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这世上总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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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的秋天像被按了快捷键，昨夜一场大雨过后，气温跌至零下五度。
全息投影正在重现第二次大战的惨烈场景，九一伸手在自己的终端上一划，调成了静音。
这样就好，她不想听那些战争解说。冠冕堂皇的旗号，实则是将苦难者一次次剖析。
“九一！”讲师的质问从阶梯教室最前方传来，“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调成静音？”
教室瞬间噤声，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回头看好戏。这个中年男人任职异能事务所调查部部长十年有余，以毒辣的审讯手段闻名远扬，收拾叛逆小鬼更是有一套。
此时他已踱至近前，指关节屈起，不轻不重却有清晰训诫意味地叩击了两下桌面，“这些哀鸿遍野入不了你的法眼？”
异能事务所，帝国唯二的异能者管理机构，位于秦川。
秦川，帝国心脏，新时代繁华大都市，网络冲浪时看见这个IP大多敬而舔之，悬浮列车每隔三分钟便准时从头顶掠过，超过五分之三的人都是事务所的学员或在职者。
下课铃响起，九一按官方标准流程关掉终端，在近乎暴戾的注视下站起身。
“九一！”对方再次提高音量，“我还没说下课！”
她没回头，推开教室后门。冷风糊了一脸，腕间加密频道震动。
走廊上路过几个学员，窃窃私语与她擦肩而过——
“就是她，叶部长的妹妹……”
“听说昨天把训练场的对抗器都踢瘫痪了……”
轻叩查看，羊皮卷上印着一个暗红色的骷髅头，附上一条消息：
『安府禁区』
安府禁区从来都静得像口棺材。九一坐在墙头，阔腿裤的弊端体现出来了，风直往裤管里钻。
刺骨，很疼。
疼得她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还陷在十二岁那年的反常夏天，积雪里，呵出的白雾还没成形就被风吹散。
要是能变成雪就好了，落在地上就消失，没人会记得。直到一双历经长途跋涉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女人把她拎起来时，九一咬死她的虎口，血珠渗出来，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坑。
那天她背着她穿过大半个秦川，雪花落在女人身上融化成水，又结为冰。
记忆断断续续，最后她们停在了一栋小区单元楼前。
“以后你叫九一。”她掏钥匙时这样说，“九月一号，捡到你的日子。”
九一晃了晃脑袋，把不合时宜的画面晃出去。
六年了，怎么突然想起这些。
侧方传来鞋跟敲击地面的脆响。又来了个冤大头，于是她操起从容又轻蔑的调调：“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安府禁区。”
夏御雪攒足勇气，缓缓扬起脸庞。
高墙之上一道瘦削单薄身影，黑色连帽衫无精打采的人裹得严实，露出的灰蒙蒙眸子正一瞬不瞬盯着视野前方。
营养不良的黑色小猫。
样貌、声音、气息……变化太大了。如果不是追寻当初留下的异能标记一路找过来，夏御雪根本不敢认。
唯一能让她稍感安慰的，是眼神一点没受影响，隔着亘古，碰不着也看不透。
“下来。”
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冻成冰碴子才往外吐的语气，九一极其熟，之前的监护人也这么说话。“训练”、“吃饭”、“睡觉”、“我数到三”。
她最烦这类人，自大得似乎全天下都在她们掌握之中，对她这种顽劣之人的态度更是居高临下的审视，甚至不惜踩在脚底狠狠碾上几下。
“你怎么。”她这才偏过脸瞥去一眼，想看看是哪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敢这样和自己说话，脏话已经到嘴边，又噤声了。
是个好看的女人，清冷禁欲的长相。瞳仁黑得发沉，像井，深不见底的情绪分明不是陌生人打量陌生人。
