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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善心悲敛 ...

  •   遗孤?沈莜记得,景丰二年,斡河决堤,水患淹了几座城池,许多百姓沦为难民,他们一路南下,临帝都时,一众孩童已然没了爹娘。

      那时这些难民和遗孤使开封府尹发了愁,数万张口催着司农寺与常平仓开仓放粮,那些遗孤也个个面容枯槁,官府设立的养病坊与寺庙一并收容,可仍难以穷尽。

      在官府无计可施,遗孤们沦落街头之时,一女子将其尽数收下,彼时城内广传,帝都来了个活菩萨。

      “敢问陆先生,檐下遗孤几何?”

      言罢,只见陆清音缓缓道:“千五百廿一。”

      沈莜微怔,此功德世间无几,女子立于其间已尤为不易,她望向陆清音的眼眸满是敬仰,更似是看到陆清音举身光。

      “不说这些了,姑娘呢?此地偏僻,烟火寡淡,很容易饿肚子的。”

      “陆先生可唤我沈莜,如先生所见,我……”沈莜抿了抿唇,“我是个小叫花,天寒,寻不到吃食,故而四处奔走。”

      “无妨,沈姑娘若不弃寒舍,可养好身子再行事。”陆清音眯着眼笑了笑,“对了,春盼去集市买菜了,这个时辰也应当回来了。”

      “哦,春盼是我的贴身侍女,礼节如此,可我们二人宛若姐妹。”

      沈莜应声,此刻说春盼春盼便到。

      “小姐,你快管管这些童稚,他们又不用功读书,一个个都翻墙溜出宅子外了。”

      窗外那声很是稚嫩,宛若娇莺初啭,令人舒心悦耳。

      待春盼踏进门时,她的眸光恰巧撞在沈莜眼下,不知为何,沈莜觉得她在刻意避开。

      但沈莜不曾见过春盼,春盼也更不会识她,许是她错看了。

      “春盼,定垣可又来了书信?你阿爹和阿娘的病可好些了?”

      陆清音此言并未避着沈莜,当沈莜听到定垣二字时,她不由得看向愁上眉梢的春盼,竟是乡人。

      “小姐,奴阿兄来信,信上说阿爹阿娘的病更重了,似是染了痨瘵……”春盼抬手拭泪,“不过小姐宽心,惠民和剂局已派了医官去。”

      “银子的事你不必忧心,我……”

      陆清音话还未落,春盼猛地跪了下来,她叩首道:“小姐,不可,宅子中稚童难养,小姐不可再逼自己了。”

      沈莜疑思着,她确实忽略了一些事,活菩萨善心难得,可活菩萨的钱财更是浑厚,陆清音莫不是商贾起家?可逼自己又是如何一回事?

      《职官志》有载,地方官府需岁给药饵以疗民疾,可据沈莜所知,杀瘵虫的方剂中多含名贵药材,春盼确是难以负担。

      “勾栏瓦舍也就罢了,那些个妓馆你切不能再去……”陆清音看了眼沈莜,似是意识到什么,便与春盼二人先出去了。

      话听到此,沈莜心中攀上了愧疚之意,她自觉不可占这一榻之地,有些人活着已是不易。

      月临梢头,沈莜睡不着,她起身来到宅子中,推开门那一刻,沈莜惊了,庭院深广,宅子虽不是雕栏玉砌,但说端方有序,磅礴大气毫不为过。

      此间厢房更是多达上百个,错综蜿蜒的廊道与阶梯,此地堪称帝都第一道观。

      走出不远,忽闻一孩童声:“春盼姐姐,你真的要归乡了吗?我会思念你的。”

      “是呀,阿姐的爹娘病重,阿姐要回去照料些时日,你在此候着阿姐,阿姐不日便回。”

      “阿姐,今日我听闻先生说你盘缠和药钱不足。”话落,那孩童从腰间掏出一破旧荷包,“此是宅子众人凑来的,我们翻出宅子真的不是贪玩。”

