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064 不愿将就。 ...

  •   趁着休假,中午,何绥去找沈玉阶。

      裴宅今日人不少,很多韩家那边的人都来了。何绥早知道沈玉阶订了婚事,沈玉阶的母亲为了韩家女,付了不少力,裴颢更是愿意为这名义上的儿子作保,可以说事情能成,实在是不易。

      不过,身处旋涡中心的沈玉阶却未在堂前迎客。

      裴锦仪一改往常,长辈都在,也不好意思甩脸子,“在后院呢。”

      何绥颔首,“好,那我去找他?”

      后院女眷不少,何绥说出这句话,无非是想让裴锦仪带着去,不然一个人前去,多尴尬啊。

      裴锦仪身处韩家女眷之间,忙得很,“你自己去吧,都来了几趟了还要我带?”

      何绥:“……”

      没法子,何绥只好一个人从游廊穿去后院。

      裴宅规模不小,兄弟几个的宅子挨在一起。裴颢的三弟,亦即现在的晋国公裴顗,就在隔壁。甲第如云,高门绮户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近看后院,也是假山堆砌,小池从外引了活水,清澈见底。

      荷花未开,桃李芬芳,牡丹开得正艳,沈玉阶置身于如雪梨花间,正抚琴作曲。

      肩头梨花,拂了一身还满。

      沈玉阶沉浸入琴曲之中,听不到周围有人在,也没注意到莺燕为他驻足停留枝头。何绥之前觉得对牛弹琴是贬义,然而时至今日,看见这一幕,不禁觉得若能让无情的禽与兽动容,也不可不谓之技艺卓绝。

      众生本就有情。

      何绥不懂琴曲,隐约能从其中读到一丝哀伤。沈玉阶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尽管笑,也只是勉强地笑,何绥能让他暂时开怀解颐,却不能让他像自己那样,发自内心高兴。

      想到沈玉阶的家境,说不定成了婚会好些。在裴家两头不沾的,搁谁谁能开心?沈玉阶的母亲或许正是因此,才想为了儿子的未来好好谋划。

      琴曲罢了,莺歌燕舞一时热闹,扑棱的翅膀带起一阵雪海。

      沈玉阶抬眉,忽然,一阵拊掌声传来。

      何绥惊觉,身边原来还有一个人?定睛一看,裴晋公刚好在假山后站着?

      裴顗是什么人?年少成名,年长又身居要位,对子嗣学问甚是关心,没有儿子,就关心侄子外甥们,何恂和他关系不错,导致何绥也成了其中之一。

      此人生性严肃,一看见何绥就皱眉问他学习如何、最近读了什么书,天可怜见,何绥真的不想被问学习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何绥鬼鬼祟祟从门洞后跑了。

      “玉郎这首曲子不错。”裴顗夸赞道,然后环顾四周,“为何独独在此抚琴?”

      裴顗甚少夸人,沈玉阶低着头,抱起琴,梨花瓣簌簌掉落。

      独自和长辈相处难免有些羞赧局促,沈玉阶不知怎么回复好,他本身不在前院,孤身弹琴,在人看来就是没有教养。

      他之所以不去,就是因为不想去,很简单。

      和韩家的婚事,不是他想要的,是他母亲想要的。他能为了孝顺宽慰母亲,却没办法把局做全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装不出高兴的样子,他宁愿离群索居。

      “是……兴致来了。冒犯晋公,还望……”

      “你叫我三叔就好。”裴顗微笑,“我挺喜欢会弹琴的人,弹得不错。尤其是洛阳那一曲,可称得上十年来最别出心裁的曲子,不过比之卢舍人,还是差了一点。”

      “卢舍人是琴中大家,玉阶怎敢与卢舍人争辉?”沈玉阶的头更低了。

      “抱歉,我不该这么比的。”裴顗意识到刚刚说错了话,让小辈难堪,属实不是长辈该有的气度,“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这把琴,可以换一换。”

      沈玉阶低头不语,摸不准裴顗是什么意思。

      “我库房里有一把琴,名为洗玉浮珠,你来拿吧。”

      “这怎么可以!”

      “此琴束之高阁已久,缺个会弹的人,你用着刚好。”裴顗转过身,“我会告诉你父亲,你被我叫走了,他不会怪你无故不入席的。”

      沈玉阶早就知道这个三叔性子孤傲,并不是很守规矩,可时至今日,竟然要替他作保?

      他也不大懂了。

      既然人家邀请,不去总不好。

      沈玉阶跟在裴顗身后,穿过堂前宾客,点头微笑。

      裴锦仪对何绥撇了撇嘴,“你不是要找他?”

      何绥嗯嗯点头,看见裴顗那张冷峻的脸庞后,迅速和身旁的裴朗玩了起来,跟小孩似的。

      “你啥时候这么喜欢投壶了?”裴锦仪咧嘴。

      “嗯嗯。”何绥头也不抬,“什么时候开饭呀!”

      裴锦仪:“……”

      一旁看戏的裴朔嘁了一声:“你和阿朗坐一桌。”

      同时,这兄妹俩远远望着跟裴顗离去的沈玉阶。

      “三叔这是怎么了?”裴锦仪不解,“多少人等着沈元璞,结果他干脆把人带走了?”

      “三叔是个最不拘小节的。”裴朔耸肩,“谁知道呢,父亲都没说什么,我们急什么?反正成家后,咱们就再也看不见他了呢。”

      这些话被何绥听在心里。

      但是出于礼貌,再加上他和裴朔又有旧怨,在这为了沈玉阶庆祝的日子,还是别作乱为好,不然像上次那样不知轻重,反倒是让沈玉阶下不来台。

      “何无恙,你怎么想到要来的?我记得……没给你发请帖啊。”

      何绥想,我不找你,你倒是来找我了?

