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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燃灯夜(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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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随月拎着酒坛,被田厨子和小柳两个人护卫搀扶着爬上屋顶。
黎行早坐得高高的,只看他笨手笨脚的模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跌下去摔瘸了腿,姑奶奶可不会救你。”
“岂能叫前辈替我操心。”庄随月动作慢但步步稳当,好不容易找了个平缓处坐下,一挥手,田厨子两人麻利地撤了下去。
黎行早接了他的酒坛子,一掌拍掉泥封。陈言微从越州千里迢迢带来的陈年芙蓉花露,在地下埋了两年,现在启封仍是早了些,可眼下这境况,实在也不宜再等。
黎行早得了不错的酒,脸色舒缓下来,看庄随月也不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带孩子的差事最不好做,但她这一趟走得心情舒畅,便开了尊口,打算提点提点这脑袋不灵光但孝心勉强可嘉的小辈。
“那小孩不是省油的灯。”她说,“年纪虽小,行事却老成,瞧着比你能耐得多。”
庄随月笑起来。今夜无风,天上却干干净净,一朵云彩也没剩下。月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莫名让人觉得冷。他带了只瓷杯上来,浅浅抿一口,被芙蓉花露清冽的酒劲辣得喉头发热。
“我又算个什么,叫人家要同我比较?”
黎行早虽然瞧不上他,可也不爱听人自轻,当即一哼,拿出了姑奶奶的架势教训他:“你当有你的过人之处,比比又如何?”
庄随月连忙拱手受教。
黎行早继续说:“不过呢,我看那孩子天姿倒是平常,只是勤学刻苦得很,又遇上了那样的先生。她那先生好生厉害,文氏的女子莫不是因着出生就沾了个文字,因此个个博学广识。我一瞧见字就犯晕,叫我去学堂,还不如痛快抽一顿板子来得舒坦。”
庄随月虽然也不爱上书房去听那劳什子夫子讲些酸课,可也不至于为了逃学主动挨家法,与她不能感同身受。
黎行早回味着感慨:“真是厉害,怪道教出来的孩子也厉害。”
“再厉害也还是个孩子呢。”庄随月说。
“孩子怎么了?生在这样的人家,孩子是活不长的。只有不把自己当孩子的才能挣条活路。”黎行早向后靠了靠,舒舒服服地翘起一只脚,“再说了,不吃些苦头哪能成大事。”
庄随月只是摇头。他酒量好得很,喝得通体舒畅了,话比平日多了些:“世上哪有那么多大事要成,又不是天上塌了个窟窿,生死攸关。”
“你又怎知不是生死攸关?”黎行早从瓦缝里摸了块小石子出来弹他脑门,“你这小子满嘴歪理,我说一句你要顶十句,莫不是欺负姑奶奶嘴笨,拿我作消遣?”
她只用了一成力,庄随月仍是没躲开,石子打在眉毛上边,不轻不重,浮现一道浅浅的红痕。
“我哪敢消遣姑奶奶。”他眯着眼笑,酒液晶莹剔透,微微挂壁,荡漾着倒映在眼底,比皎皎月光更亮几分,“前辈要是不爱听,那我便不说了。”
黎行早单手提着酒坛,仰头灌了一口。芙蓉花露是清雅的酒,是该春暖花开时寻一处花香满溢之处席地而坐,备上成套的玉杯玉盏,就着和煦春风小酌。这酒在她手里倒跟山上好汉爱喝的烧刀子没什么两样,简直牛嚼牡丹。
黎行早不大讲究,拿袖子抹了抹嘴:“你倒是会说话。”
“是姑奶奶喜欢我,让着我呢。”
“少蹬鼻子上脸。”黎行早呸了一声,“你这人浑身上下,数这张嘴皮子最活泛,最会讨人喜欢。”
“是因为我喜欢人,人自然也喜欢我了。”三公子从小到大,论起交朋友一道,真个无往不利。
黎行早看他一副得意又开心的模样觉得真是碍眼,立刻泼了一盆冷水:“就没有不喜欢你的人么?”
这个嘛。庄随月说:“那也是有的。”他又不是金子银子,哪能人人喜欢。
他爹庄恒自从发现他读书不上进,兵法也没天分之后就不大喜欢他。吴王夫妇少时和睦,尔后王爷一门心思筹谋大事,两人矛盾渐深,王妃寻求道门安慰,成了半个出家人。
庄随玉是他们的头生子,享尽父母宠爱。二姐随云则被母亲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天然疏远父兄,只爱窝在院里读书写字。
至于庄随月,爹不喜娘不亲,随玉拿他当傻子,只把他哄出去玩不给自己添乱就是,二姐同他最是亲密,可也是七分怜三分亲。
不过庄随月倒是不大在意这些。小时候难过一阵也就过了,如今他有朋友,有阿秀,人心不过拳头大,还能塞得下多少人呢?
