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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酒会 日子不咸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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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时间也是。季时序的左手彻底好了,护腕也摘了,翻书、拎书包都没问题,只是偶尔阴天的时候会有一点酸,她也不当回事。乔言心还是每天叽叽喳喳的,余周周安安静静的,姜眠温温柔柔的,宁从闻冷冷淡淡的。课照常上,食堂照常吃,周末偶尔聚在一起吃饭看电影。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回到了正轨。
唯一不同的是,沈青禾越来越忙。万华开年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她经常加班到很晚才回来。有时候季时序在房间看书,听见楼下门响,知道是她回来了。过一会儿,厨房里会有轻微的动静,是沈青禾在热汤。两个人偶尔在厨房碰面,一个喝汤,一个倒水,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各自回房。白板上的红字蓝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但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好像还留在空气里。
周五下午,季时序上完最后一节课,正收拾书包,手机震了一下。沈母的消息。“时序啊,今天青禾有个酒会,你陪她一起去。我已经安排了,司机直接送你去造型那边,弄好了再去找青禾。衣服也给你准备好了,放心,不是裙子。”
季时序看着那条消息,还没来得及回复,又进来一条。“我都交待过了,他们还是在校门口等你。”
季时序笑了一下,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给乔言心发了条“有事先走”,便往校门口走去。校门口,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老位置。车身低调,线条沉稳,是接送季时序的那辆。司机站在车旁,看见她,微微欠身,拉开车门。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一栋写字楼前。季时序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但门口停的车,每一辆都够在嘉水买一套房。
她跟着造型师走进去,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整面整面的落地镜,成排成排的礼服挂在恒温衣橱里,首饰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造型师是个气质温和的男人,说话轻声细语的,引着她往里走:“沈夫人已经交代过了,您不喜欢裙子,我们准备了几套裤装,您看看喜欢哪一套。”
更衣室的门打开,季时序愣了一下。
三套高定裤装挂在独立的衣架上,每一套都被柔和的灯光笼罩着,像艺术品。
第一套是黑色的,上衣是收腰的西装款式,领口微微倾斜,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暗纹。裤线笔直,面料垂坠,走动时会有细微的光泽流转。第二套是深酒红色的,丝绒质地,上衣是无领设计,剪裁利落,配了一条同色的宽腰带,扣子是磨砂金的,低调又矜贵。裤子是微阔腿的,走起路来自带气场。第三套是烟灰色的,面料轻薄,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上衣是立领,后背做了巧妙的镂空,若隐若现。裤子的侧缝镶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垂坠感极好,每一步都会轻轻晃动。
季时序站在三套衣服面前,看了看,指了指那套黑色的。“就这个吧。”
造型师显然早就料到她选这套,笑着取下来,又配了一双黑色的细带高跟鞋,鞋跟不高,走路很稳。配饰也准备好了——一对简约的银色耳线,手腕上一只细巧的银色手镯,都是低调但有质感的款式。
化妆的时候,造型师动作很快,底妆清透,眉毛修得利落,眼线只画了细细的一条,嘴唇选了接近本色的豆沙色。全程不过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季时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还是她,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眉眼里多了点什么。
造型师站在她身后,满意地点点头:“沈夫人说了,自然就好,不用太隆重。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他说“欺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好像觉得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沈母的消息:“青禾在万华旁边的酒店,三楼宴会厅。你到了直接上去,她在门口等你。”
季时序回了一个“好”字,走出写字楼,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上了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黑色的裤装,银线暗纹在车内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她摸了摸袖口,嘴角弯了弯。裙子她是不喜欢的,但这样——挺好的。
酒会设在酒店三楼宴会厅。水晶吊灯垂在天花板上,灯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中。香槟塔在角落泛着淡金色的光,侍者端着银盘穿梭其间,托盘上的水晶杯映着来往宾客模糊的倒影。
沈青禾一身黑色的拖尾晚礼服,面料是哑光的丝绒,只在腰间缀了一枚翡翠扣子,是沈母年轻时的旧物。她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神情清冷而疏离,像一株开在喧闹中的白玉兰。
“沈总,好久不见。”“沈总,上次的项目……”“沈总,这位是我们公司的……”
她应付得游刃有余。点头,微笑,握手,寒暄,偶尔抿一口香槟,杯子举到唇边,其实根本没喝。每一个凑上来的人都被她妥帖地打发走——既不得罪,也不亲近。态度恰到好处,像一道透明的屏障,看得见,过不来。
有人敬畏,有人试探,有人想攀关系,有人想谈合作。她一一接着,一一化解,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角落里,几个年轻的富家子弟聚在一起,手里端着威士忌,目光不时往沈青禾这边飘。
“沈总今天这身真绝。”其中一个眯着眼说。
“绝有什么用,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从来不搭理这些人。”另一个晃了晃杯子。
“那是你们没用。”说话的人把酒杯往旁边一放,整了整领带,脸上带着一种自认为潇洒的笑。他叫陈嘉豪,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前两年赶上了风口,暴富起来。圈子里的人提起他家,语气里多少带着点不以为然,但他自己浑然不觉。此刻他盯着沈青禾,目光从她的脸往下滑了一截,又收回来,嘴角勾着。
“我去会会。”
旁边几个人对视一眼,有人想拉他,没拉住。
陈嘉豪端着酒杯走过去,步子迈得很大,西装扣子崩得有点紧。他走到沈青禾面前,站定,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脸上。
“沈总,久仰久仰。”他举起酒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我是恒景建材的陈嘉豪,家父陈德富。”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很淡:“陈先生。”
她没举杯。
陈嘉豪的手举在半空,愣了一下,又自己收回去,脸上还挂着笑。“沈总今天这身真是——太衬您了。”他的目光又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比刚才更放肆了一些,“早就听说沈总年轻有为,今天一见,比传说中还要……”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停顿和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青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正要开口,陈嘉豪又往前凑了半步。
“沈总平时工作那么忙,也要注意休息。像今天这样的场合,就该放松放松。”他抬起手,像是要拍她的肩膀,被沈青禾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又收回去。
“沈总别这么见外嘛。”陈嘉豪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熟稔,“我们两家其实可以多走动走动的。我爸常说,沈家是嘉水的门面,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得多向沈总学习。”
他说“学习”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从沈青禾的脸上移到她腰间的翡翠扣子上,又移回来。
沈青禾的耐心在一点一点耗尽。她正要说话,陈嘉豪忽然又往前凑了一步,距离近得不合时宜。他抬起手,这一次不是拍肩膀——手指朝着她的脸伸过来,目标像是下巴,又像是脸颊。
“沈总,您今天这个妆——”
“陈先生。”
