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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我心非真 ...

  •   “真的是上面的人,小人也是真的不知是何人。”黄玉似是被吓着,声有些颤,“若是天子赏的,让人看见您非但不吃还糟践了,是要被责怪的,知杂大人刻意叮嘱小人应也是怕您会惹出何事……大人。”

      话落,黄玉抬眸看了看沈莜的脸色,只见沈莜似是在沉思着什么。

      还不待黄玉反应,沈莜便将那药丸吃了下去,见此,黄玉才嘟囔着说了几句,他道:“知杂大人说您有三寸不烂之舌,虽是男儿身,但是却有大小姐脾气。”

      “还有……他还说,您虽立功,但是先前您也办过坏事,故而让小人看着您吃下,而且这是吉祥之物,莫要让他难办。”

      “……黄玉你到底是谁的人?”

      见黄玉垂眸不语,沈莜亦有些无奈,她本就是高门贵女,若非权力桎梏,她可不止三寸不烂之舌了。

      还有知杂这老东西,竟败坏她在御史台的名声。

      片刻后,见沈莜完全咽了下去,黄玉这才长舒一口气,他本还想告知沈莜,台内准他跟着沈莜习事,听说是天子的意思,其实黄玉很疑惑,他们这些小事竟也惊动天子。

      可就在黄玉心中念叨着天子是明君的时候,猛然见沈莜眯着眼向知杂那处走去。

      见此,黄玉忙跟了上去。

      此刻他似是明白了天子之意,他这不是奴隶胜似奴隶,这才第一日,便提心吊胆了数次。

      “大人,您等等小人……”

      沈莜上前时,她的同僚们也散得七七八八了,此间沈莜作揖道:“知杂大人。”

      “沈熹?”知杂有些疑惑,“你的锦袋本官已让黄玉带给你了。”

      “下官收到了,多谢大人。”

      话语间,沈莜垂眸看到了知杂手中多出一个锦袋,不过她并未多问,而后她也只是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此间黄玉则是一直在她身后跟着。

      “黄玉,你莫要再跟着本管勾了。”

      见黄玉有些气喘吁吁,被凶了后眼中还噙着泪,沈莜便没了脾气,旋即她道:“你一个天才少年你总是哭什么,本管勾又不是不知你是何意,又不是不知台内是何意,也没说不让你跟着。”

      “你这副模样被不知情的人看去,还以为本管勾欺负你了呢。”

      沈莜微微抱臂,见此,黄玉忙抹了眼泪,沈莜瞥了瞥他,说到底黄玉也还是个孩子。

      “大人是同意了吗?大人不怪小人了吗?”

      沈莜应声,旋即她道:“我何时怪过你,你跟着我并非拜我为师,没有诸多规矩加身,但也不是没有规矩。”

      “敢问大人,是什么规矩?”

      “这……”沈莜一愣,“我暂时还没想到,不过有一条我此刻就要告知你,我所做之事,你皆不可过问。”

      “还有啊……以后不要以小人自居了。”

      见黄玉点了点头,沈莜脸上才有了些笑意,不知是不是由于心情舒畅了些,她竟觉得身体也轻快了不少。

      “对了,我有一事问你,你可知知杂大人手中那锦袋是给何人的?”沈莜望着黄玉,“敌酋之事悬着,还有同僚能告假?”

      “应是陆大人,今夜并未见他。”黄玉将锦袋收入腰间,“台内虽忙,但也并非是没有人性,不过如今大事当前,告假知杂处会不会允,我也不得知。”

      陆渊槐?沈莜侧身,袁掷昨日才出事,今日他便没来,想到这,沈莜微微眯起眸子,其实在大理寺的时候她就怀疑了,那时她虽喊着要见陆渊槐,可喊完人便来了,这未免太巧了,纵使季明栾重伤,来的人也不该是他陆渊槐。

      且那日陆渊槐太过迫切的将她收为门生了,事后她也想过,即便是有季明栾美言,可她一个如此不清不楚的人突然出现,陆渊槐绝不可能信她。

      可陆渊槐到底意欲何为呢?

      不过这还不是最让人头疼的,那日张福又告知她除了袁掷还有一黑袍人,但张福如何都不愿多说,而那袁掷又极善伪装,此前她已吃了瘪,不过好在此人骨子里是狂妄的,敢在风口浪尖上给她下浮屠引,那便是笃定查不到他袁掷头上,即便是查到,还有张福做替死鬼,更甚是他的靠山会出手保他。

      而陆渊槐绝不是那个有能力将他全然护下的靠山,可那黑袍人究竟是何人呢?袁掷身后的靠山又是何人?

