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望莫及》利落亭

2、望轩的一天 他也不是不

　　目送走令青仪后，望轩提着食盒回到万望峰。

　　肩负师祖与众师兄姐万千期望之意，这座小山头风景清幽，从山脚连通到山顶的小蹊旁种着各色花草树木，不同季节都有应景的鲜花盛放。一路移花换景，走到山顶，一片平地上停着座雕梁画檐的院落。

　　望轩先去小厨房洗了餐具，将早上备好的食材洗净后放入炖盅，用小火煨着；随后挑出衣篓里的衣物，拿去院子旁边的小溪手洗干净了，抱到阳光下晾好。

　　虽然这些费时的琐事用一两道咒诀就能轻松解决掉，但望轩还是选择亲身躬行。

　　一来，如今寄居人下，不为主人做些什么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二来，他对令青仪确实是有些利用的地方，出于人道主义，他暂时无法报偿，只好从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弥补令青仪。

　　人魔两立，令青仪却不是长老口中的狡诈之徒，而他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低级魔物。

　　望轩回到自己的卧房，在榻上盘膝端坐。

　　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他周身凝聚起来，他缓缓阖眼，放出灵识，调理起体内紊乱的魔息。

　　屏障之外，凡人所视只是一名相貌英俊的修士在打坐调息。屏障之内，望轩的大半条手臂已经化作乌黑，他腕骨一翻，黑色的表皮顿时如潮涌般掀起层层鳞浪，鳞片顺着臂膀迅速爬上他的脖颈，在下颌停止蔓延。

　　一枚同样黑得发亮的火纹印记在他的额间浮现。

　　瞬息之间，望轩周身腾起蒙蒙的黑雾，将他全身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丝丝缕缕的钻进骨缝。魔息在体内四处乱蹿，被望轩一点一点引到丹田，换成纯净的灵力。

　　浣筋塑骨之痛，英挺的眉宇只是微微皱起，额边落下两滴冷汗。一个时辰后，望轩睁开眼，黑雾骤然消散，额间的那枚印记也消失不见。

　　他面无表情地把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细长蛇尾拍回体内，下了榻，步伐带风地走向书房。

　　-

　　午时休憩，令青仪抱着几本功法典籍跑回万望峰。

　　一推开门，清凉之意卷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令青仪的好心情又上一层楼，快活道：“望轩！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望轩坐在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闻声放下看向令青仪，微笑道：“是吗，什么好事让师尊高兴成这样？”

　　令青仪把手里的几本书往望轩身侧的木凳上重重一放，自己从望轩身后绕过，坐在望轩另一侧。

　　“九霄演武祭！”令青仪张开双手，比划道:"三年才办一次，整个天门宗都要参加，到时候演武场挤都挤不下，林梦谈师姐给我们都报了名，今年还是我第一次参加呢！"

　　要知道，往届他都只能坐在看台凑热闹，下面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大家的喜乐哀怒如隔了层雾，一切都与他无关。

　　有一瞬间，一抹低落从眼底划过，令青仪仿若无事地说：“幸好有你陪我，九霄演武祭可是被誉为‘天门宗弟子一生最不容错过的典礼，’我还以为自己还要等好久才能参加。”

　　听令青仪一说，望轩大致明白了，这九霄演武祭，就是由各长老峰主领队带着手下弟子参加的论道大会。

　　只不过论的道比较特殊，在考验弟子的武功、道心和修为等方面稍为放松，更侧重于休闲和趣味性。每个人都可以选择三项试炼，按照名次获得得分。除此之外，为了培养弟子们的合作精神，还可以再参加两项组队比试，得分将由队员平分。

　　而两类试炼相加在一起的最终得分，将决定拿到的奖赏层次。其实只要参加了演武祭，按流程走完五项试炼，得分再低也能拿到奖励。

　　但，下限低，上限也高，每届夺得榜首的选手几乎都是各长老与峰主手下最优秀的弟子，无论头脑还是身手都无可挑剔。

　　令青仪从袖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后递给望轩。

　　望轩接来，纸上详细地列满了演武祭将要举行的项目名称，连同规则也一起注明好在旁边。

　　什么“移山举鼎”、“御剑逐风”、“幻境迷宫”等等，果然是将功法考核与娱戏结合。

　　令青仪道：“你别看这规则又臭又长，其实想赢得比赛，有时候并不一定要按规则说得来。”

　　难得见令青仪有这么机灵的时候，望轩挑眉道：“哦？愿听其详。”

　　令青仪想了想，说：“岑师兄说他当年腿折了都要拄拐上场，恰巧夏师兄抽签抽到和他对战，嫌打一个瘸子胜之不武，就用猜拳和他定了胜负。没想到最后岑师兄就靠猜拳得到的一分压线拿了一等奖，他手里那把银竹剑就是这么来的。”

