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柳州（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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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三声，更夫唱道：“防贼防盗——闭门锁户——”
城门前响鼓，似有好戏登台。
“天干物燥——”
咚咚！
一道人影燕子一般掠过屋顶，起跳、落地，屋檐上的瓦片叮的一响。
“小心火烛——”
咚咚！
月华一泻千里，将墙头草叶映得青翠欲滴。两座楼台将一段空荡荡的亮光拢在中间
梆子三声敲响，有人从屋檐间跃过。月光如水，淌过那双含情笑眼，再顺着发尾甩落，被乌沉沉的剑鞘尽数纳入怀中。
咚咚！
更夫提着灯笼经过无人的街巷。两面酒旗迎风招展，几只灰皮耗子趴在墙角。窸窸窣窣，暗处有虫群自墙上过。
里外二城泾渭分明。路面并不设关卡，但里城兵士巡街，个个佩刀，只不过人人哈欠连天，连撑撑样子的力气都吝啬花费。
楚瞻明从瓦子东面进里城。
梁家老大人乃前朝名将，行伍出身，卸甲归田后定居柳州老家。府中曾得御赐造有一座青云楼，赏他登台北望，不忘皇恩。尔后赵氏入主上京城，老大人提上长枪就要上马靖难，可是还未行出大门，就将自己气得一命呜呼。
梁家人畏惧新朝清算，将青云楼重新修整，抽去了整整两层，只留了御赐的牌匾。只不过那屋顶尖而高挑，与周遭人家府中亭阁楼台相较，仍要冒出一截，在月色中很是打眼。
梁正阳近年来嗜赌成性，连儿子都卖了，家中下人出走大半，护卫更是只余二三。入夜无人值守，大门里只留了个弯腰驼背的扫地老儿，更声未响，已靠坐门房打起了呼噜。
梁府合前朝二品大员仪制，前后四进大院，府中花木繁茂，景致宜人。东侧跨院中更有水榭亭台，乃是柳州有名的风雅之地，馨园。
可惜如今风光不再。
老大人曾凭借一手梁家枪，北逐天山，南平倭寇。可惜子孙无能，祖荫庇护下养出一窝蛀虫，未出四代，已落魄至此。
楚瞻明蹲踞墙头，单手一撑，落在倒座房顶上。他轻叹一声，此地瓦片稀松，久不曾修缮，分明是有人居住的宅子，却无处不透出一股破败来。
楚瞻明放轻脚步，踩在屋脊上缓步向前。今夜月光太盛，他尽量放低身子，将自己藏在背光的阴影里面。
行至屋檐边，他静静地等了片刻。
院落中依旧悄无声息。书房不曾点灯，陈旧的纸页气息从门缝里逸散而出。如同误入旧话本中的某篇鬼异文章，院中矮树枝桠斜伸，向东歪倒下去，好似人俑弯腰俯首。地上的野花攀上枝头，花瓣吹散在夜风里，也似纸一样轻薄。
楚瞻明落在书房门前，指尖一弹，将内里门栓击破。
书房虽然无人打扫，可是卷册摆放整齐，一见即知曾被人悉心爱护。
楚瞻明并未入内，只隔门望了几眼，确认屋中无人，便合拢门扉，退了开来。
西厢房门窗紧闭。
正厅壁上高挂的“忠义”二字，铁划金钩，却被蛛网覆盖。
楚瞻明抿住嘴唇，弓着身子时，玄同剑紧贴脊梁。他收回视线，脚尖点地，在树干上借力一踩，翻回房顶。
那两个字烫了他的眼，让他微微走神，一不小心，竟将屋檐碎瓦踩落一片。楚瞻明急忙向后一仰，将瓦片抓握手中，回过神来，暗自懊恼不已。
院中依然一丝声息也无。
再向前就入了内院，他伏在忠义堂顶向下看去。内院宽阔，中庭有假山池塘。天光透亮，照见池中锦鲤甩尾，扫开一片波纹。
正屋与东厢房尚未熄灯，只不过一暗一明。
楚瞻明的影子溶于夜色。唯恐打草惊蛇，他放平呼吸，静静等待。
草叶摩挲，虫蚁窸窣，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搁笔磨墨。楚瞻明忽然在风里捉住一丝异响，双目猛地看向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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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满月，夜色清凉，三个或壮或瘦的影子轻手轻脚地撬开梁府紧临东跨院的侧门，摸进了馨园。
月光下，花园景致一览无遗，可是来人无意欣赏，一个搡着一个地进了门来。
蒋凤朝右手边一指，率先向前走去。徐力行紧随其后。庄随月边走边看，在道旁两盆烧了叶的莲瓣兰前驻足，小声说着可惜。
蒋凤回头瞪了他一眼。
庄随月朝他一笑。三公子平生未曾做过此等偷鸡摸狗之事，一路上多仰仗他们二人轮流扛着，这才有惊无险地避开巡街兵士。
这会子尽管他已屏住呼吸，可是脚步声依旧不减，庄随月索性闲庭漫步起来，只当这是自家花园。
