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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风云起(五) 宫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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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有马车等候,车辕上刻着明月楼的记号,一个穿了身碧绿杉子的年轻小子垂手立在一旁,人倒是面生,既不是小柳也不是小桃。
方正红将人直送出门洞才停步。
小厮叫一声:“三公子。”迎上前来递了王府铁牌。
方正红隔着一段距离略看一眼,笑说:“既是家里来人,庄公子便好生歇息。府上若短了用度,差人说一声就是。”
“庄三记下了。请公公留步。”
庄随月一片淡然,被小厮搀上车,等到车帘落下,车轮滚滚,他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他敲了敲车厢。
绿衫小哥探头进来:“请三公子吩咐。”
“裘平安人呢?”
“裘主簿在楼里呢。”小厮瞥了他一眼,神色间未见多少恭敬,“近来府中消息催得紧,主簿忙碌,一接到三公子的信就赶回来了。”
说着说着,竟说出了几分埋怨之意,好像庄随月的贸然出现打搅了他们的大事似的。
三公子敏锐地听出了他的不满,自然也知晓裘平安并不欢迎自己此刻来访。但那些又有什么干系呢,且不谈别的,他如今在城中行走,自可说是有相国授意。
“回去先替我递了帖子去蒋府,要给谦和公子的,措辞文雅些。”
小厮不情愿地应了,出去时重重撂下门帘。
小孩耍性子的样子,庄随月不放在心上。
城里空荡荡的,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停在了明月楼正门前。
尽管近些时日少有生意上门,明月楼依然照常挂旗开门。掌柜坐在柜台里打瞌睡,被马蹄声一惊,搓着脸望出来。
“哎呀!”他大叫,“三公子!”
裘平安到底在柳州根基浅,虽然不喜陈言微调教过的旧人,但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任用。
掌柜的迎出门来,一瞧见跟车的小厮,顿时拉下脸来:“你是最会躲懒的,想也知道伺候不了三公子,还不回去叫了小柳过来。”
那碧绿杉子的小厮竟朝他翻了个白眼,赌气似的撒开庄随月往门里跑去。
掌柜的被他下了面子,老脸臊红,不住道歉:“三公子,如今楼里愈发没有规矩了,真是让三公子见笑。若陈先生在这里,少不得发一通脾气整治了。”
庄随月倒是不在意这个,先问:“我那马儿可照顾好了?”
掌柜的点头:“三公子宽心,仔细看顾着呢。那可是难得一见的良驹,合该配三公子这般的人品样貌。”
“裘主簿怎的不见人?”
掌柜的往楼上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裘主簿刚刚才匆匆忙忙回来,叫了水沐浴更衣,想来就快下来了。”
“辛苦掌柜的,先带我去看一看我那马儿。”
掌柜自无不可,恭恭敬敬地跟在一旁,引着他往后院走去。
楼里博古架上的越州货与上回来时没什么变化。裘平安志不在经营,不过是拿明月楼作据点,替王府做些蝇营狗苟之事。
庄随月在心中骂了一句:短视。
楚瞻明与陈言微在柳州苦心布局,裘平安既不愿接手,但就由他来接。
三公子虽不曾正统学过什么,但到底是在王府耳濡目染多年,底子并不算薄。他一心想着楚瞻明如此信任,自己必定要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马厩宽敞,梨花白沾了他的光独占一间,看见熟人过来,高兴地踢踏上前,柔软的鼻子往他手心里拱。
掌柜的自夸起来:“楼里小子派出去了好些,这几日正宽敞呢,全紧着梨花白来。瞧这脸儿,这鬃毛,这腿!”他越夸越喜欢,看这马儿比亲孙子还亲两分。
先前跑走的碧绿衫子又追了过来,埋怨:“小柳不知何处躲懒去了!找也找不见人……主簿要见三公子呢,请三公子随我来。”
“放肆!”掌柜的眉毛一竖,“正头主子不认,认那家养的雀儿当主人?你真是被惯得无法无天了,只有下人求见主子,哪有让主子为下人移步的道理?”
碧绿衫子被他吼得小脸儿发白,仍是不大情愿,但老实许多,低着头说:“请三公子花厅稍坐,小的这就去叫主簿过来。”
掌柜的犹嫌不解气:“还不跑着去?还想叫主子等着他么?”
