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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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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在考场上的何绥肠子都要悔青了。
他认得这些字,但读不懂文章。
考试的东西参考了如今科考的模式,包括帖经、策论、诗赋。帖经是死记硬背,从十三经里随便抽出一两句挖个空,策论则是关于时事的看法和建议,至于诗赋,相对简单,只可惜何绥连最简单的也不会。
诗赋要求懂韵律,又知道对子,这东西上手容易,写好了难,何绥还停留在压根没上手的阶段,什么韵书只粗粗看过一遍,没看完就打猎去了。这时候他搜肠刮肚,只能填几句《诗经》和《左传》,剩下全交了白卷。
钟声敲响那一刻,何绥只想逃。
卢景赐一脸轻松走来,“走,吃饭吧。”
确实,该吃饭了。
他们考试的地方在竹林中,净林书院的后院有练武场也有平台,周围种了松柏,晒着太阳暖洋洋的,何绥不敢说他刚刚都快睡死过去了。
“那个,这次,很难吗?”何绥旁敲侧击问。
收桌子的仆人忙活起来,何绥和卢景赐忙不迭走到一边,从廊道小门穿了出去。
“还好吧,不难,很简单的东西。”
“智障也可以读书啊。”何绥小声说。
“嗯,你说什么?”卢景赐没听清,“今天中午有肉末蒸蛋,我挺喜欢吃的,走吧,斋堂的饭估计又要被人抢光了。”
何绥有些难为情,“没什么,我肚子不舒服,想回去了。”
他慌慌张张跑回客舍,一屁股躺床上,屏风背后飘来一阵鱼香——和昨天的清香不一样,这次是红烧的香气。
何绥鬼鬼祟祟跑过来,只见陆文荇又在一边看书一边吃鱼,桌上一条松鼠鳜鱼。他有点饿了,舔了舔唇,陆文荇心有所感,抬起头来。
“一起吃吧。”
“却之不恭。”何绥拿了碗筷坐到陆文荇面前,熟练地撇下桌上那本书给自己腾地儿,“你属猫的,这么能吃鱼?”
陆文荇:“……”
“习惯。”陆文荇低头不语。
何绥刚吃了一口就吐出来,“这他妈还能做成甜的?”
“我习惯做饭加点糖……”陆文荇无奈道,“你如果觉得不好吃,可以不……”
“谁说不好吃了。”何绥掏出茱萸粉,密密麻麻在碗里撒了一层,“这不就好吃了?”
陆文荇觉得这真是暴殄天物。
何绥狼吞虎咽片刻,饭里拌着酱汁和鱼肉,不过他还没习惯吃鱼,吃一口要嚼三十下把刺儿挑干净才敢咽,换在以前,府上厨子绝对会一片片切好,顺着鱼骨切,基本上没什么刺,现在就不一样了。
陆文荇那嘴里跟加了镊子一样,吃一口两三下就把刺儿全弄出来,整整齐齐放在草纸上。
这也要整整齐齐?
甚至还按大小分了类?
何绥不知道的是,为了照顾他吃得慢,陆文荇也注意放慢了速度。
这鱼在何绥看来算是糟蹋了,但是偏生鱼里头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这是大锅饭不具备的,让何绥有些上瘾了。
上次的鱼汤挂面,和现在的松鼠鳜鱼,好像一直都有一股淡淡的鲜味……
“我吃了你两顿饭,怎么算账?”何绥擦擦嘴,面前杯盘狼藉,鱼刺满桌子都是。
“做一个人两个人的饭没什么区别,我以前在家里经常做饭。”
“喔唷,说出去你也是吴郡陆氏,干嘛要自己下厨,不是说君子远庖厨么?”
“我不杀鱼,我找人代杀。”
何绥快笑死了。
“其实我很难做到杀生,如果做不好的话,太过残忍,不如让厨子来。我还会给厨子抄写《金刚经》,他们闲下来就会持念经文。”陆文荇一板一眼说道。
“杀孽和功德此消彼长啊。”何绥以手掩面,“所以你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给人家做饭。”
“住在人家家里,总不好意思饭来张口。”
“你在人家家里这么勤劳?这么做,会被人当仆人吧?”
“比起来,还是做些事好。”陆文荇淡然一笑。
何绥听了,不好意思让陆文荇洗碗,于是小世子把碗摞好,“你歇着吧,我来洗碗。”
陆文荇不置可否。
擦肩而过的时候,何绥福至心灵,“今天考试的内容,你觉得怎样啊?”
“还行。”
何绥眼睛快翻上天了,还行,去他妈的还行,这么谦虚,当他瞎没看见昨天布告栏里陆文荇排名第一把卢景赐都压下去了么?结果卢景赐说简单,这人来个还行,何绥甚至感觉陆文荇要是考个第二会极度自卑怀疑人生复盘一晚睡不着觉。
这时候,何绥余光看见陆文荇从腰间小布包里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饴糖塞进嘴里。
这么喜欢吃甜?
何绥笑着摇了摇头,出去洗碗。
最后他把砂锅和碗洗完抱回来,看见陆文荇盯着他床榻上放着的金错刀出神。
“怎么了?想试试看?”何绥有些激动,至少在剑术这儿,他能够胜过陆文荇——陆文荇风度翩翩的,看起来不像是能拿得了刀剑的人。
“这种长刀,会和菜刀一样吗?”
