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弥天》仙鱼横渡

51、耿耿于怀

　　“你真的疯了！”许明轩怒吼道，面子上挂不住的他指着钟势安继续道，“你怎么不说你自己也有份？最该死的是你自己！要不是你当年把他从城寨带出来，要不是你爸看中他的血，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后来像个废物一样什么也护不住，什么也不敢做，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够了。”

　　钟势安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许明轩歇斯底里的吼叫，他没有看表哥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目光虚浮地掠过对方，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这座城市的天气说变就变，天气预报里预告今夜会有大雨，可此刻晴空万里，但蜻蜓低飞，盘旋在花园外。

　　许明轩其实有些后怕，今时不同往日，钟势安不再是当年那个好拿捏的表弟，只是此刻他一反常态，没有愤怒地反驳，也没有激烈的辩解，只是凉薄地看着他，这让许明轩浑身难受，甚至觉得他今天上门都是一种错误。

　　钟势安的嘴角挤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好像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是啊，他怎么会没有份？他流淌着钟启荣的血，他享受着钟家滔天权势带来的庇护与奢靡，他曾在那个地下实验室里，面对那些跳动的器官和许多张林解乐的脸，心中滋生过无数次的贪婪与疯狂。他如此懦弱、逃避、自欺欺人，他才是那个在命运的每一个岔路口，都选择了将林解乐推向更深渊的人。

　　那点笑意转瞬即逝，许明轩惊恐地看着钟势安眼中的温情消失殆尽，但他不再理脸色铁青的许明轩，也无视了角落里程佳佳担忧的目光，仿佛客厅里的一切喧嚣和指责都已与他无关。

　　钟势安转过身，径直走向大门。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却孤独的回响。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绝了身后那座华丽囚笼里的一切。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沉寂，“钟先生，去哪？”

　　钟势安没有立刻回答。他靠进真皮座椅里，闭上眼。许明轩的咒骂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但更清晰的是录音笔里母亲临死前的控诉，是林解乐在实验室里被抽血时惨白的脸，是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还有那些无法分辨的焦骸，疲惫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溺毙。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只想沉入无梦的黑暗。

　　“随便开。”他声音沙哑地吐出三个字，疲惫得连目的地都懒得想。

　　车子无声地滑入城市傍晚的车流，霓虹初上，将车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流动的光斑。钟势安昏昏沉沉，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浮沉。

　　秘书的电话就是在这时打了进来：“钟先生，林娜女士的墓地今天依然没有异常访客记录，监控显示，只有日常的清洁人员。”

　　“……知道了。”钟势安的声音干涩，这一切都是意料之中，三年了一如既往，从来没有人出现过，却依然刺破了他最后一丝渺茫的幻想。

　　他挂了电话，将手机扔在一旁，深深陷进座椅的阴影里。他甚至有些绝望的想，林解乐或许真的化作了那堆无法辨认的灰烬，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那个消失不见的克隆体，或许真的只是他绝望中的臆想。

　　司机在一个路口缓缓右转，就在车身转向的瞬间，钟势安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刺痛了一下。他闷哼出声，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额角瞬间沁出冷汗。他常年睡不好，心脏不舒服是常事，但这痛楚来得突兀猛烈，甚至盖过了长久以来的精神折磨。

　　几乎是本能地，钟势安猛地按下车窗按钮，带着尘埃和汽车尾气味道的空气瞬间涌入，扑打在他脸上。他大口喘息着，试图缓解那窒息般的疼痛，目光急切地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仿佛在寻找某种能解释这痛苦的源头。

　　直到看清眼前的景象，他才意识到那是终于被现代化进程吞噬的九龙城寨旧址。巨大的施工围挡圈起了一片狼藉的土地，钢筋骨架刺向铅灰色的天空，重型机械像巨兽，蛰伏在暮色中。

　　尘土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飞扬，这个地方，承载了他最深的恐惧和屈辱，也封锁了林解乐最不堪回首的过去。

　　就在钟势安的目光茫然地眺望时，在车子飞逝而过的一个小巷口，林解乐刚刚好走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外套，身形清瘦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影子。他微微低着头，步伐很慢，并没有看见眼前飞逝而过的车身。

　　一人一车，谁也没有看见过谁，就在布满黄昏的巷口，擦着彼此存在的边缘，就此错过。

　　林解乐离开时，只拿了一把他常年练习用的刻刀。那把刻刀装在口袋，贴着大腿，冰冷坚硬，是这具躯壳与世界唯一的联系。

　　自从在那场火海里爬出，他觉得自己像一具被烧空了的陶俑，徒留人形，但是疼痛是真实的，灼烧是真实的，濒死前的渴望也是真实的，除此之外，一切都是身外之物，轻飘飘的。

　　他不再关心那些。

　　站在石阶上，身后是微弱的诵经声，还能闻到香火余烬的冷香，这条巷子狭长，青石板湿滑，映着铅灰色的天光。林解乐迈步，脚步落在苔藓上，悄无声息，仿佛他这个人也已失去了在世间留下痕迹的资格。

　　街市的人声车流涌来，像隔着遥远的尘世，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汽车的鸣笛……那些声音喧嚣着，却无法穿透他周身的真空。

