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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天下一局(十一) 满院子树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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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院子树静风止。
凌云道士站在一旁,好一阵唉声叹气。
姓顾的自吹自擂一路,满以为神功大成,没想到一照面就被人破了剑法。他小心地抬抬眼皮,看见那人怔怔的表情,到底是于心不忍,便上前一步,念:“顾公子,胜负乃兵家常事。”
顾明菡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收了剑。他站定片刻,突然朝和微一拱手,随后看也不看别人,脚尖一点跃上房檐,三两下便没了影。
灵云道士一拍腿,担心地说:“哎呀,莫要想不开呀。”
虽然顾明菡先是掳了他上路,后来又一路呼来喝去驱使,只拿他当自家下人使唤,但灵云道士却很喜欢他。
一路有马车坐,到哪里都有大宅子住。灵云道士打小生活在抚州城里,去得最远也不过是到周边乡里义诊。
起先一路走一路诊,道士没有带足药材,后来一路采摘一路炮制,顾明菡非但没嫌他拖累,还让人在宅子外头给他支了棚子,省得日晒雨淋。
灵云道士一边怕他一边感激,竟然就这样随遇而安,跟着顾明菡飘到天下一城。
和微收回视线,平淡地说:“一时想不明白罢了,等他琢磨清楚,自然就回来了。”
飞花剑大有长进,但他和微也不是天天在清凉山上种地过活的。
原来是琢磨剑招去了。灵云道士点点头,深以为然。他这时才想起院中还有旁人,赶忙过来见礼:“道友,许久未见。”
他欲言又止,面上先露悲色。
仁心观与三茅观同在越州,素有往来。初闻山南道人之事,灵云震悚非常,心绪激荡之下,独自痛哭了一场。
“贫道听闻山南前辈业已神游,还请二位道友节哀,务必保重己身。”
和微轻轻颔首,接受他的好意:“灵云师弟有心。”
灵云道:“我师父随心所欲,只教医典,不通道经。彼时我年岁尚轻,满心迷茫,听闻清凉山上有一眼清泉,饮之可净心清气。我便独自上山,却一不小心迷途于林中,正惶惶然,有仙人负剑从天而降。我大惊失色,当即叩首而拜。”
“仙人问我上山来拜的是什么仙,求的是什么愿。”他回忆起那日情形,羞涩地笑了笑,“我连《道德经》都只囫囵读了一遍,只问了些大道啊,真仙啊的空话。仙人却不恼我,还请我入观烹茶。”
和微也记得那一日,师父不知打哪儿捡回来个战战兢兢的小孩子,满身药香,哆哆嗦嗦地叫师兄。
“师父说,灵云师弟钟灵毓秀,无需经典便通透自然,是衡山前辈教得好。因才而施教,他不如也。”和微温和地看着他,“不知前辈近来可好。”
灵云被他引着,懵懵懂懂地将话头转了开去,老实地说:“师父云游四方,连我也许久不曾见过了。”
楚瞻明道:“上月我在金陵偶遇衡山前辈,他老人家正与一位僧人老友结伴游历,身体康健,还请道友放心。”
灵云欣喜道:“果真么,那便足够了。”
他又朝四周望了望,有些好奇,但生怕自己说错话,几番犹豫后才开口:“和颐道友,敢问先前同路有一位庄公子,另有一位陈先生的,都不在此处么?”
他心思细腻,哪怕交情不深,也总记着先前同自己说过几句话的好人。
楚瞻明微微讶异,因着有人记挂庄随月而不自觉地高兴,莞然一笑:“道友却是晚了一步,庄公子入夜后刚走。至于陈先生么,点灯会后便早早回老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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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喜雨,来的是一阵阵一泼泼的大雨,雨里带着清凉,浇在地上,将暑气一扫而空。越州这地方,立秋前后仍是潮湿的,秋雨连绵,湿得家里没有一件干爽的衣裳。
外出做活的骂骂咧咧,家里洗扫的怨声载道。花园里有几株娇贵的花,在雨里泡烂了根,救无可救地蔫了下去。
今日倒是难得的晴天,花匠在旁长吁短叹,没留神撞上个粉衣裳的年轻女子。
这女孩儿吊梢眼,鹅蛋脸,额上胎发卷曲,发髻一丝不苟,连鬓角都梳得服服帖帖。
女孩儿呀地叫了一声,声音又薄又脆,训斥道:“好你个老卢!若是将泥巴弄到世子爷的折子上,我看你能扛几下板子!”
卢花匠立刻陪着笑脸求饶:“添彩姑娘消消气,老儿不是故意的,再说这不是没沾上嘛……”
添彩横了他一眼,盛气凌人地走了。
一直等到人走得没影了,卢花匠才呼出一口气,他心里窝囊,气不过,小小声地呸了一句:“还不是趁着王爷不在府里便想着攀世子的高枝儿!等王爷回来,看不将你发卖了出去。”
添彩捧着那金漆描花的托盘,一路行至大书房。
五六个小厮早早候在门口,见她来了,纷纷迎上去卖好:“添彩姑娘。”
管家吩咐了,要趁着好天将箱子里的旧书拿出来晒晒。否则过了这季节,纸本在房里一捂,指定要生出霉斑。
添彩先将托盘里的折子摆成扇形,平放在书桌上面,然后再将桌角批好的折子分门别类码成三摞,端到旁边。
小厮们两两结对,已将五只沉重的木头书箱抬到了院中,正拿出油布铺在地上,防止砖缝里的潮气反渗上来。
小厮们大都手脚麻利,只角落里一个瘦高个儿做事磕磕巴巴。
添彩站在屋檐下环视庭院,立刻发现那格格不入的人,柳眉一竖,呵斥道:“怎么做事的!这书比你金贵多了,磕碰坏了你受得起吗?过来!”