      那时诸多疑问日日悬在心间,到底是郁闷,也是从那时起,沈莜开始着手布局,只待有一日能将袁掷身后的靠山一并钓出,可第一步棋落得太久了,故而东风一现,就务必再走上一走了。

      彼时袁掷也势必是第一个被迫赴死之人。

      死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直到御史台内的绊脚石被全部拔除。

      而这盘棋也早就停不下来了。

      就在沈莜坐等鱼浮现之时,她却发现,石头掉进水里,惊得倒不是鱼。

      是黄玉。

      还有黄玉手中那张未必是真相的字条。

      想到此,沈莜似是被什么惊到了,只见她眸子猛颤道:“你先去值房,我此刻有事要去寻崔主簿。”

      黄玉应声,而沈莜此刻像是失了神般踏着步子,黄玉欲问,可规矩在前,他也只能缄口。

      崔彼安公房前,沈莜急切地敲了敲门,房内人闻声抬眸,见来人是沈莜,便置了笔。

      “崔主簿,下官想告假一日。”

      见沈莜喘着气,一脸余惊未定的模样,崔彼安疑道:“告假?”

      “是,这是下官的假状。”

      崔彼安将那假状接了去,他看后抬眸质问道:“私故?怎么,昨日才将行了正义事,今日可就怕了?”

      闻声,沈莜躬身道:“主簿,不瞒您说,近日之事,下官后觉如履薄冰。下官虽依法办事,却接连卷入袁掷和张福两桩案子中,心中实感不安,不过告假之事也是真的,下官明日确实有事要办。”

      见崔彼安欲研墨,沈莜便上前接过,旋即她再道:“沈熹不敢欺瞒主簿,下官人微言轻,恐成他人眼中之钉,恳请主簿指点,下官当如何自处,方能不惹祸端,继续为朝廷效力?”

      言罢,崔彼安瞥了沈莜一眼,而后轻笑一声:“你倒是个懂进退之人。”

      “如今敌酋在侧,国事为大。台内的这些旧案新案,自有皇城司和上头明断,我等还是该将心力放在边陲文书的核查上,那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公务。”

      此话一出,沈莜抬眸,她这才发觉她之所以能做这一切,也都是崔彼安的默许,她只是赌他不知。

      “是,下官……当谨记。”

      “说说吧,进门前为何如此慌张?”

      沈莜一怔,旋即她直直看着崔彼安道:“下官此时前来告假,怕您不愿报给知杂处。”

      “哦?沈熹,你此刻怕的不该是这个。”

      崔彼安起身,沈莜再一怔,莫非还有棘手之事未决?

      “你可知袁掷在御史台有靠山?”

      “下官不知。”

      回眼前人话时,沈莜虽微微垂首,可她心中难掩波澜,看来并非棘手之事,而是她的鱼浮现了。

      此间她亦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方才的余惊之后是大喜,她喜的是,崔彼安终是问出来了。

      她日思夜想之事,今日终要得证了。

      “他的靠山你也识得。”崔彼安沉声,“是陆渊槐。”

      在听到陆渊槐的那一刻,沈莜的笑刹那间凝固,余惊未落便又起,可谓是阵阵心悸。

      竟真的是他。

      出大理寺那日起,她也琢磨过陆渊槐到底是受了季明栾的托付来查案的,还是另有他谋。

      那时她甚至还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那就是陆渊槐并非是为了查户部判官之案,而是为了更好的灭口。

      灭张福的口。

      可送张福出城之时她便扼杀了此猜想,她以为她多想了,张福明明被平安放出来了……

      直到张福一家被杀害,沈莜似是疯魔了,张福是她爹的故交,手中应会有一些关于她爹的线索,且若不是她执意要见张福,张福一家许是就不会死,在心中满是愧疚和不甘的那一刻,她一心只想先为张福报仇。

      于是她便固执地将罪行抛给袁掷,袁掷该死,就算真凶不是他,那也难逃干系。

      可她似是又错了。

      那时她心中又如斡河决堤般被肆意毁坏,她知杀张福的人可能不是袁掷,故而她一次次叱问,张福的公正是否可先放下,她可否继续求证。

      求证一个她自以为的真相。

      于是敌酋之事一出,她便迫不及待将袁掷和黄玉推了上去,此间她还试图蒙蔽自己的心,试图劝说她只是睚眦必报,可或许早就不是这样了。

      被仇恨和思念席卷的那一刹,她就不是她了,她把自己也推进去了。

      而后便是袁掷有难,台内无人伸以援手,她的鱼也还没咬钩,那时沈莜在想,暗处的人算盘打得如此清,狐狸尾巴藏得如此深,敌明她暗之下,袁掷身后若真是一环扣一环,环环不惊,那黄玉的那张字条岂不是要白白呈上去了?

