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梅花两白头gl·现代篇》轻歌徐行

74、第七十四章 应酬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季时序刚进办公室，桌上就多了一份文件。赵芸站在旁边，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季总，宋雨薇昨晚提交了离职申请。”季时序把公文包放下，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离职申请写得很简短，个人原因，感谢公司培养，标准的格式，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毛病。她把文件合上，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发到我邮箱的。”赵芸的语气很平，“我已经跟她谈过了，她说去意已决，挽留不了。”季时序沉默了几秒。“她人在哪？”“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季时序没再说话，起身往招商部走。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经过郑宇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招商部的门开着，宋雨薇正把桌上的东西往纸箱里装，动作很慢，不像是急着走的样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季时序，停了一下，又继续装。

　　“这么快就走？”季时序站在门口。

　　宋雨薇把一本笔记本放进箱子里。“该交接的我都写好了，资料也都整理好了，在桌上。”她指了指办公桌，上面放着几个文件夹，码得整整齐齐。季时序没看那些文件夹，看着她。“是因为那几个品牌太难谈？”宋雨薇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宋雨薇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摞文件放进箱子。“季总，我来商场三年了。三年里换过三任总经理，您是第四任。”她抬起头，看着季时序。“每一任来的时候都有很多想法，也都很有干劲。但最后，什么都没改变。”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抱怨，也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是不相信您，我只是——累了。”

　　季时序没有说话。宋雨薇把箱子的盖子合上，抱起来。“交接的资料都在桌上，招商部的人您也都认识。主力店那几个品牌，我约了这周谈，联系方式在文件夹里。”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季总，祝您好运。”说完，抱着箱子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越来越远。

　　季时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走进办公室，桌上那几个文件夹码得整整齐齐，她翻开第一个，是主力店几个品牌的联系方式，谈判进度、对方的需求、预算空间，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第二个文件夹里是其他空铺的招商方案，目标品牌、合作模式、租金测算，表格做得细密。第三个是周边竞品的调研报告，她之前看过的那个。宋雨薇把能做的都做了，然后走了。

　　季时序抱着文件夹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赵芸已经等在那里了。“招商部其他几个人呢？”季时序问。

　　赵芸摇了摇头。“她们跟宋雨薇的时间比较长，宋雨薇一走，士气影响很大。我问过了，暂时没有人能扛起这个担子。”她顿了顿，“您看要不要从总部调人？”

　　季时序坐在椅子上，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来不及了。”主力店的谈判这周就要进行，中庭改造的方案还在等物业部的报价，郑宇的活动方案还没交上来，运营部的客流数据这个月又跌了。她翻开宋雨薇留下的那份文件夹，看着上面那些品牌的名字。“招商部的工作，我先顶着。你帮我把宋雨薇留下的资料整理一份摘要，下午给我。”赵芸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季时序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几份文件夹。手机震了一下，是乔言心发到群里的消息：“听说宋总监走了？”季时序回了一个字。“嗯。”乔言心发了一串省略号。余周周发了一个“啊”。季时序没有再回，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宋雨薇留下的那份谈判进度表。第一个品牌约的是后天，她拿起电话，拨了对方留下的联系人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季时序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您好，我是万华商场的季时序，宋总监之前跟您约过……”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她握着电话，声音不大不小，不紧不慢。

　　接下来的一周，季时序几乎没有在办公室坐满过完整的一天。招商部的工作压到她一个人身上，那些宋雨薇约好的谈判、那些还没接触过的品牌、那些等着答复的商户，全堆在她桌上。白天处理商场的事务，晚上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应酬。

　　第一场约在周二晚上，对方是一个运动品牌的区域代理，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上戴着一块很厚的金表。包厢里灯光昏黄，桌上摆着几瓶洋酒，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着季时序。“季总年轻啊，万华现在都这么有魄力了？”季时序坐在对面，笑了笑。“哪里，还要靠李总多支持。”她把合同推过去，“我们商场的条件都在合同里了，李总您看看。”李总没看合同，把酒杯推到她面前。“季总，按我们这行的规矩，合同是合同，交情是交情。你先喝一杯，咱们再谈。”季时序看着那杯酒，端起来，一口干了。李总笑了，又倒了一杯。“季总爽快。这杯算我敬你的。”季时序又喝了。

　　几杯酒下肚，李总的态度软了一些，但还是卡着租金不肯松口。“季总，你们那个位置，说实话，人流量不够，周边的消费能力也一般。这个租金，我进去就是亏。”季时序放下酒杯，把合同往前推了推。“租金不能降，但我们可以谈其他的。比如免租期，我可以多给您一个月。装修补贴也可以谈。”李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免租期三个月，装修补贴翻倍，我就签。”季时序沉默了一会儿。“两个月免租期，装修补贴一点五倍。”李总看着她，笑了。“季总，您这砍价太狠了。”他把酒杯举起来，“再喝三杯，我签字。”季时序看着他，端起酒杯。一杯，两杯，三杯。李总在合同上签了字，站起来握手。“季总，合作愉快。”季时序跟他握了握手，手心全是汗。合同签了，租金一分没降，但免租期和装修补贴多给了一些。她算过，不亏。

