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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露营(四) 宁秋霜细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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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秋霜细微地皱了下眉。不是厌恶,也不是意外,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困惑。这些年向她示好的人不少,商场上的人,圈子里的世家,偶尔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那些人站在她面前,嘴上说着仰慕,眼睛里写着的却是别的什么——宁家的资源,宁总的身份,或者那张据说能让人少奋斗二十年的关系网。她见得多了,一眼就能看穿。可余周周,她和余周周接触得并不多。几次见面,都是在季时序身边,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吃饭、聊天、出去玩。余周周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说话声音很轻,笑起来也是浅浅的,像一只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小动物。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她?这喜欢从何说起?
溪水还在流,哗哗的,不停。露营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余周周还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裙边,绞得指节泛白,但她没有躲。她看着宁秋霜,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那一点点困惑,心往下沉了沉,但没有低头。
宁秋霜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们好像……没有怎么单独说过话。”
余周周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是……”她的声音更小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没有。”
“那——”宁秋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余周周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长,一个短,叠在一起,又被灯光拉开。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下着大雨,她从图书馆出来,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很久,雨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咬咬牙,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跑出校门没多久,书包就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黏在身上,鞋里全是水。她跑不动了,站在路边,淋着雨,狼狈得想哭。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旁边,车窗没开,后座的车窗也是暗的,看不见里面。车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撑着伞走过来,把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她。“小姑娘,拿着伞,我们老板让我给你,不用还。”
她愣愣地接过来,想道谢,那人已经转身走了,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她站在雨里,握着那把伞,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中。她记住了车牌。后来,那把伞她一直没扔,收在宿舍柜子最里面,也没有机会还。
再后来,乔言心把她拉进了她们的小圈子。那天宁从闻说小姨来接她,几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口,电动门缓缓滑开,宁秋霜坐在里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手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淡淡地打了个招呼。余周周站在人群后面,看见了那辆车,看见了那个车牌,看见了坐在车里的人。
雨夜,那把伞,那句“不用还”。她忽然知道了。那个人是宁秋霜。她从来没有提过,也不知道怎么提。只是从那以后,每次宁秋霜出现,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过去,追过去,又赶紧收回来。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她记住了那个车牌,记住了那把伞,记住了那句话。
“不知道。”她小声说。她抬起头,看着宁秋霜,脸还是红的,眼睛却比刚才更亮了。“就是……喜欢。”
宁秋霜看着她,没有说话。那目光不重,也不轻,像在看一个她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余周周被那目光看得有点发慌,手指又开始绞裙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她说的很快,像是怕慢一点就说不出来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没有别的意思。”
溪水声把她的声音吞掉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飘在夜风里,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宁秋霜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火光从营地的方向映过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季时序是在溪边那丛芦苇后面站住的。
她本来是想来问宁秋霜明天的安排。篝火那边乔言心还在吵着要换牌,宁从闻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笑成一团。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顺着溪边的小路走过来。走到芦苇丛后面,听见了那句话——“就是……喜欢。”她的脚步骤然停住。溪水声哗哗的,露营灯的光从芦苇缝隙里透过来,照在她脚边,一小片暖黄色。她站在暗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听见宁秋霜问“这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听见余周周断断续续地说着那把伞,那个雨夜,那个车牌。她听懂了。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刚才从篝火边顺手拿的树枝,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宁秋霜先看见了她。芦苇丛后面露出的半截肩膀,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宁秋霜的目光越过余周周,落在那个方向,停了一瞬。余周周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也看见了。季时序从芦苇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表情有点不自在,像是偷听了不该听的东西。“那个……我来问明天的事。”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宁秋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淡淡的。余周周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绞裙边,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三个人站在溪边,露营灯的光照在脚边,谁也不说话。
宁秋霜收回目光,看向余周周。余周周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边,绞得指节泛白,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等着雨停的小动物。宁秋霜开口了,声音很轻。“抱歉。”余周周的手指停住了。“我有喜欢的人了。”宁秋霜说。
余周周抬起头。她眼里的光,就在那一瞬间灭了。像是有人关掉了一盏灯,暗下去,暗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水光浮在眼底。但也只是一瞬。她眨了眨眼,那层水光被压下去了,嘴角动了动,弯出一个弧度。不是那种开怀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小心翼翼的、怕给别人添麻烦的笑。
“没关系。”她说,声音比平时还轻,轻得像溪水面上那层薄雾,风一吹就要散。“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宁秋霜看着她,没有说话。余周周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那个笑,手指已经不绞裙边了,垂在身侧,攥着一个小小的拳头,攥得不紧,只是松松地握着。
余周周往后退了一步,弯腰把露营灯提起来,递给宁秋霜。“这个给你,路黑。”宁秋霜接过来,灯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光从底下照上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余周周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只是没有回头。经过季时序身边时,她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季时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芦苇后面。篝火的光在前面晃着,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溪边只剩下两个人。宁秋霜提着灯,站在石头上,光从她脚边漫上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季时序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她把手里那根被折断的树枝往溪水里一丢,看着它被水冲走,漂向暗处。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宁秋霜,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宁财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打趣,“你可以啊。”宁秋霜没理她。季时序也不在意,往她身边靠了靠。“魅力这么大,有喜欢的人了?”她侧过头看宁秋霜,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一点笑意,“谁啊?”
宁秋霜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但季时序莫名觉得后背凉了一下。“跟你没关系。”
季时序“啧”了一声。“说说呗,我认识吗?”
宁秋霜没有回答,只是提着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件事,别跟从闻说。”
季时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她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两人并肩往篝火的方向走。灯光在脚边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篝火的光越来越近,乔言心的笑声也越来越清楚。季时序走在宁秋霜旁边,忽然开口。“那周周那边——”
“不用你操心。”宁秋霜打断她。季时序闭嘴了。
走到营地边缘,宁秋霜停下来,把手里的露营灯递给季时序。“你先进去。”季时序接过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提着灯往篝火那边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宁秋霜站在营地边缘的暗处,看着溪水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楚。季时序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朝那团火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