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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06 「林桑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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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桑榆不擅长伪装,心思只差写在脸上。她就是想利用江遇的存在做出这一幕演给那人看,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她早已远离了那片泥沼。
说她自私也好,虚伪也罢,倒不如说她终归定力稍显不足。连带着看向他的那一眼都仿佛使出了她的浑身解数,仅剩的定力也在最后一瞥的恨意中溃散。
情绪如火山喷发,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指尖冰凉,可这层失控的情绪之下是无尽的深渊在凝望着她。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强烈的余震撕裂时,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覆上了她的后颈。
是江遇。
那力道沉稳而熨帖,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瞬间将她从充满戾气的狭小空间里拽了出来。
鼻尖萦绕的清冽檀木香,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像一剂强效的安神药,奇异地抚平了她绷紧的神经。
他揽着她的手臂坚实有力,几乎半拥着她向前走,步伐稳健,为她隔开了身后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
林桑榆被动地跟着他的脚步,大脑一片混乱。刚才为了效果逼真,她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没想到江遇的反应远远超出了配合。
他不仅稳稳接住了她,那只原本只是虚扶在她肩膀的手,在她靠过去的瞬间,极其自然地滑落到她的腰侧,微微一收,将她更紧密地护在了身侧。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感。这个认知让林桑榆耳根发烫。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那温度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一路灼烧到她的心口。
肩膀被他半揽着,他修长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着,力道却不容她挣脱。
这远超绅士风度范畴的亲密接触,让她心跳如擂鼓,思绪乱成一团麻。
她像是典型的应激反应者,而他则像她的临时治疗医生。
他从头至尾没有问缘由,不问她为什么这么做,也没有计较她的冒犯,好像从一开始仅是因为她一句“她需要”。
直到视野里彻底消失了那人的身影,紧绷的神经才缓缓松懈。思绪回笼,她这才惊觉两人此刻的姿态有多么暧昧。
她几乎是被他半拥在怀里行走在医院外的人行道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行人投来的目光让她脸颊更烫。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想拉开一点距离。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似乎察觉到了,掌心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松开了。
那股令人心慌的檀木香和包裹感也随之撤离,只留下肩头残留的温热和心底一丝莫名的空落,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桑榆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她刻意扬起一个轻松的笑脸,转头看向江遇,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在调侃:“江医生,这一中午净亏两千,盈利还为零,”
她甚至模仿记者,将手虚握成拳递到他面前,“可以采访你一下,此刻有什么感想吗?”
江遇脚步未停,目光从前方落到她那只“话筒”上,又缓缓移到她强作镇定的脸上。
他的眼神深邃依旧,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比平时更沉静,也更难以捉摸。
他看了她几秒,唇角才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莫名让林桑榆心头一跳。
“感想?”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投资尚有风险。”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不过胜在体验,”他刻意停顿了半拍,仿佛在斟酌用词,“极佳。”
“极佳?!”
林桑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心里的嘀咕简直要冲口而出:这人什么毛病?亏钱还觉得体验尚可?难不成真有戏瘾?还是……
她不敢再往下想,正琢磨着怎么接话,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拯救了她。
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林桑榆如蒙大赦,赶紧指了指近在咫尺的医院大门,对江遇说:“我妈电话!江医生你先忙,我接一下!”
江遇点了点头,目光在她略显慌乱的表情上掠过,没说什么,转身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医院大门。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林桑榆才长长吁了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母亲乔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嗓音立刻传来:“贝贝,今晚回家吃饭吗?你爸特意给你炖了老母鸡汤,说你最近工作辛苦,给你补补。”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夹杂着细微的酸涩。
算起来,确实好几天没回家了。
“要的!我现在还在外面,晚点就回来。”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还在外面?”乔慧的语调瞬间拔高了些,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父亲紧张的询问,“怎么听着那么吵?你在哪儿呢?”那声音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听筒。
林桑榆环顾四周。午休结束,医院入口处车流人流渐增,救护车的鸣笛、家属焦急的呼喊、推车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医院特有的喧嚣背景音。
她下意识地捂住话筒,没经过大脑就直接回答:“我在医院呢,这会儿门口是有点吵……”
“医院?”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恐慌,“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又……”后面的话哽住了,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林桑榆的心猛地一沉,暗骂自己粗心。她快步走到旁边一棵梧桐树下相对安静的地方。
“妈,别紧张。我没事,身体好着呢!真的!”
“我是来工作的,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乔慧极力压抑后仍带着颤抖的呼气声:“工、工作啊……没事就好……”
那声音里强装的平静,像一根细针,扎得林桑榆眼眶发酸。
“那……那你忙完早点回来,汤给你热着。路上……路上小心点。”
没等她再多说,电话就被匆匆挂断了,仿佛多一秒都会泄露出那无法控制但却一直扩散的后怕。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起。林桑榆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好似隐隐飘来,瞬间将她拉回那段被白色墙壁和刺鼻药水味包围的、充斥着无休止检查和父母强忍泪水的绝望日子。
她看着眼前步履匆匆、神色各异的人们,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复杂的情绪攫住了她。
她是幸运的,闯过了鬼门关,重新站在了阳光之下。这份生的恩赐,对她,对父母,却都伴随着长久的、隐形的折磨。
两老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与医院相关的风吹草动,都能轻易撕开他们用时间勉强糊好的平静表象,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恐惧和辛酸。
这根紧绷的弦,从未真正松弛过。这痛苦,绵长而隐秘,是她和父母共同背负的十字架。
而此刻,站在医院门口,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生命交响——
有新生儿的啼哭,有康复者的笑语,也有如同温韫那样,在寂静中走向终章的脚步。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或许《人生终章》不仅仅是为了记录他人的故事,也是在尝试触摸自己内心深处,那道关于生与死、恐惧与幸存的、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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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桑榆独自站在家门口犹豫半晌,在确认自己准备好后才打开房门走进去。
和她预想中不同的是,两老并没有任何太大的异样,他们一如往常,好似下午那通电话不曾存在。
林国志在厨房听见动静,连忙停下手中动作,探头笑着对她说:“贝贝回来了,快去洗手,我先给你盛一碗汤。”
客厅里,乔慧正坐在阳台的躺椅上闭目养神,听闻这动静才睁开眼朝她的方向看来,眼底极快地一闪而过一抹担忧。
“……回来了。”
“嗯妈,你还好吧?”