      此话犹如利刃拨弦,稚音悠扬间,弦却断了。

      春盼抬手附上那孩童的头,低声啜泣着:“阿姐不能收,这钱贯你们留着,不能饿着。”

      “阿姐有一好事告与你,买菜时看到了尹府的寻人榜,几百两白银,阿姐命不好,上苍都看到了。”

      沈莜本还垂泪于世间的善德,可下一刻便听到了那寻人榜,当真令人谈之色变,原是在床榻前的那一眼,春盼早已识得她了。

      这宅子她万不可再待下去了,否则尹百山上此处抓她时,就躲不掉了。

      本欲明日一早离去,可如今需趁夜而奔了。

      沈莜方才留意过,宅子墙边栽了颗柳树,枝干粗壮绵延府外,想来那些稚童就是此般溜出宅子的。

      沈莜回房后,她留了字条于陆清音,此恩她会报的,只是此刻她逃命要紧。

      可沈莜此刻猛然发现,那一身破烂行头还在,但季明栾的玉佩不见了。

      莫不是丢在了宅子外?

      不待沈莜多思,窗外已有不少稚童颂文声,那可是大理寺评事的玉佩,看来只能等入夜了再来寻,再晚些时辰,天大亮,她就真的走不掉了。

      尹府内,扑了空的众人归府,同那些家丁一起的还有春盼。

      “大人。”

      春盼见了堂上落座之人,旋即便跪地叩首,而堂上那人似是有些不悦,垂眸间便是一脚。

      “大人饶命,民女不曾扯谎,只是不知为何她突然跑了。”

      春盼不敢擦拭唇角血迹,她掏出腰间的玉佩,旋即将其跪呈上去,尹百山望着她掌心玉,竟笑了。

      这玉佩他见过。

      “这对奸夫奸妇,待我抓到那贱妇定不会轻饶。”

      此话一出,春盼颤栗着,她的泪无声垂落,可她不能出声,她在心中一遍遍内疚着,她没有法子了。

      而此刻的沈莜在大理寺外巷子中嚼着难以下咽的硬馒头,她蓬头垢面的望向大理寺出来的官差,她心中总觉不安,若是被行人捡去便罢,若是被人偷拿了去,找寻便是难事一桩。

      上百厢房,数千人,她不能一处处搜一处处寻。

      若真是被人藏了去,陆清音和春盼她谁都不愿疑,可又不得不疑。

      抛却寻,那便是守着季明栾出大理寺,将此事告与他,不行,沈莜屏气摇头,玉乃要物,这般不重视,季明栾怕是对她大失所望。

      左思右想,深夜,沈莜还是来到陆清音宅子外,欲攀柳树的她忽闻一声,甚是诡异。

      “沈莜。”

      沈莜向那处望去,一时火烛纷燃,火焰窜动下映照出一花甲老人的面,旋即那人开口:“终于是抓到你了。”

      是尹百山,似是撞鬼般,沈莜拔腿就跑,夜太黑,她几番摔倒,可顾不及疼痛,她逃时低声道:“沈莜,明知此为局,你为何还要跳。”

      跑至玄武大街时,沈莜不断地向后望去,她的唇角溢出血迹,再跑下去,没先被尹百山的家丁抓去她就要葬身此处了。

      出神时,沈莜突与一男子相撞,她被撞得跌坐在地,口中久积不散的血终是吐了出来。

      “小乞丐,你吐血了,对不起啊,我没看到你。”

      那人言语中满是焦急,他欲扶起沈莜,沈莜回望他一眼,是那日的巡检。

      沈莜竟把这些人给忘了。

      那人欲拉沈莜起身,可却反被沈莜掖住臂弯,沈莜喘了一口气道:“你唤什么?”
      “李安,将军府李安,玄武大街尽头便是,寻了郎中后大可去寻我。”

      李安也在不断回望着,似是在躲着何人。

      “你可知沈自轩?”