沈青禾的声音冷下来,往后退了半步。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猛地扣住了陈嘉豪的手腕。
不是握,是扣。力道大得像是铁钳,指节精准地卡在腕骨的缝隙里。陈嘉豪的手指堪堪停在沈青禾脸侧几厘米的地方,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啊——”陈嘉豪的脸瞬间变了颜色,不是因为疼——虽然确实很疼——而是因为那只手的力量大得不像一个女人的。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绞住了,骨头在错位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
“手放规矩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那股懒散下面,是毫不掩饰的冷意。
陈嘉豪转过头。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高定裤装,银线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妆,眉目干净利落,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但那笑意一点都没到眼睛里。
“你、你谁啊——放手!”陈嘉豪咬牙喊道,另一只手去掰她的手指。他用了全力,但那只扣在他手腕上的手纹丝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只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若隐若现。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发麻,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
季时序没有松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只被自己扣住的手腕,又抬起头,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这只手,还想不想要了?”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陈嘉豪后背一凉。他看见她眼里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愤怒,是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意的平静。好像她在说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随时可以丢弃的东西。
“你——放开——!”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周围的人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几个离得近的宾客停下交谈,目光投过来。陈嘉豪的同伴们脸色变了,有人往前迈了一步,但被季时序的目光一扫,又钉在原地。
季时序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松了手。
不是那种轻轻的放开。她的手指往外一带,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作——陈嘉豪的手腕被带着往外翻了一下,骨头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嘶——”陈嘉豪猛地缩回手,整条手臂都在抖。他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色指印,已经开始泛紫。他捧着那只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你——你——”他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手腕上传来的疼不是那种皮肉疼,是骨头里的、钻心的疼。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是脱臼了还是骨裂了,只知道这只手动不了了——完全动不了,连手指都弯不下去。
他的同伴们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冲上来扶住他,有人朝季时序这边迈了一步。
“你他妈——”其中一个年轻人涨红了脸,撸起袖子。
季时序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个年轻人往后退了半步,嘴里的脏话卡在喉咙里。
“怎么?”季时序的语气还是那么懒,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想一起?”
没人敢动。
陈嘉豪咬着牙,捧着那只已经抬不起来的手,脸色惨白。他的目光在季时序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到沈青禾身上。他不甘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下了面子,手还伤了,传出去他陈嘉豪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
“你给我等着——”他开口,声音又哑又颤,“你知道我是谁吗?恒景建材——我爸——”
“陈德富。”季时序接过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不相干的名字。
陈嘉豪愣了一下。旁边的人也愣了一下。
沈青禾微微侧头,看了季时序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陈嘉豪咬着牙,试图找回一点气势:“你既然知道我爸——”
“知道。”季时序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懒,“宾客名单上写的。恒景建材,陈德富。”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一点玩味:“你那点花边新闻也不少,上个月刚换的新女朋友,上上个月在夜店跟人抢卡座闹到派出所——你爸帮你摆平的,对吧?”
陈嘉豪的脸从惨白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铁青。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些事他以为没人知道——或者说,没人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他看了一眼季时序,又看了一眼沈青禾。沈青禾站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那杯香槟,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那杯香槟,从始至终,她一口都没喝过。
陈嘉豪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季时序脸上又停了一秒——那张脸上还是那种懒洋洋的笑,但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腕更疼了。
“走。”他低声说,捧着手,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宴会厅。他的几个同伴连忙跟上去,没人敢回头。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端起酒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有人小声交头接耳,目光在季时序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没人上来问,没人上来管。在这个圈子里,看得懂局势比什么都重要。
沈青禾端起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抿了一口。“你怎么知道那些花边新闻?”
季时序站在她旁边,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语气懒懒的:“来的时候看了眼宾客名单。”她顿了顿,“顺便想起之前在手机上刷到过——他那点事,网上都传遍了。”
沈青禾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平时就看这些?”
“无聊的时候刷到的。”季时序理直气壮,“谁让他闹得那么大。”
沈青禾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季时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沈青禾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没怎么。就是觉得——你记性挺好的。”
“那当然。”季时序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而且,一直没机会练。今天正好有人送上门。”
沈青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把香槟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转过身,继续应酬那些凑上来的人。但她的嘴角,比刚才弯了一点。
季时序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的距离。有人朝沈青禾走过来,她往后退半步。有人目光不太规矩,她往前迈一步。像个移动的边界线,沉默地画在那里。
没有人再敢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