其余人都暗自侥幸,添彩蛮横惯了,总要找人开刀,幸好今日带了那小子过来,死道友不死贫道啊。
那小厮像是怕得厉害,眼神总往别处乱飞,唯唯诺诺地站在添彩跟前,低着头不敢说话。
“看什么看!还不快些将书页抹平了,若教我发现一页折角,有你们好看!”
小厮们吓得连连点头,弯腰驼背五体投地,恨不得将眼珠子都贴到书里去。
瘦高个儿小声说:“姑娘……”
添彩将人领到阴处,仍是双手叉腰白眼瞧人的模样,语气却瞬间变了:“世子多疑,信我只看了最上头的一封。”
瘦高个儿赶紧问:“信里都说什么了?”
添彩说:“不过我看是看了,却一个字儿没看懂,还是得默下来给你看看。”
瘦高个儿哎呀一声:“这光天化日的,怎么默?”
添彩想了想,道:“那便等天黑之后,你到我房里来。”
瘦高个儿大惊失色:“颖姑娘,这不合礼法!”
添彩白了他一眼:“怎么,只这一件不合礼法?你我混入王府、偷窥密信、杀人顶包便合礼法了?读书人酸也罢了,你一个武人怎的也这样酸!”
她牙尖嘴利,瘦高个儿被她怼得苦笑连连,只能认输:“我晓得了,晓得了。”
院里一直忙活到太阳落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瘦高个儿在花园里躲到月上梢头,这才趁着月色往后院去。
他在夜里跑动起来,轻得好似一片风,全然不见白日里手脚笨拙的模样。
添彩是世子身边伺候的大丫头,自然也住在世子院里。
瘦高个儿从王府西侧摸过去,刚入夜,几座院落大都点了灯,只一座临水的楼阁仍门窗紧闭着,只两个杂役在院里乘凉闲话。
他一时好奇,凑近了听。
“砚台哥哥上外头走了一趟回来,倒像是遭了大罪,成日里萎靡不振的。”
“是呀是呀,也没把三公子带回来,想必是差事办砸,吃了挂落。”
“是说呢,我听人讲,是左使大人亲自领回来的,那群人的罚……啧啧!”
“哎呀,你倒幸灾乐祸起来,也不瞧见三公子不在,这院里人心都散了!”
瘦高个儿扒在墙头,隔着窗户看不清砚台人在哪里,听那两杂役再没什么话说,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跑了。
世子院里,一片安宁。瘦高个儿从后窗跃进屋里,一眼瞥见仍冒着热气的浴盆,像被烫了眼珠似的跳起来,红着脸说:“彩姑娘,我来了。”
“快过来。”女孩儿的声音却是从外间传来的。
卧房里烛火摇曳,女孩儿背对他坐在桌前,正拿了支笔抹画着什么。
瘦高个儿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视线越过肩头,先和绷在竹框上的一张栩栩如生脸皮打了个照面。
他哎呦一声,捂着心口坐下来。
那女孩儿回头看他,年轻娇美的脸上全是促狭的笑意:“先生这就吓着了?”
她生了张圆润的面庞,唇红齿白,一双眼睛珍珠似的润,正是从前琳琅阁老板娘付珍珠的妹子。
瘦高个儿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上露出一丝违和的苦涩:“姑娘莫要戏弄在下。”
他将压在舌头底下的药丸吐出来,又咳了两声,嗓音恢复如初。见识过了这姑娘的能耐,陈言微现在连付颖这张脸究竟是真是假都不敢确信了。
女孩儿全然没有从前跟在姐姐身边时那副柔弱娇羞的神态,葱白的手指头抵着一张素笺:“陈先生,信我可默好了,你快瞧瞧吧。”
这笺花纹素雅,香气清幽,陈言微认得出,正是城里老字号专供王府的一套。可惜的是笺上墨笔字大如斗,横粗竖壮,写得活像鬼画符。
陈言微费劲研读时,付颖便在一旁对着那张添彩姑娘的脸皮描描画画。她的画功明显要高于笔墨,只简简单单三两笔,便叫那张脸活泛起来,不看空洞的眼窝,真像是活人似的。
陈言微将信通读一遍,扫了她一眼,忍不住感慨:“果真是借一面高徒。”
付颖掩着嘴笑:“我姐姐才厉害呢,我只能让女人扮女人,男人扮男人,她去可以让女人扮男人,让老人扮小孩儿。”
提到付珍珠,她面上浮现一抹忧色:“也不知道姐姐怎么样了。”
陈言微掐着指头说:“算算日子,大军再有七八日便要到合川县了。”
汀江下游,柳州与同襄之间,联军大举进攻前最后的休整地。
付颖嗯了一声,转头催他:“信里都说什么了?”
“这是飞龙卫中用以传信的密语,”陈言微记性好,几乎无需思考,用手指蘸了茶水,即可便在桌上对照写起来,“信里写的是……”
水迹蜿蜒,付颖忍不住站起身,靠近来看。
陈言微一字一句念道:“后方有乱,盟内生隙,敌以新法惑众,民心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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