　　“虽然今年的礼单还没出来，但我听师侄说了，除了二三等奖励几乎不变外，一品特赏已经有人偷偷看见了！”

　　令青仪笑眯眯道：“不过重在参与啦 ，我们就去玩玩，毕竟你的内伤还没好全，不用太在意名次。我看三等奖里的灵韵玄丹就对筑基很有帮助，或者二等奖的净天玄铁剑胚也不错，你还没有配剑呢，改日我们去夏师兄的磐引居打一把来。”

　　天门宗财大气粗，这些小门小派奉为镇山之宝的奇珍瑰宝，在天门宗却被当作随便派发的普通奖赏，人人可得。

　　望轩远在魔界的王宫秘库里但凡能得其中一两件，就得用铁箱和锁链里三层外三层地锁起来，还要施下数道咒诀、派手下严加看守，拉满警戒，禁止任何外人进入。

　　在天门宗待的这段时间，听的见的多了，幸好他已经麻木了。

　　望轩平放在腿上的手指微不可见地蜷了下，脸上还是一派云淡风轻：“那还真是不错。”

　　两人动筷，令青仪又兴致勃勃地给他讲了些往届演武祭发生的趣事，一顿饭吃得有滋有味。

　　望轩给令青仪和自己盛了碗汤，趁令青仪专注啃着碗里那块筒骨上炖得软烂的肉时，状似不经意地问：“那一品特赏，可有什么消息？”

　　令青仪咬下一大块肉，含糊道：“听说是块玉玦。”

　　玉玦？

　　望轩心里生惑，在人界修真门派里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黄白之物，随便一颗丹药都价值连城，金玉银元又不能助益修炼。

　　不过天门宗确实和别的门派有所不同，可能这玉玦有别的用处吧。

　　望轩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然而下一刻，他听见令青仪说的话后，那口汤直接喷了出来！

　　汤匙哐啷一声掉落在桌上，望轩惊疑地看向令青仪：“你说什么？！”

　　令青仪又重复了一遍：“那块玉玦啊，好像是去年岑师兄带我下山那次从魔物口中得来的。”

　　去年、令青仪这辈子只下过一次山、岑舟云从魔物口中得来。

　　线索如串珠一样轻易串联，又在望轩心底炸开，溅起一朵朵高耸的浪花。

　　见望轩反应这么大，令青仪皱起眉头，疑惑道：“怎么了？”

　　望轩没有回话，墨色的眼瞳渐渐深沉下来。

　　他把汤匙收好后，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嘴角，平静道：“师尊，我觉得我们还是有必要搏一搏。”

　　令青仪：“？”

　　望轩一点一点别过头，对着令青仪扯了一下唇角，皮笑肉不笑。

　　令青仪还叼着骨头，撞上望轩深邃的眼神，心跳漏了一拍，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第一天下课后，他回到万望峰一倒不起，连衣袍都没换，躺在榻上抱怨课程繁重，又累又无趣，明天不想去了云云。

　　其实他本意也不是真的不想去了，只是从小对着那一帮无论他做什么都会惯着他的师兄师姐们撒娇撒习惯了，毕竟对一个吃过最大的苦是药汤的人来说，那天真的很累。

　　当时望轩坐在一旁，也是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榻前，高挑的身形投下一道幽暗拉长的阴影，沉沉地罩在令青仪身上。

　　令青仪以为他要安慰自己，心里有点感动，还举起一只手，对他晃了晃。

　　结果望轩一把抓住令青仪酸软的手臂，狠力一拽！

　　令青仪的身体像个萝卜一样被无情地拔起来，茫然之余，只听望轩冷冷地说：

　　“——这是师尊第一次正式上课吧，弟子还是希望师尊能够认真对待。”

　　回忆就此打住，后面的思想教育与课程检验不必再想。

　　眼前的望轩森然一笑，在令青仪眼里简直像个魔头，他放下骨头，身体往后瑟缩了一下。

　　他要开口了！

　　不要！

　　只是个演武祭而已啊！

　　望轩温柔地握住令青仪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手心热得发烫，和他的眼神一样。

　　令青仪试着把手抽出来，却被望轩笑着拉回，手上禁锢的力度也加重几分。

　　望轩语气不容置喙：“——这是师尊第一次参与演武祭吧，弟子还是希望师尊能够尽力参与，不留遗憾。”

　　他又拍了拍令青仪的手背，“弟子觉得，那块玉玦的寓意就很好，师尊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吗？”

　　“拿下玉玦，以后全宗门都会对师尊刮目相看，”望轩还颇为体贴地补充道，“师尊也无需有太大的压力，弟子会一直站在师尊身后，师尊尽力即可。”

　　尽力即可？

　　令青仪两眼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