一身鸦黑大衣衬得身形挺拔，呼啸的风撞在上面，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地往下落。
明明是仰头的姿态，却自带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好像她才是整个安府的主人。
九一眉梢浅拧。
“我说，下来。”夏御雪重复了一遍。
于是九一翻身落地，碾碎几片冰碴时脚底差点打滑，赶紧站直双手插兜。
夏御雪垂眸凝视她，几秒钟没动。
“你不是黑市的人。”她被看得发毛，左手悄悄探向腰间的匕首。
夏御雪看见她的小动作，并未阻拦：“你，不许擅自闯入。”
“你谁啊。”
对面不答，迈开长腿往深处走去，衣摆翩翩，只留下一句飘散在风里的回应：“跟我来。”
“凭什么。”九一见她没有停驻的意思，故意落后两步，保持能随时抽身撤离的距离，“你要做什么。”
引路人不回头，却也走得不快。寒意贴着地面蔓延过来，攀附脚踝不具威胁，也不是阳奉阴违要阻挠她的样子。
那到底是想做什么……
“你会知道的。”
九一骤然抬头，正视她的背影。
如今太平盛世，异能外溢无非三种情况：要么是显摆稀有属性的蠢货，要么是控制不住的废物，要么就是……
评估结束，不是花瓶！
这种人交手起来最麻烦了，九一要溜。
可没等她挪动脚步，一名守卫听从上级吩咐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看清夏御雪的脸，面罩下的声音都在发抖：“夏、夏大小姐？您不是……”
夏大小姐？！
九一幡然醒悟。
夏御雪。异能事务所的招牌，帝国最年轻的冰系高阶，在战舰上磨炼了整整六年，履历漂亮得无可挑剔。
这张脸和政治新闻里分毫不差，只是眸色比镜头前更冷。
如今正是最风光的时候，不选择一路高升，居然回来了。
守卫没得到回应，尴尬地吞了口唾沫，随即看向九一，又在她腕间的护手上顿住。
“这小丫头片子……”他笑起来，“异能事务所的吧？有资格进咱们安府吗？”
九一在事务所里的风评不太美妙。但那些贴在黑市布告栏上的、被事务所明令禁止的羊皮卷纸，一次报酬就足够让她无视负责人的责骂并好吃懒做三个月。
“她是我的搭档。”夏御雪截断试探，“你要耽误公务？”
“原来是夏大小姐的人……”守卫的腰又弯下些许，依旧是那副谄媚笑容，慢慢退回值守岗，“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两位继续，继续……”
方才那股凉意自脊梁爬升，在肩头缠绕。
也不知道这个女人在和她较什么劲。
要是因为自己刚才的出言冒犯，略施小惩她大度理解，毕竟位高权重者都需要争回自己的面子。不过时间一长任谁都忍不了。
刚想抬手一掌拍开，夏御雪察觉似的先一步收了回去。
见九一依旧望着守卫消失的方向，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捉急，面上却愈发冷淡，漠然开口道：“号称密不透风的结界和防守，居然能把你放进来。安府，迟早完蛋。”
“居然？”九一双手环抱，压眉侧目眼尾微挑，视线终于施舍般地自上而下扫过她，“我看你长得倒是人模人样——”
夏御雪将一张泛着暗沉铁锈色的羊皮纸摊开、甩在她面前，打断她的嚣张至极：“秦川三天内，失踪了七名无异能力者，这是第三具已发现尸体紧握在手里的东西。看看，是不是和你那张一模一样。”
九一一见羊皮纸便神情大变：“这、这是？！”
“他们生前最后出现的地点……”夏御雪见她脸上血色褪尽，适时收住了话头，留出一段令人窒息的空白。
将人完全护在自己的阴影里还不够，她俯身逼近到呼吸相闻的距离，字字诛心，“正好，在你脚底下。”
“不、不可能！”九一连连后退两步，又一头扑进夏御雪怀里，死死揪住她一侧的衣袖，“他们明明说这里有宝藏的……姐姐救救我！我不该轻信他们的鬼话……我还年轻，有好多事都没来得及做……连冰淇淋都还没吃过……”
明明自己也是循着线索潜入安府禁区调查，没想到会在这节骨眼儿上被当成即将被害者。
蠢货。
她仰起的脸上满是惊惶与泪水，埋下头，继续哭得娇滴滴。
这次演技也堪称完美，就像过去每次被抓住时那样，装成贪财怕死的小混混，对面总是懒得掰扯，骂过几句就放她走。
九一想，做完这单，就考虑去当演员。
但被揪住衣袖的手臂没有抽回去。她正觉不对劲，腰肢忽然被掌心覆上，开始不轻不重的拍抚。
很久没有人对她这般温柔，她心头一跳。
起初只是想喘口气保持清醒，可夏御雪怀里干净而凛冽的气味，像冬日里刚晒过的棉被。
她被严丝合缝裹住，不由自主地多嗅了一口，脑子便开始发沉，仿佛母亲的手温软捂住了天灵盖。
