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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燃灯夜(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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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片翻飞,一伙黑衣蒙面的暗卫将楚瞻明团团围住。
他们是潜伏在暗中的影子,直到顾明菡甩手不干,这才纷纷冒出头来。
房顶上空茫一片,浅灰色的天穹地下,风无遮无拦地袭卷而过,将衣角吹得猎猎,发丝飞散,刷地一下扬起,然后轻柔地回归原处。
楚瞻明一手拎人一手扶剑,站在他们面前。
赵承文虽仍被捆住嘴巴,但眼神已得意起来,像是在说救兵已至,楚瞻明单枪匹马凭什么匹敌。
“得罪了。”楚瞻明不顾他挣扎,抬手顶膝,一下将人甩到肩头,背麻袋似的扛着。
他肩膀单薄,骨头突出,硌在肚皮上,像是被人掼到了墙头。赵承文刚喝下去的三两口茶水险些从鼻孔里喷出去,呛得嗓子火辣辣地疼,一时间眼泪汪汪,拼命抓挠楚瞻明后背的衣裳。
楚瞻明却像是没有知觉似的。他表情平静,似乎是无知无觉的一根木头。
顾明菡趴在窗口看着,忽然咦了一声。
荣枯剑出自草木真意,讲究无形胜有形,自在无碍融于天地之间。楚瞻明此刻倒有几分明悟的架势。
可惜。顾明菡摇头。他习剑太晚,就算剑意到了也注定无法成为江湖上最顶尖的剑客。
铮的一声尖锐鸣响。
楚瞻明弹指出剑却并非要战。玄同剑尖斜插入房顶,挥鞭一般向后一甩。瓦片与木屑齐飞,烟尘飞散,如同铺天盖地的大雾,挡住人视线。
“不好!”口哨声尖利,暗卫瞬间四散开。他们训练有素,候鸟迁徙一般转瞬间重回阵型,再以合围之势飞扑上去。
风声中混杂着利箭破空的锐响。暗箭铺天盖地,楚瞻明连头都没回,趴在他肩上的赵承文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呜呜挣扎起来。
箭头扎进发髻里,将赵承文束发的金冠生生轧断。碎发披散到眼前,赵承文顾不得计较失仪,被这群敌我不分的暗卫吓得头皮发麻。
顾明菡的笑声随风传来:“太子殿下,你这群下人不大得用啊。”
口哨声再起,暗卫互相应和。楚瞻明在屋檐边起跳,一脚踏碎窗户落入屋内。赵承文被他颠得七荤八素,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倒是比先前胡乱挣扎时方便得多。
这楼是一座布庄,人走时匆匆,只将值钱货色大略打包,此时仍有几匹颜色素净的绢布搭在布架上。昏沉沉的室内白幡招展,一股森森鬼气氤氲而生。
楚瞻明一剑劈断木架。绢布散开,兜头罩住两个暗卫。楚瞻明仗着身法灵活,在楼中辗转腾挪,顺着顶梁立柱直接滑到一楼,矮身向前一扑,从正门奔了出去。
赵承文昏了又醒,睁眼看见劈头一柄大刀,目眦欲裂。眼下全副身家性命系在姓李的身上,只盼他不像自己这般三脚猫功夫。
城门已破,街上渐渐乱了起来,两队披着荆楚甲衣的兵士与他们迎头撞上。双方各自吃了一惊,来不及反应,已喊打喊杀地冲撞起来。
楚瞻明一剑挑翻两人,扛着赵承文往东奔去。
街边有房屋被点着,木柴经火噼里啪啦直响。黑烟滚滚中,有人正在废墟里翻箱倒柜,金银首饰戴了满头,珠光宝气地冲出门去,被早早守在外头的凶徒一刀结果。
那人一身破烂衣衫,扛的刀却是精铁打造,上头明晃晃一个簪花印,大约正是东岳山那兵武库里启出来的。见有人从旁经过,他连头都没抬,专心致志从血泊里拾起个金镯子往嘴里塞,一口咬下去,脸登时黑了,呸呸两声,把那铁圈儿丢到地下。
楚瞻明从他头顶跃过去。
符州街道成井字形排列,每一个岔路口都有人鬼探头似的出现。
暗卫穷追不舍,楚瞻明贴墙旋过一道拐角,迎面又撞上一队挂了北军新风营军旗的士兵打马而过。
他们提长枪着重铠,其中一人微微偏头看来,似是认出了他,不惜跃马而出,红缨枪直奔楚瞻明喉头。
另一人见此人出手,几乎同时勒马回头,枪不顺手,他从腰间解下一柄雪亮长刀。
玄同飞挑,一剑破空。红缨枪向后仰去,头盔当啷落地。
楚瞻明只觉得这人眼熟,一时叫不出名字。那边屋顶上看热闹的顾明菡却笑眯眯地说:“哟,这不是梁正阳的女儿么?”
梁若衡一张脸冷若冰霜。她作男子打扮,连头发都削去许多,只用布条高高系住。
另一人的身份不言自明。
楚瞻明跳上围墙躲避横冲直撞的军马,只看着梁若衡身后那人说:“来都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直到他露出真容,顾明菡才认出来,远远地喊了一声:“咦,你不是死了么?”
祝风手里的头盔被扔在地上,鬼市一别,他像是凭空少了十年光阴,整个人显出一股老态。
楚瞻明也吃了一惊。
祝风冷笑道:“你当十日生死是那般好解的。我不过是命大而已,我爹咽气时,几乎没了人样。若叫你们失望了,那真是祝某的不是。”
顾明菡往下一蹲,指了指楚瞻明:“我有什么可失望的,该失望的另有其人。你瞧那个,我可告诉离了,那就是赵氏的太子,杀了他一了百了,什么新仇旧怨,杀了他全能了解。怎么样,岂不是划算得很?”