黎行早眼神意外,嘟囔:“心性倒是不错,没心没肺的,怎的没练武功?”
这话问的。庄随月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在家中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一日风吹日晒的苦都不曾吃过,日子舒坦惯了,怎么练得成武功呢?”
楚瞻明在清凉山上冬三九夏三伏地练,练得皮都掉了一曾才勉强入了门。那些苦他看在眼里,虽然心中敬佩,但要他也去尝一尝,那是万万不可。
黎行早啧了一声:“出息。”
庄随月拜了拜:“见笑。”
黎行早拎着酒坛晃了晃,酒水已然见底。
“招待不周。日后有缘,定要请前辈喝个痛快。
黎行早哼笑:“免了。”她向后一仰,身体几乎反弓过去,双手掂住酒坛,将坛底最后一口酒倾入口中。她随手将酒坛抛弃再借住,然后伸脚一踢,踢毽子似的玩起来。姑奶奶心情好,对乖顺懂事有孝心的小辈并不吝啬提点。
“你在这柳州城里耳目不大灵通,想必还不晓得符州城门已破了。那里真是热闹极了。天下一楼的杂兵虽凶悍,可是没什么章法,两边僵持不了多久了。”黎行早好心告诉他,“北人大军已过了江,离柳州不远了。”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你爹大约也来了。远远看见飞龙卫打了王旗,真是气势汹汹。时候不早了,你还有什么要做的,趁早就做吧。”
这样的大事,吴王和世子必出一名。庄随月预想到了这一点,因此并不觉得意料之外,只点点头,说:“我还能做什么呢,得看谁先来请我。”
话音刚落,门前大道上远远飞来一阵基础的马蹄声,有人单骑快马自西边过来,还未停在楼前,人已飞身而下,重重地敲起了门。
“相国有令,请庄随月庄公子入宫议事!”
黎行早已从屋脊上跳下来,凑到屋檐边看下去,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你去吧,应该死不了。”
楼里已兵荒马乱起来,忙着开门的,忙着找人的,还有忙着去叫裘平安的。
黎行早继续说:“罢了,姑奶奶挺喜欢你的,你要是在这儿死了,我少不得伤心一阵。”她略一思索,开口继续道:“那女先生眼下看来是要拜个三品大官,再去做太子太傅的。她名字叫做文心潮,是前川文氏的女儿,是文心澜的亲妹子。”
黎行早不会平白无故告诉他这些。庄随月立刻将陌生人名在心里复念几遍牢牢记下。
“她和山南老道士有交情,你不是同那小牛鼻子一向要好么,真到了紧要关头便厚着脸皮去求一求,好歹有人能护你一条命。”黎行早拍拍衣襟,摸到一手湿漉漉的酒渍,浑不在意地背过手去,“不过套近乎得趁早,再玩几天,老道士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到了那时候,小牛鼻子的名头还好不好用,姑奶奶可不给你打保票。”
庄随月大吃一惊:“山南师傅他……”
“不敌北山剑。”她摇摇头,“那样的怪胎,谁敢招惹。”
庄随月只认得一位北山剑,追问:“是容大侠么?”
“自然不是。她那柄剑已还了师父,宋书文要出手,容一便不再是北山剑的主人。”黎行早不耐烦了,“得了,你自个儿琢磨吧,别烦姑奶奶了,楼里头吵翻了天,你这做主子的怎么和我一起装聋作哑呢。”
她刚说完话,脚下一点,风筝似的飘了出去。庄随月按下繁杂思绪,冲她的背影喊道:“今日多谢前辈!前辈若要出城,我楼中还有几匹快马。”
黎行早停下步子,单脚立在飞檐上边:“我可不出城了。姑奶奶要去做郡主了,这柳州城里最好有我一座郡主府在,否则我就要上王宫里去挑一间合心意的屋子用!”
她毫不留恋地走了。人影刚消失,小柳已从下面冒出头来:“三公子,宫里来人了!”
“我都听见了。这就来了。”
田厨子躲回后厨去了,正堂里人来人往,比白日里更热闹。裘平安坐在主位,正拿腔拿调地同那红衣太监说话。
太监嘴上敷衍,眼神更是没往他身上搭一眼,只一下一下地向外瞧,像是只等着庄随月一露面就要将他薅上马背送进宫去。
小柳紧紧跟在庄随月身后,一边为他打理头发,一边小声叮嘱:“三公子先前吩咐过的,老田已去安排了。小桃脚上功夫最高,今日便叫他跟三公子入宫。”
他偷偷摸摸,从衣裳里掏出一把薄而锋利的折扇,蹲下身,插进庄随月的靴子里。
庄随月任他操心,只说:“符州城破了,随时会有信来,务必盯紧裘平安。”
小柳低头躬身,将他迎进正堂:“属下省得。三公子,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