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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天下一局(六) 庄随月哎哟 ...

  •   庄随月哎哟一叫,抬脚就躲,但那身法在凌鹤行眼里与小儿玩笑无异。竹篾子在他手中灵活如鞭,庄随月硬生生挨了两下,被抽得肩上一片火痛。

      “凌城主手下留情!”三公子求饶,“在下还有要务在身,请城主通融!”

      凌鹤行这才扔开竹篾子,一撩衣摆,重新坐了回去。他活动完手脚,心里爽快去多,听人废话的耐心也长了回来。

      这椅子宽敞,侧着靠进去,再将腿一翘。凌鹤行正经一会儿就破了功,坐没坐相。书生在后头好一阵唉声叹气,拿纸折子掩了脸,不敢管教。

      凌鹤行打了个响指,将所有人的视线拉回自己身上,随后伸手隔空一点,示意庄随月说话。

      焦小盘斜眼看着,一半警惕一半轻蔑,嘴唇一翘,轻轻地嗤了一声。

      梁若衡依然只抱着自己的枪发呆,不时摸一摸肚皮,像是在等开饭。

      明理堂中只有笔锋刷刷,纸页翻动,如同风过枝头,雨打芭蕉。

      庄随月整理衣装,肃容一拜:“朝廷失德,百姓有怨,城主不忍目睹,方才举义兵,清乱局,虽有逾矩之处,然岂其志可嘉,其功当录。王女愿以诏书昭告天下,为城主正名,天下一楼所据之地实为功臣之地,今以符、庆、曲、浚四州封护国府,城主为护国公。有功者授官,领兵者授军职,兵马府库等皆保留,无需朝贡,无需觐见谢恩,准入朝督政。”

      他再拜:“王女亲口有言,外敌未退,先不论家中短长。”

      “嚯。”红脸书生抬起笔杆,一点墨汁滴在袖上,顷刻间晕开一块铜钱大小的斑。他视若无睹,笑着说:“这个大方。”

      凌鹤行屈指一弹,一道劲风擦着他的脸颊飞射过去。拇指长的一段竹片钉入屏风,将花开争艳的一丛牡丹一劈两半。

      红脸书生立即说:“好,好,我再不插嘴了。”说完果然埋头下去。

      庄随月站定在明理堂中央。他身上衣衫是路上匆忙换的,穿得虽整齐,可袖子略长了一掌,只能向上卷起些,捞在手里。

      他半天没等到回应,依旧不急不躁,垂手静立。

      凌鹤行看他一眼,再扫过左右两人,忽然展颜一笑:“几位一路辛劳,且先歇息一夜,明日再来说话。”

      他年轻时也是风流人物,后来一己扛下天下一楼,端了几年楼主的架子,本性磨去棱角,变成了滑不丢手的鹅卵石。在他的地盘上,没人敢逼他做决定。凌鹤行说完又喊:“哑巴,送客!”

      老哑巴慢吞吞地从阴影里出来,啊啊叫了两声,双手朝前托着靠近前去。梁若衡飞快起身行礼,利落告辞。焦小盘慢了一步,被老哑巴搡了一把。他呀地低声一叫,低着头,眼角斜飞上去,似乎很是不满,但又不敢当面发作。

      庄随月落在最后,朝凌鹤行一拱手:“城主,王女与相国离心,却难成分庭抗礼之势。柳州王宫一潭浑水,空有一纸诏书,恐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凌鹤行笑了起来:“少将军,你一个越州人,吴王嫡子,文不成武不就,却在柳州王宫里领了军职,今日替王女示好,却又劝我回了她的条件。你一言一行自相矛盾,我不知那小陛下如何信得过你,我是信不过的。”

      他话说得不好听,可是庄随月却觉得半分不假,因此一丝愠色也无,反而惭愧道:“正是,是我失言。”

      凌鹤行又说:“看在楚和颐的面子上,我不杀你,你自去吧。”

      庄随月悚然一惊,他听懂弦外之音,向后一望,老哑巴和那两人早已走远。

      “城主……”

      凌鹤行无意再听:“去吧。”

      话音未落,庄随月只觉得一道强风从身侧席卷而过,再睁眼面前只剩一把空落的高背扶手椅。纸页随风而起,漫天飘散。红脸书生坐在雪片下摇头,笔墨圈点,同在鬼市时一般无二,潦草批注生死簿。

      -

      日落前宫门落锁。寅时三刻,侍女挑灭灯芯,三层纱帘落地,将薄如纸的月光无情拦下。

      夜色正浓时,武峥被颈边一阵寒凉惊醒,猛地张开眼皮,正看见纱帘缓缓飘落,像是有一阵风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潜入她帐中。

      一个蒙面带剑的男人居高临下,剑尖点在她咽喉中心,只需微微用力,便能将她的头颅直接斩落。

      冷汗湿透寝衣,武峥绷着脸,不愿露出一丝弱态,压低声音道:“阁下不请自来,当真失礼。”

      刺客打扮的人听了这话,居然说:“抱歉。”他嘴上道了歉,手里的剑依然稳当当抵在武峥颈上,一寸都不曾放松。

      她全然受制于人,只试探着动了动手指,被那人眼风一钉,顿时不敢再轻举妄动。

      “我要见一个人。”刺客说。

      “什么人?”

      “越州王府三公子,陛下亲封禁卫营少将军。”

      是吴王府的人?武峥微眯了眼,定睛打量。可这人浑身上下只露一双眼睛,连剑柄都用布裹住,叫人看不出来路。

      “阁下要见谁,去见就是了,找我要什么人。”

      这时一道火红的身影从天而降,床架应声轰塌,一时间灰尘与木屑齐飞。武峥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得有人将她的衣领一抓,下一刻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刺客带着她退到门外。这么大的动静,整座东宫都被闹醒,侍女们惊叫着跑出来,哭叫着:“有刺客!有刺客!”

