑着笑意问道:“敢问仁兄可知死的歌姬唤什么,是何模样?”

      “呦,当是挺水灵的,名字……好像叫……”

      那青年忆着,此间,另一青年附手轻声道:“花褚你都不知道,早些年可是扬名于京内的,尤其是唱的一腔好曲,可惜了……”

      “可怜人呐……”

      此话一出,沈莜手中的糕点猛地坠地,她的手颤着,不待那些人再言,她便转身跑开了。

      “这人……哎……吃食都不要了……多浪费啊……”

      “此人好生奇怪,不管他,咱们继续看。”

      逃开时,沈莜的眸子还是茫然的,四肢虽麻木但仍先作了反应,脑中亦似是有什么嗡嗡作响,一同的,还有无声无息垂下来的泪。

      沈莜抬手拭泪,口中还不断斥责着:“吕勉叔……你是怎么应了我的……”

      “嘶。”

      路上积雪还未化时,总会让心急之人急不得,沈莜匆忙看了一下磨破的手掌,她也顾不得,只是尽力爬起来向前走。

      可泪似是决堤般向她冲来,是她害了花褚,都是她,若不是她,花褚也不会死,想到这,沈莜便猛捶着自己,已不知是第几人了,她就是个丧门星……

      “该死的是我……”

      此泣血的话还未落,一股力猛地将她拽进了巷子里,沈莜忙看去,竟是吕勉。

      不待吕勉开口,沈莜哽着喉,似疯了般叱问:“人……是怎么死的……只是一夜,就一夜……为何就死了……为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岁除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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