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尾灯》三头芋

18、无人区 吊桥效应

　　邬蔓跟在沈青鹤身后，黑夜在空气里铺织成一张深色的口袋，白光柱无限延长地打在里面，线状光源射入视线范围外更远处。

　　大、空、静。

　　断网令这地方的静无限升级，虽然耳边不断响起枝叶碰撞发出的揉纸似的声音，还是令人像猛灌了一口烈酒，心窝泛起微妙灼烧感。

　　邬蔓思绪不知道飘忽到哪处，有些刻意地放空脑袋，好让这段路变得快些。
　　有时候恐惧这种情绪，会被人脑中浮想联翩的猜测放大，她脑子空空，视线自然直直落在男人挺括的背影。

　　白色休闲衣剪裁利落，沈青鹤宽阔肩膀刚好撑起衣裳面料，将轮廓切得锋利可靠，邬蔓这个角度看过去，男人后颈露出一抹白，她一时恍惚，竟有点分不清和月亮比哪个更白。

　　邬蔓只管盯着那处雪白发呆，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女孩清浅呼吸轻轻地挠过来，有一下没一下，像水面上飘忽的浮漂，沈青鹤脚步顿了顿，那团气软绵绵地撞了他一下。

　　本就闷热的夏夜里，后背莫名变得滚烫起来。
　　沈青鹤眸色微暗。

　　俩人之间的距离早已超过安全的社交距离。

　　“要抓着吗？”

　　用来探路的树枝被沈青鹤反向朝后递过来。
　　上面的枝叶树皮早被沈青鹤修剪干净，现在是一根勉强算笔直的木棍。

　　“回去是原路返回，用不到。”
　　沈青鹤解释了一句。

　　邬蔓下意识抓住，“那我拿着吧。”
　　沈青鹤没说话。

　　邬蔓后知后觉注意到沈青鹤没有松手，一根木棍被他们分别抓住两端，连接起来。

　　她原本以为沈青鹤是要她帮忙拿着，现在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他体贴的关心。

　　这也不怪邬蔓神经大条，现代社会比较流行男女平等的观念，以至于邬蔓读书时期不管是自己还是身边朋友接触的男生多是要和女孩子争个高低的性格，哪怕情侣也是以欢喜冤家、对抗路相处模式居多，温柔绅士款的男孩子在青春期里简直比游戏里的SSR卡还要稀有。

　　心里那些稀薄的不安感，莫名真因沈青鹤的举动静静消散了。
　　邬蔓捏着木棍，另一端传来男生特有的蓬勃力量感，这股力道存在感极强，哪怕走到车前，沈青鹤松了手，邬蔓掌心也还有种微麻的错觉。

　　仿佛还有一点重量贴着她掌心，不肯散开。

　　邬蔓悄悄捏了下自己的掌心，看着沈青鹤的背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人在完成任务时身体会自动触发奖励机制，大脑分泌大量多巴胺，激素带来的兴奋和激动足够令一个抑郁的人变成开心小狗。

　　她又一次悄悄看了眼沈青鹤的脸。
　　男人长相不输电影海报上的明星，正干练地撸起袖口，试图在遍布荆棘灌木的地上开拓出一小片空地。
　　五官的精致和他动作的利落形成极大反差。

　　头脑发热说走就走的开心情绪在旅途的前几天消耗掉，现在的心情趋于平静，冷静下来后，邬蔓仿佛才捡起被自己丢掉的“脑子”，意识到自己和认识不久的人一起旅游这件事是多么的冲动。
　　比起旅游，她甚至感觉更像是高中时期爱看的热血番里夏日私奔的桥段。

　　某人忽然的沉默被沈青鹤注意到。
　　他拍拍手心的灰，举起手机录起视频。

　　取景框里的画面从亮着灯的二手皮卡车转移到狼藉的地面，越过放置在一旁的帐篷布，黑夜和树影闯进来几秒，紧接着转移到女孩的脸上。
　　夜景模式下，画面拉高曝光对比，邬蔓的脸在取景框里变得雪白，低像素的滤镜是天然修容，将人皮肤拍得毫无瑕疵，像糖水里小小的白圆子。

　　邬蔓显然也看见镜头对着自己，这几天习惯了镜头就没躲，压下自己的胡思乱想问沈青鹤，“黑天你也拍啊？”

　　举着手机的人挑了下眉，“毕竟是我第一次被困无人区，记录下留念。”

　　这种事谁都是第一次吧……
　　邬蔓默默想着。

　　“你真的好爱记录哦。”

　　有时候邬蔓看着沈青鹤拍东西，心里有一个特真诚的疑问。
　　他手机内存真的够吗？

　　沈青鹤笑了笑，瞥了眼手机上的日历，“8月6号，夜宿无人区，邬蔓小姐心情如何？”

　　“还不错，挺刺激的。”
　　邬蔓被沈青鹤一本正经称呼自己“邬蔓小姐”的样子逗笑，大眼睛弯成月牙，耳垂上垂落的流苏耳坠轻轻相撞，垂落的蜻蜓翅膀在镜头里摇出类似火彩一般的闪光。
　　手机相机自动校正白平衡，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焦，女孩的笑脸在取景框里晃起一圈模糊微曝的景圈。
　　是那种裁剪成正方形，可以当氛围感女头的程度。

　　心脏突然用力跳了一下。

　　沈青鹤的睫毛抖了抖。
　　眼睛低垂，和手机屏幕上邬蔓亮闪闪的双眼对上。

　　正大光明地从镜头里看邬蔓笑，胸腔里传来一阵阵陌生力道的剧烈心跳，从他的胸口跳到指尖，血液在身体内沸腾燃烧，按在手机边上的食指尤为敏感，挨着金属质感的那一小片肌肤被这股跳动不断顶着，微妙的触感好像会直接传达到大脑皮层，激起沈青鹤更复杂隐秘的情绪。