      “那你这是不想管饭了?没事,我走,我马上走还不行?”

      裴颢本和宾客攀谈,见状走过来,“阿绥,这是做什么?来都来了,岂有空着肚子回去的道理?请帖么,我早就下了,本想让舒国公来沾沾喜气,没想到舒国公忙于庶务,你来正好。快些坐下吧,等会儿上菜,一定要吃饱再走啊。”

      说罢,一个死亡凝视,让裴锦仪和裴朔不敢吭声。

      “多谢裴伯伯。”何绥嘴甜,笑起来更是化解了刚刚的尴尬。等裴颢走后,干脆对着裴氏兄妹扮鬼脸。

      ·

      这边沈玉阶跟裴顗自前庭走出,紧随其后,来到裴顗的宅子。

      相对裴颢而言,裴顗的宅子偏小,主要也是裴顗未置妻妾,奉佛茹素,故而不需要更大的宅院。之前皇帝御赐宅邸,也被他以这个道理婉拒,于是那所宅子就成了东宫旁边的寺院,也就是金思梵做道场的地方。

      裴顗宅子里有不少哑巴,一见到他们就啊啊啊的,裴顗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沈玉阶见状,也不敢说话了。

      沈玉阶是不敢喊裴顗三叔的。他姓沈,裴顗姓裴,算哪门子的三叔?是以刚刚裴顗说“可以叫我三叔”的时候,沈玉阶诚惶诚恐。

      人家跟你客气,你敢真客气?

      裴顗带着沈玉阶来到后院,打开库房门后,命仆人拿出一把古琴。

      这把琴质地温润,一看便知是用了上好的木料,多年未抚,丝弦仍旧有韧性,沈玉阶上手轻轻拂了一下,立即有流水般的音调传了出来。

      “这果真是把好琴。”沈玉阶掩盖不住心里的歆羡与激动,嘴唇都在颤抖。

      细细一看,这把琴的琴徽,竟然是用螺钿做的,阳光下光彩熠熠。角落处,绘有泡桐花,这花并不多见。

      沈玉阶伸手拨弄一下,又迅速收回了手。

      “怎么?你不拿着?”裴顗调笑道,“拿着吧。”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一把琴而已,能找到真正会弹的善才大家,才不算辱没。”

      “它没有主人么?”

      “曾经有的,然后……没有了。”

      “为什么?它的主人是谁?”

      “不重要了。”裴顗感慨道,“看你弹琴,我想起了那个人。我觉得,这把琴在你手里,会有更多动人乐章。与其放在库房里积灰,不如给了你。”

      沈玉阶只好抱着琴,“那……谢谢晋公。”

      “嗯?我不是说了,你可以喊我三叔?”

      “……谢谢三叔。”沈玉阶更加不好意思。

      这算怎么回事嘛,平白无故攀亲戚,还得了把琴?他是真看不懂裴顗了。

      “你是不是不想回去?”裴顗又问。

      院子里好高一棵泡桐树,风吹过来,枝桠晃动,浅紫色的花颤抖着,香气扑鼻。

      沈玉阶不想撒谎,他知道裴顗已经把他看穿了。

      “是的。”沈玉阶低头看落下来的花,“可是我不回去,他们会不开心。”

      “你回去的话会开心吗?”

      沈玉阶摇了摇头。

      他不知如何面对邱楚榭,那人为了就自己,特地搬了过来,可他没办法跟家里人提起,更不想让母亲伤心,只能一拖再拖,拖到现在,木已成舟。

      他更不知如何面对韩家人,一次两次笑脸待客还好,以后要这样一辈子,怎么是好?更重要的是韩娘子,他可怎么跟人家说呢?

      他谁也不想伤害,却伤了所有人,哪怕并不是发自内心。

      “世族内多盲婚哑嫁,慢慢习惯就好。不过,你要是不开心,不如来我这住几天。”裴顗道,“反正,我常年一个人住,这宅子空荡荡的。”

      “那三叔为何不娶妻成家?”

      裴顗注视着那棵泡桐树,“不愿将就。”

      沈玉阶好羡慕裴顗的底气,他断然不敢说出这四个字。

      不愿将就……沈玉阶更加愁苦了。

      “你来也好,反正你家够热闹的。”裴顗拾起一朵掉在地上的花,“不患寡而患不均,我这儿多点人气也好。”

      都这么说了,沈玉阶更不好意思拒绝,反正就住一段时日,也没什么,“谢谢三叔。”

      仆人领了意思,带沈玉阶到客房下榻。

      而后,裴顗和沈玉阶回到裴颢家中,跟裴颢商量完毕,那边没什么人反对。

      裴氏兄妹不喜欢沈玉阶,裴颢应付不过来,这些裴顗都看在眼里,是以他敢提出这个想法。

      沈玉阶收拾行装,天色渐晚,出门之际,裴朗跟在他身后。

      “哥哥。”裴朗抱着沈玉阶的腰,“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不知道。”

      “哥哥早点回来。”裴朗倚着小门,千万般不舍,“都怪阿朗太小,不能保护哥哥。”

      “没关系。”沈玉阶捏裴朗的小脸。

      “哥哥是除阿娘外,阿朗最亲的人了。”裴朗伸手想要抚平沈玉阶的眉心,“不要一直皱眉好不好?阿朗想看见哥哥开心。”

      沈玉阶为了宽慰弟弟,只能艰难挤出微笑,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裴宅,不带一丝留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064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