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上海月亮   汉斯回 ...

  •   汉斯回德国的飞机起飞后第七天,徐娇收到一个厚重的国际快递。

      纸箱里是汉斯柏林公寓的书:建筑理论专著、城市研究论文集、几本皮面笔记,还有那套紫砂茶具,包裹在泡泡纸里。最上面放着一封信,德文花体字写在米色信纸上。

      “娇娇:这些是我学术的生命。先寄一部分给你,等我。”

      徐娇把书在书房空着的书架上摆好。汉斯的书脊上有他写的批注,德文单词间偶尔跳出中文注释——“此处参考苏州园林”、“对比上海石库门”。她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想象他在柏林灯下阅读的样子。

      手机震动,汉斯发来照片:公寓客厅空了一半,纸箱堆成墙。他坐在纸箱间的地板上,手里端着咖啡杯。

      “今天整理出三百公斤书,快递公司说得分五次寄。”消息接着进来,“钢琴公司来估价了,海运报价惊人。也许该卖掉?”

      徐娇拨通视频。汉斯很快接了,镜头晃了几下才稳住。他看起来疲惫,金发有点乱,穿着旧T恤。

      “别卖钢琴。”徐娇说,“那是你妈妈留下的。运费我出一半。”

      “不行。这是我的决定,该我承担。”汉斯把手机靠在纸箱上,调整角度,“而且不只是钱的问题。钢琴海运要三个月,还要做防潮处理。到了上海要找地方放,我们现在的公寓放不下三角钢琴。”

      “那就换个大点的公寓。”

      “娇娇。”汉斯声音低下去,“我已经在让你等我,不能再要求更多。”

      徐娇走到客厅窗边。五月的上海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人行道上。几个老人坐在小区门口下棋,自行车铃响过。

      “汉斯,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决定。”她说,“是我们两个人的未来。钢琴要运,书要寄,公寓要换——这些都是我们要一起解决的事,不是你单方面承担。”

      视频那边沉默了很久。汉斯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父亲昨天打电话来。”他重新戴上眼镜,“他联系了慕尼黑的钢琴厂,说可以帮忙找买家,价格能谈好些。他说,现实点,汉斯,你在中国重新开始,带那么多东西是负担。”

      “你怎么说?”

      “我说,钢琴不是物品,是记忆。”汉斯看着镜头,“但我挂掉电话后想,也许他是对的。我带着整个柏林去上海,像是在逃跑,又像是没决心。”

      徐娇在窗边坐下,手机搁在膝盖上。“你记得我们在古董店找到那对袖扣时,店主说的话吗?”

      “他说,有些东西跟着人走,不是负担,是根。”

      “对。”徐娇说,“钢琴是你的根的一部分。丢了根,人在哪里都不会踏实。”

      汉斯那边传来敲门声。他用德语说了句“稍等”,镜头转向门口。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文件夹。

      “穆勒先生,搬家公司的估价单。钢琴海运的最终报价,还有保险条款。”

      汉斯接过文件夹,快速翻阅。他眉头皱起来,低声和工作人员交谈。徐娇听不太清,但能听到数字,听到“风险”,听到“建议”。

      通话结束后,汉斯重新拿起手机:“报价比预期高百分之三十。而且钢琴厂的人说,这台琴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海运,很可能音准会出问题。”

      “那就修。运到上海后找调琴师。”

      “娇娇,这值得吗?”汉斯的声音里有种徐娇没听过的犹豫,“为了一台琴,花这么多钱和时间。这些资源,可以用来做更重要的事。比如,我们在上海的第一个家,可以租更好点的公寓。或者,存起来,为以后……”

      他没说完,但徐娇懂了。以后,孩子,教育,不确定的未来。三十岁男人的现实考量,压过了浪漫情怀。

      “汉斯,看着我。”徐娇把手机拿近。

      汉斯抬起眼睛。镜头里,他眼眶下有淡青,胡子没刮干净。

      “我爱的不是那个总能做正确决定的汉斯教授。”徐娇慢慢说,“我爱的是那个会在雨夜弹琴的汉斯,那个留着母亲茶具的汉斯,那个宁愿绕路也要去看一座老桥的汉斯。如果你为了现实放弃这些,你还是你吗?”

      汉斯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坚定了。

      “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钢琴要运。不只是因为它是母亲的,还因为……它是我的一部分。丢了我,去哪里都是流浪。”

      他拿起搬家公司的报价单,在末尾签了字。

      “定了。钢琴海运,保险买最高档。搬家公司的说,他们会定制木箱,做恒温恒湿处理。九月初到上海港,正好我开学前。”

      徐娇笑了,鼻子发酸:“好。到了上海,我陪你一起去接它。”

      “还有书,我整理了,分三类:必须带的,可带可不带的,可以处理掉的。”汉斯把镜头转向书架,“必须带的大概两百本,主要是专业书和笔记。可带可不带的一百本,是参考资料。可以处理掉的三百本,是过时的教材和学生时代的书。”

      “处理掉是什么意思?”