　　出了饭店，夜风灌进来，她站在门口晃了一下，扶住墙。安保人员迎上来，扶着她上了车。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嗡嗡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乔言心的消息：“谈得怎么样？”她回了一个字。“成了。”乔言心发了一串感叹号。她把手机扔在座位上，车子驶入夜色。她没有回住处，对司机说了酒店的名字。那是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她以前住过，床品舒服，浴巾是消过毒密封包装的，连浴缸都是一客一消毒。她有轻微洁癖，住不惯那些不干不净的地方，这段时间都住在这里。不想让沈青禾看见她这副样子——满身酒气，妆都花了，领口皱巴巴的。

　　第二天晚上约的是一个女装品牌的负责人，姓周，四十多岁，妆容精致，说话慢条斯理的。包厢里只有两个人，她坐在季时序对面，把菜单合上，看着季时序。“季总，你们商场的定位我不是很清楚。你们想做年轻时尚，还是想做家庭客群？”季时序把商场周边的人口数据、消费能力、竞品分析都讲了一遍，周总听着，偶尔点点头，表情始终淡淡的。讲完之后，周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季总很年轻，思路也很清晰。不过——”她放下茶杯，看着季时序，“你们商场的客流确实太少了。我如果进去，前期肯定是亏的。”季时序把提前准备好的数据翻出来。“我们下个月开始中庭改造，做一个开放式的活动区，每个月至少两场大型活动。周边三公里有十万常住人口，六千多学生，这些人，都是您的潜在客群。”周总看着那些数据，沉默了一会儿。“你们的改造什么时候能完成？”季时序说。“两个月之内。”周总想了想。“等你们改造完成，我来看现场。如果效果好的话，我们再谈。”季时序点了点头。“好，我等您。”

　　出了饭店，季时序站在门口，手机握在手里，翻到宋雨薇留下的那个文件夹，在周总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上车之后，她报了酒店的名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喝酒，但嗓子说哑了。

　　周三晚上是一家餐饮品牌，对方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花衬衫，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坐下来就开酒，连菜单都没看。“季总，咱们先喝，喝完再谈。”季时序端起来喝了。他倒酒倒得很勤，每次碰杯都要说一句“季总好酒量”。喝到后面，他的眼神开始不太规矩，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领口，又滑回来。“季总，你们这个位置其实不错，我看好你们商场的潜力。”他往她这边凑了凑，“不过这个租金，我得回去跟公司商量。”他的手搭在桌上，手指有意无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季时序把手缩回去，站起来。“周总，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有消息随时联系我。”她拎着包出了包厢，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走得很快。出了饭店，夜风把她吹得清醒了一些。她站在门口，攥着手机，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恶心。上车之后，她报了酒店的名字，靠在椅背上，一句话都没说。

　　周四晚上没约，她坐在办公室里把宋雨薇留下的那些品牌名单又过了一遍。已经签下来的有三个，还在谈的有四个，直接拒绝的有三个，等改造完成再谈的有两个。她把名单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乔言心发了条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她回了个“不吃了，忙”。余周周问她要不要带饭，她也说不用。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台灯亮着，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暗。她坐了一会儿，把名单收好，拎着包出了门。上车之后，还是报了那家酒店的名字。

　　周五晚上是之前谈过的一个品牌，对方临时改了时间，约在了一家很远的饭店。季时序赶到的时候已经迟了二十分钟，对方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把酒倒好了。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话慢吞吞的，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合同谈得还算顺利，条款基本上都定了。签完字之后，他握着季时序的手不放。“季总年轻有为，以后多走动。”季时序把手抽出来，笑了笑。“周总客气了。”他站起来，送她到门口，手搭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季总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季时序往前走了一步，肩膀从他手掌下移开，转过身，说了声“周总慢走”。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上车，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车门关上。

　　车子驶出停车场，季时序把车窗放下来，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一身的酒气。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安保人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季总，还是那家酒店？”季时序点了点头。“嗯。”

　　这一周，她每天晚上都住在那家五星级酒店。前台已经认识她了，每次她进门，前台的小姑娘就笑着递上房卡。“季小姐，还是您上次那间，朝南的，安静。”她接过来，道了谢，坐电梯上楼。房间很大，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床单被套是白色的，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卫生间里的浴巾叠得整整齐齐，用透明的消毒袋密封着。她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柔软的床上，才觉得身上那些酒气、那些被人碰过的痕迹，被一点一点洗掉了。她不想回到那个房子。不想让沈青禾看见她这副样子——满身酒气，眼睛肿着，头发散了，衬衫领口皱巴巴的。不想让她看见那个在谈判桌上被灌酒、被人摸手、被人拍肩膀的自己。不想让她看见那个“连大学都没毕业”的总经理，在现实面前是什么样子。

　　她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灯是暖黄色的，窗帘没有拉严，城市的灯火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没有拿起来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还有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