祝风的视线瞬间凝向楚瞻明肩上扛着的人,厉声道:“把他给我,你们走吧!”
楚瞻明没动:“此人在下另有用处,恕难从命。”
这地方离天下一楼不过三条街的距离,就算阎王爷拿着命簿来点人,他楚瞻明今日也要放手一搏。
“我管你什么用处,”祝风将饮雪刀一横,“这人我留定了。”
顾明菡背手摇头,心里怪道怪道,龙种就是金贵,四面八方都要抢,他竟还大大咧咧跑到符州来送死。难怪暗卫不待见,这样的主子,死了也就死了。
这样一想,小师弟从前也算个龙种,原是因为这个才奇货可居么?
他自顾自乐得开心,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泄露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这一笑引得祝风抬首看来。而就在同一瞬间,楚瞻明直接转身,沿着围墙狂奔起来。他翻过屋檐与路中廊桥,快得不像背了个人,一眨眼的功夫便只剩下一个小点起起落落。
祝风和梁若衡策马追去,刚行至下一个路口,忽然天降碎瓦,噼里啪啦兜头兜脸落下。军马受惊嘶鸣,仰天一蹬,先将梁若衡甩落马下。
“顾明菡,闲事管了一次不够,还要管第二次?”祝风坐直身体,刀锋在手,整个人弓起脊背,随时准备发力。
“管闲事宜多不宜少,都是闲事,我管了一件便不管另一件,那多不好。”
顾明菡满口歪理。此时出手也说不上想帮什么,不过是兴之所至。他连剑都懒得出,立在屋檐上抱臂吹风,打手向前一指:“还不追么,再不去,人可真走远了。”
祝风恨极了他,可情势如此,不能继续驻足原地,临走前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似要将这张可恶的脸铭刻在心,留待他日得空,定要回报此仇。
“走好啊,祝庄主。”顾明菡看热闹不嫌事大,“回见,回见啊!”
城中喧嚣声四起,混战从城门处倾泻入内,越靠近点灯台,声息越混乱。
天色渐暗,楚瞻明艰难穿行。前方忽然间轰隆一声震响,楼房震动,一旁砖石松散的小楼直接垮塌下去。
又地陷了。
两声剑鸣流星般自头顶飞掠而过。楚瞻明猛地回头。那边点灯台已半塌下去,台上二人却不停手,剑光交错中一前一后飞向酒楼隆起的屋脊。
夜幕低垂,两道人影瞬间擦肩而过。
楚瞻明失声:“师父!”
左手边那人不动如山,还剑入鞘,右手边那个却只来得及微微偏头看来一眼,整个人微微一颤,如同大厦倾倒,缓缓跪倒下去。他苦撑着握住剑,可身子虚软无力,向外一斜,竟麻袋似的滚落下去。
赵承文只觉得背上狠狠一痛,眨眼间人已被随手扔在地下。楚瞻明抓住酒楼下的彩旗,借力向上一荡,恰在半空中接住面如金纸的山南道人。
“瞧见了吗?”身旁有人开口。
赵承文悚然一惊。容一神出鬼没,一丝声息都没叫人发觉。
“那样的人,那样的剑,你拿什么来用?”她拎鸡崽似的提起赵承文,单手掰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仰视屋顶上的人。
只听见那人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天下第一,本就是我不要的玩意儿。今日我亲自来拿,谁敢不给?”
北军阵中欢呼声声,士气一度高涨,冲进六道轮回人鬼难分的兵阵中犹如砍瓜切菜,将那一伙杂兵冲撞得四散奔逃。
百家旗下,凌鹤行垂眸掩去悲意。
老叫花恭恭敬敬问一句:“搂主,现在怎的?”
凌鹤行依旧一身宽袍大袖,不像来打仗,倒像个春游公子。他从袖袋里掏出一把折扇,顷刻间酒香肆意。他打马向前,那气味随风飘远,马下不分敌我,竟都陶醉其中。
须臾间有人回过神来,顿时面色煞白,抬手遮掩口鼻已是徒劳。不过扇风颔首的几息功夫,楚军前锋竟已倒下大片。
有人怒斥:“竟如此恶毒,小人行径,何以扯天下人为旗!况且你麾下同在此处,你便不怕失了军心么!”
凌鹤行笑了一声:“他们身上种了天下奇毒,相比之下,对付你们的这些花样不过尔尔,过两息自行化解就是。”
说完,他又对着马下翘首的人鬼众和颜悦色道:“莫要叫我为难,以军功换解药。割一耳算一人,若有滥竽充数的,也当心我翻脸不认人。”
楚军阵中,先前跟随周诚那副将怒斥道:“岂有此理!你又算得什么好汉了!”
“这位将军自当好汉去吧。”凌鹤行扬声,“我么,非常之人行非常之道而已。”
距离符州二百里的柳州城里。庄随月洗漱完正要就寝,忽然间房门被人急急敲响。
“谁?”
裘平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左使传了急信。”
庄随月立在桌边没有动作,外头的人更加急切:“公子,符州城破,十万火急,请公子开门商议。”
庄随月依然纹丝不动,等到外头的人开始用力砸门,才半是叹息半是玩味地说:“裘主簿的公子向来只有世子一人,今日倒是转了性,又或是……门外停了只学舌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