看出女儿关切的神情,乔慧嘴角勉强勾起一个弧度,笑得略有些力不从心,出口的话更是令人心头一颤。
“应该提醒妈的,以后还是得多叫你‘桑榆’。”
突然听见乔慧这么说,林桑榆换鞋的动作一顿,心底那被压抑的情绪顿时有了翻涌而出的势头。
「贝贝」是她的小名,也是她曾用名的最后一个字。即便后来改名,两老依旧叫不惯她现在的名字,只好一番取舍下,将原本的这个「贝」字留下。
乔慧突然这么说,让她感到陌生的同时,无端使得她脑海中闪回当初她生病最严重那年。
那时几乎快要看不见任何希望,万般无奈下,两老只能将一腔无力的希望寄托于神力。
他们先去找了算命的先生,先生说她当时的名字镇不住她的命格,如果想要躲过这一劫,可以试试改一个名字。
于是「林桑榆」三字从此便被赋予无穷的希望和“神的力量”替代成为了她的新名字。当时算命先生还曾提醒过林母,说「桑榆」二字需要时常对她叫起,不然此劫恐有再叨扰的可能。
林母也确实在起初的那一年十分遵守,后来看林桑榆渐渐好转,紧绷的神经才得以缓和。
现下突然地再次叫起,其中所蕴含的深意,稍加思索便能洞察一二。
这让她意识到,或许他们并不是表面这般泰然,只是未对她显露那暗藏在心中的忧虑。
等林桑榆再从洗手间出来,菜饭早已准备好,餐桌上她的桌位前放置着一个她喝汤专用的瓷碗,那里面盛满了热气腾腾的鸡汤,香气迷人。
她看着这一桌丰盛的佳肴,还有等待着她落座才开动的二老,顿时眼眶便浮上一层薄雾。
自从生病以来,她发现自己在面对两人时心中不自觉地就会产生一股强烈的愧疚感。
每当她努力想要弥补这种感觉占据心中所产生的空洞时,那黑洞就越大,无论她怎么努力,最后好像都无济于事。
她才知道,愧疚不会被愧疚填满,只会衍生出更多的窟窿和愧疚。
渐渐地林桑榆开始学会“逃避”。她逃避一切可能会让自己陷入愧疚漩涡的机会,也逃避父母的关心,哪怕有时候这些只是她自己的敏感在作祟。
……
周五晚八点,林桑榆播客《无限共振》每周固定更新的时间点。
今天也不例外,新一期的节目和公众号推文如约而至地同步更新。
这期的播客节目封面与以往的都不相同,是一幅宽大的印象派画作,色彩明艳、画风独特,不少眼熟的人都知道那是温韫最出名的画作之一。
而吸引众人注意力的还有封面上写着的标题——
“对谈天才画家温韫: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这是温韫的播客首秀,也是她近两年来在社交媒体上罕见的活跃。在播客本身的流量加持下,这期节目几乎是一上线,实时收听的人数便开始逐步猛增,服务器甚至一度陷入拥堵。
无论是不是温韫的粉丝,又或者是不是《无限共振》的听众,大家都纷纷被吸引而来。
随着他们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一段音频快剪预览先行传入耳中,紧接着才是正式内容。
在林桑榆的引领下,内容由深入浅,最后又由浅入深,中段又随着温韫开始阐述原生家庭的部分直接将整个节目推向高潮。
不少人这才知道,原来看似风光无限的天才少女,背后竟也有着这么一段惨痛的经历。
温韫自幼就展现出极高的绘画天赋,在父母的支持下从小就拿奖无数,家庭关系也十分和睦融洽。这一切美好的景象却从温母突然得病并在短短一年后撒手人寰时开始逐渐出现裂痕。
而往往压死骆驼的都是最后一根稻草。随着三年前温韫突然确诊骨癌,这层早已出现裂痕的玻璃罩再也承受不住冲击,彻底破裂坍塌。温父抛下独女从此消失,温韫自此开启了独自与病魔抗争的漫长道路。
这段经历从温韫口中述说而出时,她的情绪极为平淡,甚至还会偶尔自嘲说自己命里或许注定有这么一劫。
但无论是当时的林桑榆,还是如今听到这个节目的听众,都无不为她感到悲悯。
一时间,该片段对应的时间节点下热议纷纷。在众人既悲愤又惋惜的复杂情绪中,随着林桑榆的一个提问,这期节目迎来了临近尾声时的又一个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