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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天下一局(八) 庄随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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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随月惊讶道:“这是怎么了?”他看向凌鹤行,但凌鹤行整个人靠在椅中,被一根没眼色的廊柱挡在了后头。
只听见凌鹤行直截了当地说:“不。”
座下二人纷纷抬头。
他继续说:“论武功你不如和微,在飞龙卫中也不是什么人物,不过是庄恒手里一把得用的剑。更何况你师父因我而死,你我之间隔着一层血仇,我为什么信你,为什么要差遣你。”
心跳剧烈,撞痛胸腔,楚瞻明轻轻呼出一口气,沉下声道:“凭我是周王李青的孙子,李氏宝册金印册立的东宫正统。”
庄随月没料到他突然说这个,但吃惊过后,他的脑筋飞快地转动起来。凌鹤行斩来使一事并非只做表面文章,焦小盘的脑袋和梁若衡的枪都已叫人快马加鞭送去上京和柳州,只留下他庄随月一个显然也不只是看楚瞻明的面子。
他在城主府中住了足足三天,期间连院门都没有出过,每日好吃好喝,就是没人说话,只好跟自己琢磨。
左秋鸿大约早就跟着残兵走了。他入城时高调,可当日送他逃亡的陈言微也没有送来只言片语,不知是仍隐藏着,还是也已离开了此地。
武峥入局让风云再度变化,她和楚瞻明……庄随月想通这二人相似之处,面上有惊异之色一闪而过。师出有名,他瞬间想到这四个字,一边琢磨,一边重新坐正身体,抱着楚瞻明的剑沉静地低下了头。
堂中,楚瞻明不用人请,自己起身。他身量修长,立在当前青竹一样的挺拔。他抬首看向凌鹤行,表情仍是平淡的,继续道:“我本名李琇,乃是后主李充第九子,金陵献降后蒙宫中旧仆相救,诈死逃脱。随后辗转入越州,为掩人耳目,从母姓楚,又得师父赐名瞻明,从此便以楚瞻明之名行走江湖。”
他的身份在一些人中仍是秘密,在另一些人中已不言自明。
楚瞻明从没费心解释过。第一次将这些事亲口说出,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奇异的畅快,就好像压在心里的石头陡然轻了几分,让他的双腿不复沉重,连呼吸都轻松起来。
他对自己的变化感到新奇,一时间心绪复杂,但面上仍一派淡然,语气不急不躁:“北人以平乱为名,实则图谋一统。当年金陵汪氏若非得晋军暗中相助,岂有能耐一路战至朱雀门外。汪国舅从前自诩忠心,几番上书还土未得应允,只以为晋皇宽厚,感激涕零,谁承想北人一朝翻脸不认人,大军直入宫城,汪氏一夕之间沦为北人傀儡,周地已是名存实亡。而越州庄氏彼时也已投诚,西北武安、武信、凤阳三镇节度使明里称臣,暗中称王。普天之下,唯有西南诸镇地貌广大,且前有周诚蒋均之乱,后有天下一城之祸,民无养息之日,粮草艰难,兵马疲敝,似乎探囊可取。”
凌鹤行并不在意他将天下一楼的事情说成祸患,但听到这里,倒是很感兴趣地直了直腰板。他换了个姿态,随手将一只小巧的酒杯停在筷尖上摆弄,等了片刻,见他不说了,不爽地斜了一眼,嘲讽:“怎么,还要我求你说么?”
