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长明夜火 此乃幻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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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正午。
萍阳，郊外，翼岩山山腰处。
令青仪站在树林阴影下，对递来水囊的女孩道了声谢，便穿过日光，跑到前方岑舟云身旁。
天蒙蒙亮，他们就起早了。令青仪果然如岑舟云昨夜所说爬不来床，眼都没睁开，就被岑舟云像面条一样摆弄后扔到背上。随后两人御剑起飞，一路乘云御风，火急火燎地赶来此地。
原计划是岑舟云与令青仪一路走一路逛过来，但半夜里先行的弟子给岑舟云传信——事态有变，速来支援。
当下，他们正站立在异动发生之处。
岑舟云半跪在地，指尖拂过一片光秃的草地。他接过令青仪手里的水囊，把里面装的符水往地上一浇，霎时激起一片黑紫色的雾气。
或者说——魔气。
这样的秃地不止一处，大小不一，范围极广，就像有人一路甩下的泥点子，这溅一点、那溅一点，一直到了这里就不再扩散。
当年魔族被驱逐出人界后，剩下的余孽也被李淮音为首的修士斩杀殆尽，这些年人间鲜少有这么大的动静。一开始有人在附近探查到星点可疑的迹象，往后越查越深，直至追到了深山里。
而萍阳与人魔边界接壤，被魔族祸殃最深，本地元气大伤，少有驻地的修士，只得向外求助。在场的除了岑舟云带来的几名弟子外，还有其余几十名闻声而来的修士。
岑舟云所代表的临安李氏，便是当今最负盛望的天门宗师祖李淮音出身之处，亮明身份后，众人肃然起敬，很给面子地腾出位置。
岑舟云反手用指节敲了敲地面，起身道：“文昭，你们来得最早，给青仪和各位道友讲讲都查到了什么？”
文昭上前一步，对令青仪微微鞠躬，道：“我们两日前抵达萍阳，据委托说明前来此地查探，果然魔气四溢，便以翼岩山为范围布下封魔阵，然而追及至此，却不见魔物踪影。”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白色的玉玦，道：“这是在路上所拾之物，原以为除此之外，再无线索……”
令青仪接过来仔细端详，可惜他天生道缘浅薄，至今筑基未成，左看右看都看不出异样来，便又转交给岑舟云。
文昭继续道：“可昨夜我们行至山顶，发现天象也出现异常。”
那时他们已经布下法阵搜过了两遍山，却依旧一无所获，而所携带的罗盘、符咒等法宝又显明此处必有妖魔。商讨后，便决定再次上山查勘，先借助地形与星象寻找线索。
登顶不久，先是一道紫光如闪电破空，紧接着无数道流星般的红光划过，一时罡风四起，星落云散，他们召出护身法器挡住迎面劈来的惊雷，而被他们躲过的电光落地，燃起一片熊熊的火海。
他们试着用灭火咒去灭火，谁知不仅没用，反而使火势更盛，倒不慎灼伤了自身！
文昭当机立断向岑舟云送去密信，得到回复后，迅速指挥同伴下山躲避。
慌乱中有人问：“这火不用灭了？”
文昭回道：“不用管，先跑！”
众人半信半疑地跟着文昭跑到山腰的一处洞穴，而山顶的火光冲天，彻夜不灭，有人带着符水想冲上去灭火，被文昭与同行的弟子拦下：“请诸位稍候！此乃幻象，不可靠近！”
以防万一，他们在洞口也施下阵法，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几声如鬼泣般、不知是人是妖的凄厉嚎叫，被奇光异色搅浑了一夜的天色渐渐明亮，翼岩山山顶的异象也在第一缕晨曦的照射下消失无踪。
后来有人再回去查看时，山顶已经恢复如常，丝毫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真印证了文昭所说，那只是一场幻象。
文昭道：“事情便是如此，不知诸位有何见教。”
众人面面相窥，摸不着头脑。
有人问：“这位小友，你昨夜是如何断定那妖火为幻象所化？”
昨晚文昭的表现太过惹眼，众人在情急下被他带着走了一路，提出的疑问要求通通被驳回，早有人对此不满，却又仰仗着文昭等人的庇护不敢出声。
这时其余人也后知后觉，跟着附和，然而还未等文昭作答，另一人就插嘴道：“诸位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令青仪举手：“我知道，是长明节！”
“不错，”插嘴那人接话道：“当年天门阵拔地而起，将魔族驱逐出界，便有了长明节，既是普天同庆的喜事，也引起无数道友对天门界的追寻。曾有好奇者结队循着结界边沿走去，却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尽头。”
有人道：“可是‘长明十七侠’？”
插话者道：“正是。”他长了一张年轻的面孔，打扮像个富家的小公子，众人一看便心知，约莫是被家里惯养长大，各类杂书看得不少，也无怪乎知道这样的杂闻，态度又如此桀骜。