      可她还是交上去了,而罪名是袁掷的。

      她想那一刻她在乎的也只是棋要如何走。

      即便如此,那时沈莜也只觉做的还不够,她为张福谋真相的心似是不再真了,她不是个好官。

      故而在听到陆渊槐三个字的时候,她多想不是他,那日唯有他是真真切切出现在了大理寺狱,若是袁掷口中说的是别的官员,那她还能名正言顺地蒙蔽自己,蒙蔽黄玉说杀张福一家的凶手就是袁掷。

      可如今不能了。

      谋划至此,她也只是太想早日攀高看到她爹一事的真相了。

      这也就是为何来时她惊颤,不是因难以告假之事,而是她惊觉若是袁掷不曾有任何杀张福之心呢……公正早已有失偏颇了,这才上任几日,为了早日昭雪,对于公正她竟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莫非这就是她爹所说的水至清则无鱼……若是她爹知道她如此,会不会寒了心?

      “怎……怎会是陆大人?”

      闻此,公房内起了叹气声,见崔彼安蹙眉踱步,沈莜也再难去判赌对赌错了。

      无论崔彼安知不知袁掷害她一事,有没有看穿她的意图,她都已然做了。

      只是她再难面对黄玉,她隐瞒了真相,她何尝不是另一个杀人凶手。

      故而在听到黄玉说陆渊槐没拿锦袋时她也不得不落荒而逃,那一刻她知道一切都被验证了。

      “不过这只是袁掷一方的说辞,眼下皇城司已将人提走,是与不是可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下官惶恐。”沈莜躬身,“下官原以为只是揪出一个渎职之辈,可听您一言,谁料……这背后竟有如此深渊。”

      见沈莜的手不断颤着,崔彼安道:“当真怕了?若是真的怕了,就莫要再触及任何是非,否则日后出事,不要怪老夫无情。”

      此话一出,沈莜的微颤的手僵在了那里,崔彼安只怕是知道了,可对于她所做之事,他又会如何向天子进言?

      一个知进退的臣子还是一把太过锋利的刀?

      不知为何,沈莜脑海中浮现出了陆渊槐在大理寺狱所说的,脚一旦踏进来了,便悔不得,这汪池水一旦泛起涟漪,便难以平复。

      是啊,他说得对,进则生,退则死。

      “是,下官怕。”沈莜抬眸,“若是袁掷所说为真,那张福之死下官怕是误查,也怕冤枉了人。”

      “沈熹,你这可不像怕的样子,老夫所说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见崔彼安不悦,沈莜忙道:“下官自入仕起,公正二字便刻在了下官心中,纵使他袁掷是罪人,也不该平白冤了他,下官确实是怕,可也只是怕污了这公正二字。”

      “好一个公正。”崔彼安走到沈莜眼前,“可这公正要给也是皇城司给。”

      闻声,沈莜眸子微颤,此话虽是托词,可真论起来,她已给不出什么公正了。

      她本以为崔彼安会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可她不仅失策了,而且若是再问下去,便是对皇城司的僭越,那时,她这官都没得做了。

      这一局,她赢了,可也输了。

      “是,下官知错,是下官僭越了。”

      见沈莜一脸愁容,崔彼安道:“老夫看你是有些累了,告假之事老夫会上报给知杂处,可知杂处准与不准就不可知了。”

      沈莜应声,而后便出了公房,可刚踏出去一步,便看到了不远处廊道内的黄玉。

      望着黄玉与小吏交递文书时那开怀的神情,沈莜顿觉心间一阵绞痛,她抬手落在胸前,而后又一遍遍叱问自己,她是不是真的错了?

      明明清浊分明的为官之道,才是平章事之女所该追求的,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她自以为的才智和谋略,如今就像一把回旋镖刺向己身,沈莜含恨阖眸,是她,是她对不起黄玉。

      不知在原地愣了多久,沈莜忽见一片雪花落下,而那丝凉意很快便随着热泪滚了下来,她这次看清了,那是赤裸裸的不甘与恨意。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沈易是她的父,张福是黄玉的父,她不能如此,否则亡魂怎能心安,生人又怎能心甘。

      死寂之中,一阵风突然袭来,卷走了留在沈莜官袍上的几片雪,抬眸看去,廊下悬着的防风灯笼在她的眼中晕开一层朦胧的光,不知为何,沈莜眼中实在酸涩,本想就此止住,台内还有诸多事等着她处理,可就在此时,远处却传来了几声突兀的断续的脆响。

      似是爆竹,又似是竹节在火中迸裂。

      沈莜再望去,只见皇城方向的天空陡然绽开一簇金光,而后是是第二朵、第三朵……当真是赤如榴花,青如碧落。

      御史台众人见此,大多只望了一眼便不再驻足,可此间的明明灭灭落在沈莜眼中,却是道不尽的思念。

      “爹,娘,行儿,又快是新岁了。”

      沈莜呢喃着,此刻她不再驻足,只是甩了甩衣袍上的雪便转身往暗处走去,而那烟火的余韵也没入了这个更深、更静的雪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我心非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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