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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不要做多 ...

  •   “下雪了!”

      攸宁和华盈惊呼一声便窜出去踩雪了,华黎看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直摇头,这两个小妮子年纪最小,跳脱且爱玩,有时大人们都拿她们没有办法,说若她们能像华舒一样娴雅就好了。但华黎不这么想,二妹妹性子沉稳娴静,但遇事想得太多,便容易钻牛角尖,她反倒希望她能像华盈和阿宁一般,少些忧虑,多些开怀,遂与华舒说,“多思无益,华盈虽口无遮拦,说得倒也不错,让两家大人尽快操持,宜早不宜晚,晚些时候我回府亲自与婶婶说,若有能帮上忙的,我这个长姐也好尽一份力。”

      华舒听得眼含热泪,忍不住扑到她的怀里,“长姐……”

      华黎摸摸她的头,“好啦,出来玩便开心些,要不要与她们一同去踩雪?”

      华舒还是有些迟疑,“我不想去,回头弄得鞋袜都湿了……”

      华黎无奈,“你只管放心去,东市离侯府不过隔了一个坊院,届时去小姑母府上换了就是。”

      这下华舒跃跃欲试,抬眼看华黎,“那我去了?”

      “去吧。”

      华黎立在花窗前,看到那两个小家伙一人拉着华舒的一只手,一路跑着将她拖到了雪里。

      风停雪急,没一会儿就落了三人满头,地上也铺了厚厚一层,几串脚印印上去,破坏了茫茫的美感,却是无比的鲜活。

      一旁名为“渔阳”的酒阁子里,也有一人临窗而立,注视着楼下的人。

      火炉置案,案前之人在酒铛中注入清水,她穿一身石榴红蹙金双绣罗裙,鬓边斜簪一支赤金海棠簪,简单又尽显风韵,动作间广袖滑落,她也浑不在意。

      她煮好热酒,放到桌案对面,未曾转头,话却是对着窗前人说的,“此番过后,我们就算彻底失了永济渠,盐粮两道,也会比从前艰难许多。”

      因魏节使得胜,皇帝在祭祀大典出事,虽有太子监国,傅公亲自出马坐镇朝堂,也仍是乱了人心,趁此机会,魏晅的消息网已经顺利渗透进了长安。

      窗边传来一个浅淡的“嗯”,“他的手还未伸到渔阳,不急。”

      抬眸望向花窗,她这个年纪看他,其实只觉得他着实年轻,可他在远在长安,却也能帮他阿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实在很令人叹服,长安的日子不好过,她们许久没与长安取得过双向的联系,便能对他的处境了解一二了,难以想象从前那样傲然的小将军,竟也有这样隐忍的心性。

      如今满长安的百姓只知道魏节使在边关打了胜仗,又何尝能想到戍边将领为这场摧枯拉朽的战役付出了多少心力与鲜血。他们也不会知道,便是因那位高坐明堂的天子,粮草迟迟送不到前线,又折损了多少将士的性命,贻误了多么重要的战机。

      单手支着头看他,看似漫不经心,语气却严肃,“如今那位看似对郎君你放松警惕,实则不然,主公功劳愈大,他只会对主公愈发忌惮,因此主公和阿兄的意思是,越快越好。”

      窗边的人收回视线,端起了那杯被送到跟前的酒,“长安风雨欲来,有人站在暗处观望着朝堂暗涌,我一时无法确定这个人是谁,因此眼下不是好时机。”

      她点头,“好,我会如实告知阿兄。”

      那杯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视线再次调转向花窗外,底下却已经没了那个俏丽的身影,唯余几串凌乱的脚印。

      她看着他的动作,记起今日“榆关”要来的贵客,还有前段时日底下人来报的自家郎君和顾家娘子的纠葛,猜测道,“郎君在看顾小娘子?”

      原本魏晅已经收回视线,闻言又缓缓调转视线望向她,这话光看表面似乎在揶揄他,但配上她此刻冷然的语气,便是在兴师问罪了。

      魏晅放下手中酒盏,定定看她片刻,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不可吗?”

      袁霜咬紧后槽牙,“她是顾向松的女儿。”

      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外露过于明显,又紧接着补充,“那个帝王鹰犬,是我们必定要拔除的钉子,你眼下与他的女儿纠缠不休,以后打算怎么办?让她顶着杀父之仇与你在一起吗?枕边之人日日枕戈待旦,你能睡安稳觉吗?”

