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执缰》玄铮

16、星砂 听竹轩

　　听竹轩内，烛火摇曳，将林琛枯坐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他此刻沉重的心境。苏芷柔新开的药方放在一旁，墨迹未干，却驱不散弥漫的苦涩。弟弟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如同无声的控诉，鞭挞着他的灵魂。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急促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正是他与心腹约定的紧急信号！
　　林琛骤然回神，眼中疲惫瞬间被锐利取代。他迅速起身，无声地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正是沈七。他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和紧迫。他急促地喘息着，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与血腥混合的异味。
　　“林大老爷！”沈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事态紧急！”
　　林琛的心猛地一沉。沈七这副模样，绝非寻常。“讲！”
　　沈七语速极快，声音如同淬冰的珠串砸落：“百毒门！大批人手已潜入青州！带队的家伙手上有‘千机引’！”他简单描述了“陈记杂货”的遭遇，重点强调了那灰衣人和诡异的罗盘。“他们目标明确，一箭双雕！”
　　他摊开掌心，几片染着污迹的残破纸片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其一，阿珩！他们知道阿珩心脉有致命旧伤，更知道他此刻心神受创！他们要下‘醉梦引’！”沈七的声音带着切齿的恨意，“那玩意是百毒门的看家毒物，无色无味，能放大内心最深层的恐惧，乱人心神，甚至…诱导人做出违背本心之事！阿珩现在这样子，一旦中招，后果不堪设想！他们会利用他，像利用一把淬毒的刀！”
　　“其二，漕运！七月十五，中元节，他们要动‘星砂’！就藏在林家掌控的核心枢纽里！那‘星砂’是什么？军械？秘药？还是…足以炸平半个青州城的火药？！”沈七眼中寒光四射，“‘影鹞’折了，他们知道我们有‘影卫’，行动只会更狠更绝！阿珩，就是他们撬开林家大门的那把钥匙！他的弱点，就是林家最大的破绽！”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琛的心上！比之前得知弟弟恐惧他时更甚！
　　百毒门！“醉梦引”！利用阿珩的身心弱点下毒！再以中毒的阿珩为刃，去破坏漕运，盗取或引爆“星砂”！
　　好毒的计！好狠的心！
　　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从林琛脚底窜起，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虬结如怒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暴怒与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惧——恐惧敌人毒计得逞，恐惧弟弟沦为傀儡，恐惧林家基业毁于一旦，更恐惧…自己会成为间接将弟弟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帮凶！
　　他死死盯着沈七掌心的纸片残片，目光仿佛要将其烧穿！他需要冷静！必须冷静！
　　“消息…可靠？”林琛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动在喉间，带着极力压抑的狂暴。
　　“我亲眼所见！‘千机引’做不得假！那灰衣人绝对是百毒门核心！他们处理手尾的方式，就是百毒门控制傀儡的‘醒魂散’！”沈七斩钉截铁，“林大老爷，没时间犹豫了！百毒门行事，向来不择手段，一击必杀！七月十五就在眼前！阿珩现在的状态，根本防不住‘醉梦引’！”
　　林琛的目光猛地转向床榻上昏睡的林珩。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上，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睡梦中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沈七的话如同淬毒的冰锥，刺穿了他所有的侥幸。阿珩的心脉旧伤，他深陷恐惧的心病，此刻都成了敌人眼中最完美的靶子！
　　他不能失去阿珩！更不能让阿珩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毒药操控，成为毁灭林家、毁灭他自己的工具！那比杀了他更残忍！
　　一个沉重到令他几乎无法呼吸的决定，瞬间在他心中成形。
　　“沈七爷，”林琛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但那沉稳之下，是冰封的岩浆，“你立刻带人，盯死所有已知的百毒门暗桩！尤其是可能接触‘醉梦引’的渠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我要知道他们下毒的时机和方式！‘星砂’之事，我自有安排！”
　　“明白！”沈七眼中厉色一闪，知道这是要动用雷霆手段了。他不再多言，身影一晃，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夜色。
　　沈七走后，听竹轩内陷入一片死寂。林琛缓缓走到床边，这一次，他不再隔着距离，而是俯下身，目光复杂地、深深地凝视着昏睡中的弟弟。那目光里，有沉痛，有决绝，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守护。
　　他伸出手，这一次，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刻意的、能让昏睡中的人也能感知到的轨迹，轻轻地、如同触碰易碎琉璃般，拂开了林珩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指尖触及那滚烫的皮肤，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
　　“阿珩…”林琛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艰涩，仿佛每一个字都在砂纸上磨砺，“哥…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绝不会…”
　　他直起身，眼中的所有情绪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属于林家掌舵人的决断。他大步走向门口，对着黑暗中沉声道：“影一。”
　　一道如同影子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
　　“传令。”林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意志，“一，府内所有人员，包括苏大夫带来的药童，全部重新甄别，可疑者，即刻秘密拘押，严审！二，二爷所有饮食、汤药、衣物、熏香，由你亲自监督，经苏大夫和苏芷柔本人双重查验后方可近身！三，调‘影卫’最精锐一组，十二时辰轮值，隐于听竹轩外，无我手令，擅入者，格杀勿论！四，通知漕运各枢纽管事，所有货物，尤其是代号‘星砂’的批次，即刻起全部原地封存，加派三倍人手看守！所有接触过‘星砂’的人，全部控制！七月十五之前，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近！”
　　“是！主上！”影一的声音冰冷无波，领命瞬间消失。
　　一道道命令如同无形的罗网撒下，林府这台庞大的机器瞬间以最高警戒状态运转起来。林琛要用最严密的铁壁，将弟弟隔绝在百毒门的毒牙之外！哪怕…这铁壁会让他与弟弟之间本就冰冷的关系，更加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