碧绿衫子气呼呼地跑了。
庄随月感慨:“掌柜的这样说话,倒是让他们记恨上我了。”
听者有心,那掌柜的当真愣了一下,仔细打量,发觉庄随月并无怪罪之一意,这才带着几分疑心赔上笑脸:“公子这是哪儿的话。”
庄随月笑而不语,转身走了。
花厅里,瓜果茶水一应俱全。庄随月摆出王府公子的派头来,柳州这些远离王府日久的自然被他唬得死死的。
碧绿衫子的小厮从前听人说他随和,心里便不由得轻视了几分,可到底一个是主子一个是下人,他就是再不乐意,面上也不敢表露更多不敬。
裘平安不紧不慢地来了。
窗边已换了花瓶,先前被破坏的窗子也按了新的一扇。偏偏是这间害三公子被人掳走的地方。
裘平安暗骂了那没眼色的小厮,面上一团和气,问候:“三公子一切安好?”
“托大家的福。”庄随月按下茶盏,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截了当道,“我今日面见相国,事急从权,仍需派一封急信与我父王。”
裘平安立刻道:“是,但凭三公子吩咐。”
府中事务鲜少有三公子插手的,裘平安疑心甚重,表面应下,实则已派了人折返越州打探情况。
一来一回,就算快马加鞭,起码也要四五天功夫。而柳州城中,庄随月已在蒋均跟前露了面,无论如何,明月楼不能不看那地头蛇的脸面做事。
“坐。”庄随月朝桌边一指。
他一副要长谈的架势,裘平安只得依言坐下。他正襟危坐,微微向前倾身,摆出了侧耳倾听的姿态。
庄随月不知为什么,像是觉得这情景荒谬得有趣,忽然笑了起来。他在裘平安涨红的面色和尴尬的目光中笑了好一会儿才停,摆了摆手:“抱歉抱歉,想到了别的事情。”
裘平安假惺惺地说:“不能为三公子分忧,属下惭愧。”
其实就算是被当面笑话,裘平安也不能做什么反应。他护卫不利,先丢了三公子,又放跑楚瞻明,如今能在柳州留有一官半职为王府效力已经是阿弥陀佛。
庄随月捏着杯盖拨了拨浮在面上的两根茶叶,托腮看向窗外。他头发束起,戴了一只精巧的玉冠,眉眼之间变化不大,但眼神却沉静了,不是从前那个遇事大惊小怪的纨绔公子哥。
裘平安暗暗心惊,愈发提防起来。
越州发来的信函中从未提过三公子的用处,如今他又神兵天降一般露面,不仅搭上蒋均的关系,似乎暗地里和同襄那一头也有关联。要知道那地方被围得铁桶一般,内里又有江湖高手云集,日前正是全天下第一危险的去处。
若来的是楚瞻明或是陈言微,又或是左右使,裘平安都能接受,唯独这三公子……
庄随月收回视线,开口道:“飞龙卫仍在后方,大约对同襄境况不大清楚。宋书文点灯周诚,楚王已薨了。”
裘平安愣了愣。眼下消息不通,他尚未听说此事。但他立刻就反应过来,急切道:“是太子太保宋书文?”
“正是,他以北山剑之名上了点灯台。”
“原来如此。”裘平安喃喃,“‘静候佳时’,指的原来是这时机么?”
庄随月适时点头:“此事事关重大,因此从王府中分为二路传信,我自领了父王之名,打道从同襄过,就是为了单骑快马入柳州,抢占先机。”
“可是……立储之事?”
庄随月赞道:“主簿管中窥豹,不愧为父王倚重之才。须知而今情势瞬息万变,金陵已改姓为赵,汪氏与虎谋皮是不假,可北人背信弃义也是真。北人舌灿莲花,实在不可尽信。吴王之位必由我越州庄氏传承,不容他们干涉。父王高瞻远瞩,但此事机密,切勿令第三人知晓,旁人若问起,只说我代王府暂领此间事务就是。”
他越说越严肃,话音落下,甚至拍案而起,面上慷慨之色尽显,虽然没有完全震住裘平安,但实打实吓了他一跳。
“明月楼眼下便仰仗主簿与我了。”
“待到功成之时,又何愁前程呢?”
“只不过兹事体大,还请裘主簿铭记于心,若是坏了府上大事,那可就不美了。”
裘平安被他一棒槌一甜枣敲打得头晕目眩,又呆了不久就起身告辞。
三公子独自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捂着脸笑起来。
小柳偷偷溜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他一个人哈哈大笑的情景,顿时一惊,以为他在路上被歹人吓出了毛病,急忙忙地合上门进来,哭道:“三公子!这是怎么了!”
他手脚轻,一嗓子喊出声来,庄随月才发现房间里多了个人。他立刻收敛了笑,微微红了脸颊,摇摇头:“我高兴呢。”
他在为阿秀铺平后路,可真是高兴极了。
小柳抱怨:“可吓坏小的了!”他眼珠一转,又露出笑脸:“好叫公子知道,桩子全被咱们抓在手里了,田厨子和小桃一会儿就到,让我先来知会公子。”
“陈先生和咱们公子更得人心呢。”小柳美滋滋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