　　“你有没有听过吊桥效应？”
　　沈青鹤自顾自地说下去，“心理学上，一个人在紧张刺激的环境下，心跳会不自觉的加快，可以类比走过吊桥……”

　　沈青鹤滚了滚喉结，邬蔓注意力全被吸引走，手机的光映在那上面，照出一点浅浅的蓝色。
　　她第一次注意到，沈青鹤的喉结不是她对男生的固有印象，不像大多数男生的一个小凸起，他是双喉结，像拔地而起层层山峰。

　　“如果身边有别人，大脑会将这种心跳加快归因成……心动。”
　　喜欢在嘴边辗转一圈，最后被沈青鹤替换掉。

　　他的试探实在不太高明。
　　没等邬蔓给反应，沈青鹤先耸肩笑了，低低笑了两声，他话风突然一变。

　　“邬蔓，你有感受到吊桥效应吗？”

　　……

　　一阵风吹过，男人的声音在风里翻涌，邬蔓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呆呆愣在原地，视线还盯着沈青鹤的喉结，沈青鹤的话漏了一半进了她的耳朵里，不知道听没听懂，整个人有些懵。

　　沉默了一会，沈青鹤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邬蔓慢吞吞回，“啊？啊……”

　　刚才俩人到车附近点亮了车灯，炸毛的小卷曲弧度逆光，在邬蔓头顶撒下一片星星。
　　沈青鹤从她愣怔的表情里解读出此刻女孩的心不在焉，微微扯了下唇。

　　平直的唇线向上勾，他招呼邬蔓过来帮忙搭帐篷。

　　有时候有些事的答案没必要追的那么紧。

　　邬蔓听话地走过来，手指梳理帐篷的绳线。
　　沈青鹤很少主动找她帮忙，她一下子被吸走全部注意力。
　　再而三的打岔，关于无人区黑夜的小害怕彻底被忘在脑后。

　　沈青鹤在邬蔓视线所及范围外，深深看了她一眼。

　　起码在他尚且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是吊桥效应的时候，更不需要去追问问题的答案。
　　沈青鹤垂眸，小心清理着灌木。

　　况且被他喜欢，未必是件好事。

　　这边杂乱的灌木荆棘实在太多，邬蔓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没注意到，等沈青鹤终于清理出一小片空地的时候，俩人展开帐篷，发现上面被荆棘划破了一条长口子。

　　大概手掌那么长，帐篷支起来后软踏踏搭下来一卷布料，往里面漏着风。

　　邬蔓：“……”
　　“这帐篷质量也太差了吧。”

　　她瞪着眼睛，“树枝都能刮出来口子，真要碰到什么野狼野熊的，岂不是要凉凉。”

　　沈青鹤鼻翼动了动，笑声里带上气音，“那我还是要为帐篷说两句话。”
　　他用胶带把那块破口补上，不急不慢地回，“它质量好，碰上野狼野熊，也要凉凉。”

　　“也是。”
　　邬蔓皱眉，“要不你也睡车上？”

　　考虑到沈青鹤的安危，俩人睡车上比较安全，可是……
　　她飞快瞥了眼沈青鹤，捏紧手指，眨了眨眼睛，有点紧张。

　　突然想到出发前采购物资的时候和林知夏视频，她一句要不要备点避孕套，邬蔓当时正在喝水，只差一点就呛死在原地。
　　立马做贼心虚把视频声音调到最小，通红着一张脸叫林知夏不要乱说话。

　　林知夏以前算是恋爱老手，对于自家闺蜜纯情小白兔一般的反应很是鄙夷。
　　“喂喂喂，邬小蔓，你都26了！睡了帅哥不亏！”
　　“你们出去旅游买多不方便，提前备好……”

　　后来林知夏说了什么邬蔓不知道，她一味捂着耳朵拒绝听虎狼之词。
　　现在提到让沈青鹤也睡车上，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闪过这段记忆。

　　主动邀请的人是她，紧张得不行的人也是她。
　　邬蔓的情绪全写在脸上，让人忍不住想逗逗她。

　　“哦？”
　　沈青鹤忍笑，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问，“真的可以吗？”

　　“……”

　　邬蔓没回答可不可以，但逐渐变红的耳尖暴露了一切。

　　沈青鹤没继续逗她。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这里没有野狼野熊，最多有点野兔松鼠，你想吃的话明天我去抓。”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今晚我们会在这里留宿？”

　　救下那只小雀鸟确实是意料之外的事，不过如果这段路有危险性，沈青鹤不会让他们今晚留宿在这儿，甚至根本不会经过这里。
　　比如现在，无人区三个字在沈青鹤心里已经被划掉，后续他们不会再经过任何一个无人区。

　　男人的面容在车灯的照亮下格外清晰，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令人安心的舒适感。
　　像把最柔软的被子晾晒后铺开，再裸着身体把自己埋进去打滚，从脚尖一路舒服到头顶。

　　沈青鹤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来保温杯，递给邬蔓。
　　“温牛奶给你，喝了上去好好睡个觉。”

　　沈青鹤就像哆啦A梦一样掏出热牛奶，邬蔓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只不过，牛奶没发挥出什么助眠的作用。

　　邬蔓躺在软垫上，直直看着黑漆漆的顶盖发呆。
　　一个人时，刚才被忽略掉的问题不断重复被回忆起来反复解读。

　　吊桥效应……

　　好像……

　　邬蔓抓紧被子，把脑袋蒙进去。
　　听着耳边怦怦心跳，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好像是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