      “捐给大学图书馆,或者卖掉。”汉斯说,“昨天我卖了第一批,五十本,拿到两百欧。用这钱买了新的行李箱,装衣服。”

      徐娇想象汉斯在柏林旧书店卖掉年轻时读的书,像一场告别仪式。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卖书的时候,书店老板认出我。”汉斯继续说,“他问我,穆勒教授,你要离开柏林了吗?我说是的,去中国。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祝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已经找到了。”

      视频结束后,徐娇在窗边坐了很久。手机里弹出新消息,是汉斯发来的照片:打包好的书箱,标记着“上海1/5”。然后是下一条消息:“今天卖书时看到一本旧诗集,有里尔克的《秋日》,德文原版。想起你在柏林图书馆念中文译本的样子。买下来了,带给你。”

      徐娇回复:“等你来,我们一起读。”

      她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房。书架满了,汉斯的书来了得腾地方。她挑出大学时的教科书,过时的文学理论,一些不会再读的小说。整理出两箱,准备捐给学校图书馆。

      整理到最下层时,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她在柏林拍的照片:洪堡大学的门廊,图书馆的穹顶,咖啡馆的窗,施普雷河上的桥。还有几张汉斯的背影——在讲台上,在钢琴前,在雨中撑伞。

      她把照片摊在地板上,一张张看。半年,这些瞬间串联起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未来。

      手机又响,这次是母亲。

      “娇娇,晚上回家吃饭吗?你爸朋友送了阳澄湖的螃蟹,虽然不到时候,但也肥。”

      “回。汉斯那边刚忙完,我和他视频了。”

      “他……还好吧?”母亲的声音里有试探。

      “在打包,卖书,处理东西。”徐娇说,“不容易,但他没后悔。”

      母亲沉默了一下:“你爸这几天老念叨,说汉斯这孩子,不容易。一个人,跑这么远。你对他好点。”

      “我知道,妈。”

      晚饭时,父亲果然问了汉斯的事。徐娇说了钢琴,说了书,说了汉斯的父亲建议卖琴。

      “他父亲说得也没错。”父亲剥着蟹壳,“三角钢琴,占地儿,娇气。上海这天气,黄梅天一来,木头要变形。但话又说回来,那是他妈妈的遗物,舍不得正常。”

      “汉斯决定运过来。”徐娇说,“运费不便宜,但他觉得值。”

      父亲点点头,蘸了姜醋,吃了一口蟹黄:“重情义,好。但娇娇,你要想清楚,他为了你来,以后要是有什么不顺,会不会怨你?”

      “汉斯不是那样的人。”徐娇说。

      “人都是会变的。”父亲放下筷子,“现在他爱你,什么都能牺牲。以后呢?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会不会想,当年要是不来中国,现在在德国已经是教授、系主任了?会不会觉得,是你耽误了他?”

      徐娇没说话。这个问题她想过,在深夜,在汉斯说“我决定了”的时候。但她没找到答案。

      母亲打圆场:“好了好了,说这些干什么。汉斯自己有主意,娇娇也大了,他们的事自己处理。”

      父亲不说了,继续剥蟹。但徐娇知道,父亲的话是对的。爱情是现在,生活是几十年。汉斯的牺牲,会不会成为未来的刺?

      吃完饭,徐娇帮忙洗碗。母亲在她身边擦灶台,小声说:“你爸就是担心你。怕你以后受委屈,又怕汉斯以后后悔。当父母的,心都操碎了。”

      “我知道。”徐娇冲掉碗上的泡沫,“妈,你和爸当年结婚,爷爷反对吗?”

      “怎么不反对?”母亲笑了,“嫌你爸是教书的,穷,没出息。我嫁过来时,就一间筒子楼,厕所厨房都是公用的。但我看中你爸人实在,肯上进。后来他转行,做生意,慢慢好起来。你爷爷后来也说,看走眼了。”

      “那你们吵过架吗?因为穷,因为辛苦。”

      “吵啊,怎么不吵。”母亲把抹布挂好,“最穷的时候,一个月就几十块钱工资,你外婆生病要钱,我急得直哭。你爸抽烟抽到嗓子发炎,就为省出烟钱。但吵归吵,没想过分开。因为知道,选了这个人,就得认这条道。”

      徐娇关掉水龙头。厨房窗外的天黑了,邻居家的灯亮起来。

      “妈,你觉得我和汉斯,能像你们一样吗?”

      母亲转身看着她,眼睛在厨房灯光下温柔:“能不能,得看你们自己。但我看汉斯那孩子,眼神正,心里有秤。你爸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是认可的。不然不会让他来家里吃饭,不会问他工作,不会替他操心。”

      徐娇抱住母亲。母亲拍拍她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那晚回到家,徐娇给汉斯发消息:“钢琴运过来后,放客厅吧。把沙发挪走,电视墙也拆了。客厅够大,放得下。”

      汉斯很快回复:“那你看电视怎么办?”