      门里一阵剧烈咳嗽。黎行早扇着风走出来,呸了一口灰,说:“小牛鼻子来了,真是没把姑奶奶放在眼里。”

      那刺客沉默片刻,竟将蒙面的布巾拽了下来。武峥被两个侍女护着退开,匆匆一眼,只看见一张瘦得锋利的脸,半睁的眼皮下黑沉一片。

      楚瞻明面上风尘仆仆,疲惫深刻:“前辈,在下无意伤人。”

      黎行早冷冷地笑着,嘲讽道:“无意伤人便能深夜刺探东宫吗?”她嫌弃身后灰尘厉害,又向前走了几步。红裙子沾了灰,裙摆斑驳不美,黎行早只瞥了一眼,脸色就阴了下去。

      楚瞻明握剑的手紧了紧。他不占理,解释不过是浪费时间。若今天非要打这一场,他也是不怕的。思及此,他脚下缓缓地划开半圆,剑锋斜斜点地,目不转睛地盯住了黎行早的动作。

      宫里按照以往照料公主的习惯布置了东宫,四处是晶莹闪烁的摆件玩意,庭院里用彩绸扎花,热热闹闹地布置开。

      黎行早的红裙子用的是皇宫织造所上好的料子,同这满院绸缎交相辉映,更衬得楚瞻明一身素黑,活像是炉膛里钻出来的灰耗子。

      楚瞻明平复呼吸,脑袋有一瞬间昏沉,但他不予理会。

      他在黄昏时分门岗交班时入城,单枪匹马,径直去了明月楼。刚好小柳应门,急忙将人藏进他和小桃的房间里。

      宫中已有三日没有消息传出,田厨子一早便出门探听。

      “公子,您怎么才来呀!”小柳忧心忡忡,“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了!”

      楚瞻明听他三言两语说完,从怀中掏出足足一把沾血的飞龙令牌。铁片在桌上滑开一片铿锵之音,小柳立即噤声,震惊地指着问:“公子,这……”

      楚瞻明低声说:“都是半路截我去的。叫老田分发下去,世子的人马近了,找机会混进去。”

      小柳赶紧将外衫扒下来,将飞龙令兜起,扎成个布包搂在怀里。

      楚瞻明来去匆匆,要不是留下满屋子未散的血腥味,小柳几乎以为这是自己做的白日梦一场。

      他惊叫一声,着急地找人去了。

      楚瞻明则按照他给的路线从西南角翻进守卫松散的柳州王宫。

      潇潇台门窗大开,但屋里一片冷落。卧房内的花倒是新换的,幽香满室中,莫说庄随月,连原本该候在这边的小桃也全无踪影。

      楚瞻明轻手轻脚在屋里转了一圈,将橱柜抽屉全部打开看过,发现庄随月随身的一些小玩意儿仍妥帖收在此处,衣物却少了些,像是出远门去了。

      他一路向东,绑了一个侍女和一个太监问话,前朝后宫的风言风语听得他满心烦躁,终于不管不顾抽出剑来,趁着夜色闯进王女的宫室。

      黎行早动了动手腕,问他:“你自个儿来的?”

      “容师父同我分开走了。”

      黎行早还是笑:“好得很,你师父命都丢了,你还跟着那师徒俩鞍前马后。果然被人抽了脊梁骨的龙,一辈子只能当虫!”

      她半分不留情,武峥原先没认出这刺客身份,听了这话才想起江湖中甚嚣尘上的那些传言,顿时眼神变化。

      竟是他。

      楚瞻明对话语和视线的冷嘲热讽无动于衷,仍是那一句话:“庄随月在哪里。”

      “哈!”

      黎行早还要再说,武峥却一把挥开搀扶自己的侍女,说:“行了!”

      这一声让整个庭院安静下来。

      楚瞻明看过去,只听见她说:“他去符州了,现在是天下一城。我派他去的。”

      “多谢。”他果断收剑,转身就走。

      黎行早不爽:“等等!”

      “行了!”武峥怒视她,“让他走!”

      黎郡主冷下脸来,几乎露出凶相。她和武峥对峙的同时,楚瞻明踩着屋顶瓦片翻了出去,黑衣融入夜色,悄然无踪。

      武峥又瞪她一眼,脸色也不大好看:“他是个疯的?”

      她神情复杂,想到李氏与武氏如出一辙的凄惨下场,难得体贴,只觉得疯了也算情理之中。

      黎行早被她扫兴,正瞪眼生着闷气,听得这话,玩味一笑,说:“从前像是疯的,眼下倒有活人气了。他那师父死得不是时候,臭石头终于打磨成玉,可惜了。”

      可惜宋书文不喜玉器,只爱金银。

      一夜过去,小柳操心得不敢合眼,天光放亮时迷迷糊糊睡了半刻。他揉着眼睛起身,一开门便看见老田盘膝坐在门口,吓得差点儿叫出声,忍不住埋怨:“你要吓死谁啊!”

      老田却不说话,摸着地上的一块干泥巴,满脸深沉。

      “你看什么呢?”小柳探头过去,“这是什么?”

      田厨子十分惆怅:“这是马蹄印,公子把梨花白骑走了。”

      小柳大惊:“怎么又自个儿走了!一声不吭的!”

      他越想越气,委屈得几乎哭出来。一个三公子,一个楚公子,这两人光会说好话哄人,分明是一样的没心肝,回回都将他落下。

      田厨子站起身,拍他肩膀三下,说:“该做事了,公子总要回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天下一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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