徐力行在后忍了又忍，一把将他推进旁边小院，骂了句：“碍手碍脚！”
庄随月笑着说了声：“对不住。”说罢背起双手，依旧闲逛似的往里走。
小院紧邻馨园。院外一片白墙，不见题字，一副不待见客来的模样。待到几人走进一看，院中果然清冷。
院里只一间独门厢房，门前地上端放一尊香炉，烧断的线香插得满满当当，香灰无人清理，灰灰白白泼了一地，满地碎纸片纠缠其中，将两级低矮石阶铺满。
庄随月一眼认出小院用处，叹了一声：“不请自来，打扰先人安宁，罪过，罪过。”
蒋凤充耳不闻，反手甩出一枚竹叶小刀，将门上挂锁打落。
薄薄的门板被风一吹，向内打开一线。
月光照亮乌木长桌，桌上的东西密密麻麻或倒伏，或歪斜。蒋凤被灰迷了眼，眯眼仔细一瞧，正看见一行“显考梁公讳庸府君之神位”。他一惊，当即骂了一句：“格老子的。”
徐力行眼见他受惊，笑得很是舒心。
一脚将地上成团的纸灰踢散，蒋凤面色不虞。他跨过香炉，将竹叶刀拾起。
“既然梁庸神位在此，保不齐那鬼市开门令就藏在祠堂之中。”徐力行紧跟着，从他身边挤了进去。他一只手仍吊在颈上，今日却好似感觉不到痛意一般，能跑能跳，精神十足。
庄随月不知他吃的是何种仙丹，只观他脸颊泛红，双目锃亮，便知晓多半是虎狼之药。
蒋凤极力劝他吃了，不像好心。
此时徐力行连话都多了起来：“墙砖下，房梁上，都瞧一瞧。姓梁的百足之虫，家中遭的贼不上一千，也下不了八百。这院子虽无人看守，可保不齐在暗处藏了后招。”
“后招？”庄随月闻言讶异。他收回思绪，摆了摆手，随后谦虚一退：“我不进去了，省得碍手碍脚。”
“快些找，”蒋凤低声斥他，“进来，啰啰嗦嗦……关上门！”
在外看，祠堂并不大，可是一进了门，却发现屋子横短纵长，三张长桌并列，托住层层垒高的牌位。三人齐齐仰头，却发现架子最上首不是人名，而是一枚锈迹斑斑的枪头。
桌前跪垫已烂到了棉芯里。
蒋凤面色一肃，忽然朝前拜了三拜。
徐力行已向里走去。
梁氏孝子贤孙，让阖家祖宗挤在这一眼望到头的屋子里。庄随月站在门边，一步也不愿挪，双手合十，念了两声：“叨扰。”
屋内除了长桌，再无他物。蒋凤让徐力行踩在自己肩上望了望房梁，可上头除了两只受惊窜逃的灰耗子，再没有旁的东西。
开门令不在祠堂。
两个人的脚步将满地灰踩得脏乱。蒋凤一说：“走。”话音未落，庄随月已利索地推门出去了。
馨园里花香浮动。虽无人关照，几棵好运的花树仍在晚春开出了花。
庄随月一吸气。身后二人仍在屋内翻找，他漫无目的地闲看着，忽然视线一飘，在不远处的屋檐上看见一双熟悉的眼。
胸膛一瞬间收紧，五脏六腑好似被人猛地攥了一把。庄随月怔怔地看着，这一刻花香与月光都远去了。
是阿秀吗？他伸出手去摸，可是手心里只捞到一把微凉的夜风。回过神来才觉出自己犯了傻，这下耳朵也热了起来。
庄随月拉平衣襟，将碎发捋开，再用大拇指捺住袖口的褶子。三公子几日不修边幅，这会子却羞涩起来。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将他从头到脚打量。
庄随月先是小心地迈了一步，回头观察那二人还未出来，又慢慢地走了两步。
步子愈迈愈大，他急切得几乎跑了起来，可却在院门前疾停。
还没到时候。庄随月按住胸口，顺了顺气。
那双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有些无奈。
庄随月觉得委屈，攒了一肚子的话，却不能说立刻拉着人好好说一说。他的眉毛耷拉下来，但还是振作精神，朝那人露出个笑脸。
他用口型说：“阿秀。”
那双眼睛弯了弯，向旁一瞥，悄然隐入屋脊之后。
蒋凤迈出门来，见他原地发呆，轻声骂了句：“傻笑什么！”
他说完就要往台阶上踩，突然被徐力行横臂一挡。蒋凤未及发作，只见他向下一指：“有人来过。”
地上脚印层层叠叠，乱作一团，蒋凤分辨不清。
“果真么？”他问。
徐力行嗤笑：“你这双招子当真无用。”他四下一扫，看向几乎走到院门边的庄随月，问道：“你出来早，可见到人影？”
庄随月摇头。
“罢了。”蒋凤低声与徐力行说，“大约是路过的毛贼。”
徐力行听完并不点头。地上脚印极轻，若非他目力过人，绝不会发觉。来人必是轻功了得之辈。
这样的人除非主动现身，守株待兔是决计无法捉住的。
想通关窍，徐力行直截了当道：“走，去书房。”
一出了院子，瞧见月色明媚，花香袭人，连园子里的水榭都变得别有雅趣。庄随月走着走着，又笑起来。
阿秀来了。他不怕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柳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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