      “什么沈自轩不自轩的,你在说什么啊?”

      尹百山在前,黑衣刺客在后,肃杀之势逼迫二人弃言,当下如何跑出去活命才是最重要的。

      可一人弃一人追。

      “乞丐,快松手!”沈莜死死抓着李安的袖角,李安挥拳作势,“别以为本公子不欺弱小啊。”

      “你与监斩官是和关系,你可知道什么……”

      沈莜仍不肯罢手,李安钳其手肘向后,他怒道:“你有病啊,我又不是监斩官,松手啊。”

      眼见刺客就要追上来,李安退却着开口:“你到底是谁啊,不,暂且不论,先保命。”

      言罢,李安似是意识到何事,他慌乱间看向沈莜。

      “等等,这些人是来抓你的?”

      沈莜颔首,旋即李安在她脏乱的发梢上掸了一下,道:“那还不快逃,想死吗?”

      其实不是沈莜不想跑,而是她身体已无力且受寒,此刻她四肢僵硬,毫无逃命的气力。

      “我有伤,逃不掉了……你快逃吧……”

      话落,沈莜便垂力的松开了李安的衣袍,望着眼前情景,李安顾不上多想,救人要紧。

      旋即他俯下身去,回眸道:“真麻烦,上来。”

      沈莜倏地怔了,她与李安是萍水相逢,且不说相帮,仅言语苛责一行,李安就没有缘由帮她。

      “你要不走本公子可走了。”李安呢喃道,“背一乞丐,还真是头一遭。”

      沈莜攀附其脖颈间,起身之际,不知为何,沈莜竟禁不住的落泪。

      而这滴泪垂落在李安耳边,可沈莜只闻一句:“今日真乃诸事不宜,夜半鸟粪天降,此非不幸乎。”

      “……”

      那些刺客和家丁追得紧,不过李安虽不会武,但他擅长躲,其中自然有混淆那些人眼的法子。

      跑到一杂乱巷子内,李安与沈莜暂躲在了一众烂篅之中,黑衣刺客见难以寻人,便架了弓弩,一时间,器物碎裂,竹篮再难护形。

      好在他们避得够深。

      “去尚府。”李安慌乱低声道,“不远处便是。”

      “你原就是要来尚府?”

      李安点头应道:“先抓根救命稻草再论,真是奇怪,傅青平日最喜在此处附近,今日如此大动静怎不见人?”

      不待二人深思,巷子内便燃起烛火,应是被惊醒的百姓。须臾间,只见数十壮汉迎面来,沈莜和李安也趁此从那四处透风的篅中出来。

      “在那,别让他跑了。”

      一刺客高喊,几支弓弩穿巷而来,其中一支直直落在李安腿上。

      那些刺客欲追,却被那数十人拦下索赔,二人才有幸逃了。

      待傅青见到二人之时,沈莜跪地而坐,似是脱力,而李安则是单膝伏地,再难站立。

      “傅青兄,救我。”

      傅青望着二人先是一愣,李安和一乞丐怎会在一起,又怎会成如此模样。

      尚逢年此时不在,傅青只好先请了郎中给二人保命。

      而此刻的沈莜在张望着这空旷的府邸,看起来不像常住,没有几丝人气。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尚逢年不在,那他的私撰许在此处。

      在李安和傅青的言语中,沈莜得知了尚逢年住在何处,旋即她便找了房中太闷的由头离开。

      上了楼,入了那间房,可房内物什少的令人惊诧,房梁上下也让人顿感寒气四溢。

      “这般好的宅子怎的就看起来这么寒?”沈莜呢喃着,“这该是一个宠臣的做派吗?”

      不仅如此,沈莜竟发现茶壶上尽是灰尘,沈莜疑思,皇帝近臣如此,那便是只有一种可能,他的府邸不止这一处。

      沈莜翻来找去,此处一空字形容足以。

      可也就在沈莜欲离开之时,她听到了一人上楼的脚步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善心悲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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