　　林解乐觉得自己像一个幽灵，游荡在活人的城市。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衣冠楚楚的行人，咖啡馆飘出的香气，这一切繁华景象于他，不过是移动的背景板，激不起半分涟漪。养母林娜已经去了那个安静的地方，他不敢再去打扰她沉睡的安宁，那份愧疚和无力感沉甸甸地压着，让他连靠近墓园的勇气都丧失殆尽。世上能牵动他残存心绪的，只剩下生身父母那不知散落何方的骨灰。

　　他走到一个老旧的巴士站，站牌锈迹斑斑，路线图模糊不清。他掏出口袋里仅有的零钱，买了一张上山的票。巴士摇摇晃晃，引擎轰鸣，车厢里混合着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气息。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头轻轻抵着冰凉的玻璃，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广告牌、匆匆的行人，一切如同褪色的默片，一幕幕滑过，留不下任何印象。

　　车行渐高，山风从敞开的车窗灌入，带着草木的清冽。终点站到了，他随着零星几个乘客下车，眼前却豁然开朗，那所依山而建的大学跃入眼帘。恢弘的白色建筑群在薄暮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依着山势铺陈开来。

　　他曾多么向往这里，那代表着一种截然不同、秩序井然、充满可能性的生活，如今再看，只觉得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林解乐释然一笑，目光越过白色的楼宇，投向山后。那里，一座巨大的石雕菩萨像巍然矗立，菩萨低眉，面容慈悲，静静地俯瞰着山下的繁华喧嚣。

　　林解乐仰望着那巨大的石像，心中没有生出信徒的敬畏或祈求，他在段觉的寺庙里待了三年，日夜对照着佛像，他知道佛的慈悲太宏大，普度不了他这样深陷泥沼，灵魂半失的人。

　　山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山。

　　曾有那样个人，带他上过山顶。那时，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璀璨的星河，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那个人指着那片霓虹，对他说，说了什么？具体的话语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灯火映在对方眼中时，那一点不真切的暖意。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一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水面重归死寂。所有温暖的，所有带着希望色彩的过去，都已被那场大火焚烧殆尽。

　　他不再看那座菩萨，也无意再看那些白色的建筑，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开始往山下走去。

　　林解乐攥紧了段觉塞给他的那张纸条，那是他最后的归宿。他只是走，双腿机械地交替迈动，仿佛行走本身成了唯一的意义，或者是唯一能证明自己尚未完全消解于虚无的方式。

　　山路蜿蜒，树影婆娑，他走过僻静的林荫道，走过喧闹的市集边缘，走过流淌着污水的后巷。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橘红色的晚霞涂抹在天际，又迅速被更深的靛蓝吞噬，路灯次第亮起，将行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路变得陌生又熟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尘土、水泥和某种陈旧腐朽的气味，他终于舍得停下脚步，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被蓝色铁皮围挡圈起来的工地，钢筋骨架刺向越来越暗的天空，这里正进行着翻天覆地的改造，旧日的痕迹被粗暴地抹去。

　　然而，林解乐认出来了。

　　这里，是城寨的旧址，是他曾经的家。

　　心闷闷地痛了一下，那些刻意遗忘的、混杂着血腥、污秽、挣扎和微弱温情的画面，如同地下暗流，猛地冲破了记忆。

　　逼仄的巷道、潮湿的空气、梁坤狰狞的面孔、养母在昏暗灯光下疲惫而温柔的脸、还有那个绝望雨夜中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冰冷触感……所有的一切，都曾在这片土地上上演，如今，它正被彻底铲平，连同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一同埋葬。

　　他站在黄昏最后的微光里，久久凝望，夕阳的余晖给废墟镀上一层近乎悲壮的金红色，也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映不出一丝血色。

　　最终，林解乐什么也没做。没有叹息，没有眼泪，只是决绝地转过身，背离了这片曾承载他所有痛苦与最初生命的土地，重新走入逐渐浓厚的夜色里，口袋里的刻刀，随着他的动作，冰冷地硌着腿。

　　天色彻底暗沉，浓重的乌云低垂，酝酿已久的夜雨终于不再忍耐，豆大的雨点开始噼啪落下，迅速连成一片冰冷的水幕，冲刷着这座灯火通明却又孤独的城市。

　　钟势安的车在雨幕中驶远，将那巷子远远甩在身后，但片刻后，他像是被某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竟让司机在下一个路口掉头，又回到了工地外。

　　他推开车门，不顾越下越大的夜雨，径直走到围挡边，隔着缝隙望向那片泥泞狼藉的施工地，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

　　他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谁，又或许那只是旧日的错觉，因为这里除了停工的机器和未完的建筑，便什么都没有了。

　　钟势安还是拨通了秘书的电话，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模糊而遥远：

　　“这一次，”他望着雨幕深处，“要关注另一个墓地。”

　　“就是我母亲下葬的那个地方，我记得从前也有划给钟家的职工墓地，去查一下到底有几个人埋在那里，去查查有没有陌生面孔靠近过。”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雨幕，挖出某个他坚信存在却又遍寻不见的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