楚瞻明原本正看他玩那酒杯,这时便说:“口干,见谅。”他快步走回席位,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隔着一张窄窄的小案,他看见庄随月葱白的手指紧紧抓着玄同剑漆黑的剑鞘。他那件衣裳是柳州这一带时兴的花样,裁得贴身,衬得人格外伶俐。只看用度便晓得他在这城主府不曾受到苛待。他的长发依旧缎子似的光滑,却过早地用发冠束起。这样的人合该在王府里做他无忧无虑的公子哥,如今却绞着指头,似乎正在发愁。
楚瞻明低头还茶杯时,发梢甩到肩上。他自己的头发疏于照料,早就变得毛毛躁躁。他随手捋开,手指却被打结的发丝拦住,只好用力一扯,将那两根乱发抖落。
楚瞻明垂下眼帘。他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完,不敢看庄随月的眼睛,生怕他流露出一分受伤的神色动摇自己的决心。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是他试图逃避,但最终仍被迫面对的命运。
也许当年在长乐宫中,老太傅那一句留得青山在便是捏准了他的性子。他相貌不够英武,性情不够果决,但还是做了那个太子。太傅赞他仁孝,却叹他生错时节,他不敢自满。母妃恨他不争气,骂他软骨头,他不敢为自己辩驳。
国公府大火时他逃了一次,祭天大典时他又逃了一次。但这次他不会再躲了。
楚瞻明走回堂中,再行礼:“城主,话是说给天下人听的。晋皇无道,国库空虚,假借一统之名行暴敛之实。且后宫子嗣单薄,太子赵承德年幼而无能,偏听太尉宋书文,一心建功立业,无有明君之相。”
“百姓苦晋久矣。”他缓缓道,“而金陵也并非铁桶一个。”
流云已回到金陵,金陵有他,有贾大人,有先太傅张氏后人。
凌鹤行已经放下了酒杯。楚瞻明会来在他预料之中,但是他所暗示的金陵势力却是意外之喜。
他的手指搭在桌边,轻轻地点了两下。点灯会作彩头的少林敲山震虎令从未送到宋书文手中,眼下正安安稳稳地收在他袖里。
晋军跋涉千里,不能久战,金陵驻军无法轻易调动,凭借鬼市阴兵与蜀国精兵,加上后方金陵人马,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行军作战,他手下自有能人。而这块令牌能做的是请动少林武僧总教头出手。天下若还有人能抗衡宋书文,除他之外再无别的人选。
凌鹤行双手搭在膝上,隔着衣袖摩挲令牌。
“前月我从柳州往金陵去,途径前川府,本欲借道渺渺派,却听闻有兵丁放火烧了香屏山,山脚村民,十数人死难。山中渺渺派弟子……只木仙子的小徒弟木清侥幸得活。”
楚瞻明思及当日目睹的惨状,心中沉痛,语气也低落下去:“浮游镇竹斋主人文夫子人品学问上佳,且与木仙子素有交情,我便将木清托付与她。”
文心澜先问他此地百姓难道不是殿下的百姓,再问他既不认“殿下”之名,又何必打听天下事,最后教他的机会只在局势足够乱时浮现。
“作别前我答应木清,若打探到香屏山的消息,必定头一个知会她。可如今我打探清楚,却不知该将何人视作罪魁祸首。北晋、吴越、金陵、荆楚,以及三镇节度使,各有各的算盘,却没有一人为天下算,为百姓算。师父说世如棋局,可黎民众生不当为棋子。须知江湖亦是天下,城主为天下人谋生路,师父比我明白得早,楚和颐敬城主。”楚瞻明俯首,“城主独留庄三公子性命,想必已有决断。三日前我入宫面见王女,王女并非莽撞无谋之辈,私以为可堪共谋大事。”
他顿了顿,再拜:“李琇愿为城主驱使,愿为旗帜,愿助城主师出有名。”
句末四字掷地有声,明理堂中安静得针落可闻。
凌鹤行将他吊儿郎当的态度收敛起来,微微向前倾身,一手撑在案上。他眉眼间与老楼主没有半分相似,因此自幼遭人疑心血统,继承天下一楼时也不过楚瞻明如今的年纪,周旋于各层楼的势力之间,难免费力。于是他亲自在鸳鸯楼开设赌局,赌自己只用一年时间就能彻底稳住楼中局面,当时没人相信,有人猜他要拿老楼主珍藏的武功秘籍笼络人心,有人猜他只能拿老楼主的旧时恩情要挟其中几人。然而这一年之中,他几乎将楼上楼下血洗了一通,成功将拴住这些牛鬼蛇神的绳套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此时好不容易正色起来,那种带着一丝疯狂的赌徒气质立刻破开斯文的面具疯涨起来。凌鹤行凝视着楚瞻明年轻且风尘仆仆的面孔,片刻后,眼中团聚的杀气倏忽散去。他眯眼一笑,慢悠悠地问:“你师父的仇也不报了?”
楚瞻明说:“那是楚和颐的仇,现在我是李琇。”他毫不掩饰自己秋后算账的打算。如今的他就算当堂拔剑也不是凌鹤行的对手,况且宋书文仍活着,就算要报仇,也应当先将那人斩于剑下。
庄随月听他二人对话,神色时而明了时而惊讶,最终流露出一丝难言的痛苦。他过去总羡慕父亲看重大哥,被一张纸头遣到金陵送死时更是心中有怨,可说到底那是生养他的父亲。可是另一边呢……
玄同被他的掌心捂热,靠在怀中并不觉得可怕,反而让他心里安定。他抬眼看去,楚瞻明站在明理堂中央,衣裳裤脚全是泥土,脸颊被风吹得干燥。他形单影只,能够倚仗的只有这一把剑。
他的月亮在泥里滚了一圈,仍用明亮的双眼温和地注视他。
庄随月一阵鼻酸。
楚瞻明不费吹灰之力看懂他的眼神,毫不犹豫,转头再对凌鹤行一礼:“城主,我与三公子单独一叙。”
凌鹤行笑着一抬手:“请便。”
脚步声稳稳靠近,庄随月浑浑噩噩抬头。楚瞻明大步走到小案面前,接过长剑,随后将他一把拉起身,就这样牵着手带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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