何绥:“……”
“净林书院也考武艺。”陆文荇转身回到自己那边,“君子不仅要修文,更要习武,学成文武艺才好。可惜,我之前没怎么练过,只跟着道观的道士学过几招几式。”
何绥洋洋自得,“没事啊,我可以教你嘛。那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
但他不经意又看了看陆文荇的身型。
肩膀好宽,腰那里挺窄,就算不会武艺,平时也应该经常锻炼才是。不然的话,一般男人不可能肩膀那块儿那么大。
也是,切菜抡勺,也锻炼臂力。
何绥拔刀出鞘,“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这把刀是我父亲年少所用,文氏兄弟所锻。”
“我知道这个,渔阳王的古雪刀和卢舍人的悲回风,就是这二人的著作。”陆文荇凝视着金错刀的刀光,“它有名字吗?”
何绥挠了挠头,“呃,它叫小猫。”
陆文荇:“?”
“是啊它就叫小猫,我在城南有个帮派叫小猫帮,所以这把刀就叫小猫刀,主要是你看这个颜色,黑色,金色,再加上白色剑身,不像三花猫么?”
陆文荇:“……”
文氏兄弟所锻刀剑,其名字大概是古雪,寒泉,横海,悲回风,思美人,结果何绥手里这把……
相比之下,有点匪夷所思了。
“我还有只猫叫小刀呢,可惜父亲不养猫,只能放在帮派,老季帮我养着,你上次去的时候,猫在窝里睡大觉所以没看见。不过除了小刀,我还养了几只鸭和鹅,一到春天它们就打架,可有意思了。”
何绥聊起这些,嘴角不禁翘起。他是真的很喜欢小动物,小猫小狗小鸟什么的,都喜欢,奈何何恂不喜欢那股味道,家里有鸡鸭鹅的都知道,屎味儿很呛人,何恂每天都要焚香换衣服,绝对无法容忍染上一星半点的异味。何绥是个瞎鼻子,不是很在意,也闻不出来,于是每次从小猫帮回来,都必须去老季那里换身衣服,防止被何恂发现。
“你养鸡鸭,那吃不吃鸡鸭啊?”陆文荇问。
“为啥不吃,我吃的又不是我养的。天底下珍馐美味那么多,做得好吃我就吃啊。”何绥把剑收回来,十分期待之后的比武。
陆文荇嗯了一声,回到自己床铺那儿,放下帘子。
何绥其实很不喜欢中间这道屏风,一直遮挡也就罢了,还碍手碍脚的,能活动的范围被切割成了两块。
午休起来后,他不管陆文荇同不同意,干脆把屏风搬到墙根儿,“平洲,你看这样如何?”
陆文荇蜷缩在被子里,何绥走近一看,这人竟然在发抖。
“……咱俩换一换吧。”何绥于心不忍,掀开帘子戳了戳陆文荇的被子。
“没什么。你把屏风放回去就好,挡风,别让我这儿的风吹到你那里。”
这话不假,屋子里放屏风大概都是为了防止穿堂风跑来跑去没个遮拦,何绥把屏风搬走,主要是为了两个人往来自如,谁知道陆文荇这么怕冷?
何绥不高兴了,“跟你说搬就快点,干嘛推三阻四的,你怕冷,我又不怕,咱俩一换刚刚好,快快快,也该起床了!”
何绥伸手一探。
“你身上怎的这样烫!”
下午,净林书院的院首过来慰问,给陆文荇添了药,又加了几床被子,何绥反复检查,才发现陆文荇这傻子,竟然没关窗户,那被子是丝绵做的,根本不抗冷。难道南方人觉得大冬天也要开窗通风么?反正何绥在北方的习惯里,很少注意这个。冬天要冻死了,谁还在乎通风不通风?没人的时候开一条缝就好了,陆文荇这傻子,开这么大个口,不冻才怪。
医师说,陆文荇发烧,是因为冻了许久。
何绥这才注意到,陆文荇好像根本没穿那身骆驼皮的衣服。他抱着双臂坐在床边,非常之“幸灾乐祸”,“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不听我的话,现在发烧了吧?发烧了也不说,万一一个不小心过去了怎么办?”
陆文荇身上盖了三床被子,“我不太习惯。”
“嘁,要我说,你不习惯的地方可太多了。我们这边儿为什么口味咸辣,不还是因为冬天冷,吃辣能暖身子?结果你吃的东西,半点儿荤腥都没有,清清淡淡的,还加糖,不冷才怪。我说你啊,要学着吃辣,知道吗?”
陆文荇脸颊通红,不适地往里面撇了撇脸颊。
何绥要照顾到陆文荇落汗才算结束,他在心里想着,本世子这辈子还没照顾过人呢,这下竟然还要照顾你这么个比我大四岁的人,真是不小心,怎么就不关心身体呢?
他把陆文荇换下来的衣服拎起来,薄的吓人。
“你是在练习抗冻吗?陆平洲?”
陆文荇闭眼不语,似是默认。
“不是吧,正常人都觉得,怕冷就多穿几件,你倒好,怕冷就穿更薄,抗冻。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好多事,只要有心,多练练就都能学会?”何绥问,顺便把外间熬好的药端进来。
陆文荇从床上起身,额头上的汗巾落了下来,头还有点晕,眼前一黑又一黑。
“我告诉你啊。”何绥把药碗放在桌子上,赶紧揪了揪耳朵,显然是烫到了,“这世上呢,有些事拼尽全力就是学不会的,比如我学不会经籍里的句子,你学不会抗冻,你不可能面面俱到,明白吗?”
陆文荇愣了愣。
“得,我就知道你没听进去。吃药吧,你下次冻死我也懒得搭理你了。”何绥冷笑,把药端到床头柜旁。
“不会的。”陆文荇低声道。
“啊你说啥?”
“我不会……冻死的。”陆文荇无法想象,何绥为什么会对一个风寒的人说这么重的话,明明身体已经够难受的。
然而他能回击的,也就只有这句不痛不痒的反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