等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已经把脸探入对方颈窝里，鼻尖蹭着持续搏动的脉搏，贪婪得像个瘾君子，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不打算要了。
夏御雪呼吸紊乱，一边攥紧她的衣服布料，目光沉沉地压下来：“难道你管谁都叫姐姐？”
“……”九一睫毛上还沾着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泪珠。
她暗骂夏御雪不懂怜香惜玉，正打算夹着嗓子再来段临终忏悔，地面突然震颤。
夏御雪将她一把拽至自己身后，确认她站稳了，才转向源头。
地底传来凄厉的哀嚎，四道半透明的人影蠕动着爬出。为首的少女歪着脑袋，眼窝里渗出黑色黏液，咧开嘴用九一刚才的台词尖笑：“姐姐~我还年轻~救我~”
“神经病啊。”九一瞬间收起伪装，从腰间摸出三枚爆鸣弹，金属壳子叮叮当当掉一地。
白光炸开的刹那，对面发出尖锐的嘶鸣，余光却瞥见夏御雪看着自己。
该死，这女人不会觉得她精神分裂吧。
趁着鬼东西暂时失明，九一又去揪夏御雪的袖子：“走。”
“走。”夏御雪反手拽她后领。
她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甩进左侧巷道时，耳畔传来混着锁链破空的冷喝声。
落地时没摔实，被扔的力道似乎被人为地卸掉了一大半。数十条锁链如同蛛网，封锁来路。
九一旋身翻滚后站起，不可置信的望向孤身挡在巷口的夏御雪。
最终假惺惺的喊了一声：“夏大小姐……”
初次见面就摆出舍己为人的架势，以为我会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冲出去陪她演同生共死的戏码？
九一将风帽拉得更低，该有的不该有的情绪都被自己强行吞没。
她跑得很快，夜色被撕开缺口，锁链声却很快如影随形。
她撑不住了？人离我多远？
九一预留好救回那女人需要多少的数目，其余爆鸣弹全甩出来，锁链恰从头顶缠下来，勒住她的脖子。
“终于抓住你了。”
窒息感尚未蔓延，刺骨先行笼罩全身。
霜花顺着铁链逆向蔓延，锁链女保持着扑击的姿态，被化作了一尊扭曲的冰雕。
夏御雪眼眸中的淡蓝色消散。
“迷路了？”她问。
还是……在等我？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前些年捉迷藏，每次安言都故意跳出来让她发现，她就这么问。得到的是委屈巴巴的回应，“要姐姐抱抱。”
但如今在对面眼里显得太轻浮，徒做额外功。
九一弯腰，从冷链中抽身。后颈残留着令人不适的凉意，她却突然很想笑。
这世上总有人自作主张地插手别人的生死，又给出所谓退路。
“有病。”
夏御雪沉默片刻，还是缓步上前：“就用这种态度对待救命恩人。”
“我让你救我了吗。”
她脚步一怔，立在两步开外，半晌才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什么荒诞笑话：“随你。”
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九一更烦。
她会马上走的，她想。毕竟没人爱听难听话。但夏御雪垂下眼睫，难以察觉的思念定定落在她身上。
直到她快要受不了那莫名其妙的注视，夏御雪才放过她，转身离开。
九一盯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月光将那人的影子拉得漫长。
一时半会消散不下的寒意，就像无形的牢笼，将这片巷道牢牢锁住，也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
九一看向投射在墙上的影子。被风卷起的枯蝶交杂起舞，而自己风一吹就能被剥离下来。
就在她回神准备撤离时，一根冰棱擦过耳廓，精准钉在墙上。
“从南方出去。”夏御雪停在拐角许久，冷白的下颌游离在黑暗外，其余看不清表情，“那儿有结界缺口。”
然后她拐进阴影里，消失了。
九一用指尖碰碰，外壳泛起一道深蓝纹路。她摸出采样器想分析结构，还没对准，纹路已经自己贴上来，顺着她的掌纹一笔一画地描。
…。怎么回事？
她没来由地按住左胯，上面胎记一样的东西此刻蛰了一下，只得把冰棱拔出来，攥在手心往南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