“不过，我看倒不必用‘侠’字去称呼那十七人。他们也不过是为天门阵‘为天人所设’之言而行，妄图跟着结界找到一步登天的捷径，却在途中为魔物所困后侥幸逃脱的偷生者罢了。”他话中犹带不屑，引起不少人的不满，将注意力从文昭身上转移至他的身上。
于是有不满者提问：“阁下何出此言？”
插话者睨了提问者一眼，淡淡道：“我姓时名愿，乃淮南时氏第十代传人。”
时愿自报家门后，众人再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令青仪越听越云里雾里，拽了拽岑舟云的衣袖，岑舟云低声告诉他：“时家曾经有一任家主，就是那十七人中的时宣。”
时愿道：“回归正题，想必诸位对所谓‘十七侠’的故事都很熟悉了，在此我便不做赘述。方才引出‘十七侠’，是因为我的想法，既与长明节相关，又与这十七位前辈的经历密不可分。”
终于回到正事，这回没人再插嘴，都认真听起时愿的话来。
“我曾在祖父书房中觅得一本手记，署名却并非我时家中人，记载的多是山水美景与民俗杂谈，其中有一篇题名《长明夜谈》，讲的便是‘十七侠’旅途中不曾为外人道明的经历。”
原来，当年那十七位出身、年岁相仿的有志之士，冲着天门阵那段缥缈的传说结伴踏上寻仙之旅后，走了很久都一无所获。一直行至两界相交之处的某座山上，他们不慎落入了尾随已久的魔族余孽设下的陷阱。
那些能够在人界苟且偷生而不被李淮音发现的魔族，大都实力不俗，对付人族也有相当丰富的经历，不是这些跋山涉水精疲力竭的年轻修士能够应付的。绝望之际，天边突然烧起一片火云，也是如昨夜一样的电闪雷鸣、狂风肆虐。他们身处其中竟毫发无伤，而关押他们的魔族却被几道不知何处飞来的剑光接连割喉！
惊叫之间，雷霆在地上劈出深不见底的裂隙，比人还高的火舌从中冒起，将他们围困其间。
没被魔族杀死，反要被这不知所起的妖火烧死！
这真是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彻底走投无路了，他们抱作一团，哭天喊地的与同伴互诉遗言。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笔者写道：时宣不见了。
已经顾不上少了谁，反正都要一起死了，谁都自顾不暇。按笔者的描述，时宣平日里就孤僻难处，修为也远远落后旁人，跟着来纯属是为继任家主积攒名声，在一片混乱中，只有曾经受过时家恩惠的笔者想起了他。
反正也要死了，笔者不想带着愧疚赴终，决定先找到时宣再说。他越过拥挤的人群，踩在火焰的边缘，忍受烈火的灼烧四处叫喊时宣的名字。
后来他终于找到了时宣的身影，在火海中。
时宣神情恍惚，像是没有知觉一般，身上已经烧得不能看了，手里拎着佩剑，异色的血液顺着剑身汩汩淌下。
听见笔者的呼喊，时宣麻木地朝后望了一眼，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毫不犹豫地跳入裂隙。
几乎是在时宣消失的瞬间，所有异象都一散而空。
简直如梦一般，剩余十六人劫后余生，再也不敢走下去，下山后去镇上客栈足足休整了大半月才返程。
笔者牢记着时宣当时对他作出的手势，没有将自己所见告诉同伴，但时宣这么大一个人失踪了，大家还是雇了些猎户村夫上山寻找。他们留了半月的期限，决议如果找不到人就算了。
那段时间镇上恰巧在庆祝长明节，笔者一打听，方知他们在山上出事的那个夜晚，正是长明节的第一日。
“——再后来，踩着长明节的尾声，时宣伤痕累累的回来了。”
时愿平静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在场之人看向他的眼神又变了一副模样。
在广为流传的“长明十七侠”这一故事中，十七位修士一路求真问道，沿途留下了许多行侠仗义的美谈，即便最后并未找到天门，此举本身也是年轻修士们学习的榜样。
这段狼狈的，致使他们打道回府的经历，确实没什么人知道。
但从时宣的后人口中听见原委，还是有些不同的意味。
时愿又道：“手记的结尾有段根据不明的记载，说那夜所发生的其实皆是幻象，只要避开得当，便不会受伤，更不必多管，次日一切自然会恢复原样。”
“可惜昨日在萍阳镇上遇见了一位熟人，误了脚程，没能亲眼所见昨夜幻象。”时愿扫了众人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令青仪感觉那锐利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两秒，不自觉地往岑舟云身后退了退。
岑舟云揉了揉令青仪的头发，对时愿微笑道：“昨夜是我飞信告知文昭的，幻象是魔族惯用迷惑人的手段，歪打正着猜对了罢。这位时公子，我想，一本来历不明的手记，恐怕不能说明问题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长明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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