      魏晅听出了她话中的深意,即便她后来极力掩饰,也仍叫他发现了端倪。

      他动作略顿,从前从没发现她对顾向松还有这样深的恨意。

      况且……她是不是想得太长远了。

      这些按下不提,许多事未发生便是尚有余地,发生时自然也有发生时的决策,不必因为那些遥远而未知的事情耗费心神,只是眼下,也的确不是谈儿女情长的好时候,自己还身处樊笼,纵然不影响他的动作,却也不能使小娘子也成为众矢之的。

      眼前之人是袁都使的妹妹,懂医理,常在军中救治兵士,近年来一直做情报工作,是魏节使的得力干将之一,也算是魏晅的长辈,因此他对她有敬重,不会因这几句话就翻脸,却也不能容她将手伸到小娘子身上。

      “霜姨,往后这种消息,叫他们直接汇报给我就好,我的事,我自己上心。”

      这是在叫她不要多管闲事的意思。

      袁霜将酒盏往桌上一摔,整个身子都往后倚到圈椅里,气得想笑。

      又听他再度开口,姿态并不让人觉得冒犯,却无端让她脊背泛起一阵寒意,“不要做多余的事。”

      *

      攸宁三姐妹在楼下玩够了,回到“榆关”,蓟门春也已经送了上来,华黎煮好热酒,给她们祛祛寒气。

      酒过三巡,几个人一人捧着一碗酥酪,聊起一会儿的去向。

      华黎说,“我和卢郎入京时,曾在城外见过许多流民,现在入了冬,他们许多人连一件可以蔽体的衣物都没有,着实可怜。我与卢郎商量,打算去城外施粥。”

      攸宁和华盈看向她,心里思量着,还没作出决定。

      华舒听了这话,眼眸一亮,随即对她们说,“我也去。”

      两人的视线又聚到她身上,华舒顶着她们的视线,嗫嚅道,“多积攒些福报,老天爷会保佑我的。”

      攸宁、华盈:“我们也去。”

      既然要去,必定要做足准备,棉被、草席、粟米,还有炊具和药箱,然后便带着仆从浩浩荡荡出门了。

      她和姐姐们约好在她家门口汇合,然后一同乘坐马车出延兴门。

      路上华黎开口和她们说起城外的情况,“出城之后,不可以一个人单独行动,更不能离开阿姐的视线,不要与流民近距离接触,身边必须带着护卫,明白了吗?”

      华盈不解,“长姐,你既然这么不放心,为什么还会同意我们跟出来?”

      华黎笑道,“鲜花会沐浴阳光,也会经历风雨,不能一辈子只生活在温暖的花房里,见见不同的生活,人才不至于麻木。”顿了顿,眼中染上了些忧虑,“其实,外面的天空,早就不是晴空万里了。”

      华盈没懂,攸宁却骤然抬头,阿姐是说,长安就是那个温暖的花房吗?

      见了城外流民的场景,攸宁才知道自己的准备还是做少了。

      一个破旧的废弃庙宇中,挤着流民上百人,老弱妇孺缩在最里头,能少受些寒风。

      许多人身上只一件粗布短打,裸露的肌肤泛红发紫,躺倒在地上的人用一只干枯的手颤巍巍抓起一把雪送到嘴里。

      地上散落着干枯的草根,嚼剩的枣核,还有几块榆树皮。

      这里的流民人数,是那些蒲州灾民的十数倍之多,她依稀记得,每年城外也会出现一些流民,但从没一次出现过这么多。

      她们在边上架起暖棚,支起铁锅熬粥和姜汤。

      那些人一见她们便蜂拥而上,还好她们带足了护卫,先发放了些胡饼和蒸饼,那些人吃到东西,便也不再那么躁狂了。

      攸宁轻声叮嘱熬粥的仆从,“熬浓稠些。”

      见到角落里还有一些不良于行的人,攸宁吩咐护卫拿上药箱,缓缓走向他们。

      *

      雪落簌簌,风声不止。

      攸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闪过许多片段。

      一会儿是白日里外面流民的话。

      “我是从蓟县过来,原本是在永济渠运盐的船工,上头变动了,处处打压,我原本,也不至于此……”

      那个说他不至于此的人,攸宁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了一条手臂,正用唯一的残肢往自己的嘴里送雪。

      一会儿又是晚上用暮食时阿娘的话。

      “冬祭之前,天子曾派大监前往幽州,接管了永济渠。从前魏节使兼任河北海运使,管着永济渠,碣石港等码头,河北道的漕运、盐业发达都从这上面来,天子收回永济渠,便是收回了粮盐两业的控制权,原本这些权力变动对底层影响不大,偏偏去的那个又是个小人,非良善之辈。”

      前有监军断粮草,后又有皇帝心腹内侍远赴蓟县接管永济渠,逼得河北道近十万盐工失业,不知有多少人如那流民一般,又不知有多少人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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