      “在卧室看,或者不看。我们可以听音乐,你弹琴,我读书。”

      过了几分钟,汉斯回复:“好。但钢琴靠窗放,怕晒。得买厚窗帘。”

      “我去看窗帘,等你来了我们一起挑。”

      “娇娇。”

      “嗯?”

      “谢谢你,愿意为钢琴腾地方。”

      “不是为钢琴。”徐娇打字,“是为你的根。根稳了,人才能长得好。”

      汉斯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张照片:柏林公寓的客厅,现在空了,木地板露出来,有家具留下的印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今天搬家公司来,把大件都搬走了。”汉斯写道,“突然觉得,这个住了十年的地方,很陌生。像在看别人的房子。”

      “难过吗?”

      “有点。但更多的是……轻松。像终于卸下行李,可以轻装上路了。”

      徐娇看着照片里空荡的房间,想起第一次去汉斯公寓的那个雨天。那时客厅有钢琴,有书架,有茶具,有生活的痕迹。现在空了,但那些痕迹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在上海,在他们的未来里。

      “等你来,我们一起填满新家。”她回复。

      “好。”

      六月,汉斯处理完大部分物品。钢琴装箱运出,书分批寄出,家具留给租客。他搬去朋友家暂住,等航班。

      徐娇这边,开始找新公寓。这次她明确要求:客厅要大,层高要够,能放三角钢琴。中介听了直摇头:“小姐,这种条件的老房子多,但设施旧。新公寓客厅大,但层高不够。您要找两者都满足的,预算得上去。”

      徐娇把要求发到家庭群里。父亲回复:“我有个老朋友做房产的,帮你问问。”

      第二天,父亲发来一个地址。徐娇去看,是法租界的老洋房,三层,顶楼出租。客厅挑高,木地板,有壁炉。窗户朝南,外面是梧桐树。租金不便宜,但可以谈。

      她拍视频发给汉斯。汉斯正在朋友家打包最后的东西,看了视频,回复:“这里很好。窗外有树,像柏林的公寓。”

      “但老房子,没电梯,爬三楼。而且设施旧,可能隔音不好。”

      “没关系。安静,有阳光,有树,够了。”

      徐娇约了房东见面。房东是个老奶奶,上海人,说一口流利英语。她看了汉斯的资料,问徐娇:“你男朋友是德国教授?”

      “是,在同济大学客座。”

      “我先生以前也是教授,同济的。”老奶奶说,“这房子我们住了四十年,他去世后,我一直留着。租给你们,我放心。”

      她主动降了租金,条件是“好好爱护房子,别乱装修”。

      徐娇签了合同,拿了钥匙。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空房子里坐了很久。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地板上,光影摇曳。她想象钢琴放在窗边的位置,想象书架靠墙,想象汉斯在书桌前工作,她在沙发上看书。

      手机响了,是汉斯。

      “合同签了?”他问。

      “签了。房东奶奶很好,降了租金,说欢迎我们来。”

      “娇娇。”汉斯的声音在电话里有轻微的电流声,“我刚和父亲通了电话。他问我,你真的不后悔吗?我说,不后悔。但挂掉电话后,我问自己,如果以后不顺利,如果工作不如意,如果生活不习惯,我会后悔吗?”

      “然后呢?”

      “然后我拿出母亲的照片,看了很久。”汉斯停顿,“我想起她离开苏州去德国时,一定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但她还是去了,因为爱,因为相信。我相信她有过后悔的时刻,有过难熬的夜晚。但她没回头,因为回头就不是她了。”

      徐娇走到窗边,看楼下的梧桐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

      “汉斯,我不要你为我不回头。”她说,“如果你后悔了,想回德国,告诉我。我们可以再想办法。但不要因为承诺过,就硬撑。”

      “我不会后悔。”汉斯说得很慢,但清晰,“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承诺。是因为,我想成为更好的人。而成为更好的人,需要离开舒适区,需要面对未知,需要……和你在一起。”

      徐娇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窗台上。她没擦,任它流。

      “我也在成为更好的自己。”她说,“因为你。”

      七月,汉斯拿到中国工作签证。机票定在八月二十日。徐娇开始布置新家,买家具,装窗帘,订宽带。父母来帮忙,父亲检查水电,母亲打扫卫生。

      “这房子好,阳光足。”母亲擦着窗玻璃,“汉斯来了肯定喜欢。”

      “他喜欢有树的地方。”徐娇在组装书架,满头汗。

      父亲从厨房出来:“水管有点旧,我联系了师傅,明天来换。煤气灶也要检查,安全第一。”

      “谢谢爸。”

      父亲摆摆手,去阳台看。阳台不大,但能放两把椅子,一张小桌。“这里可以喝茶。汉斯喜欢茶,对吧?”

      “嗯,他茶具都运过来了。”

      父亲点点头,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徐娇收到父亲的消息:“我托人买了点好龙井,放新房冰箱了。汉斯来了给他喝。”

      徐娇回复:“谢谢爸,他一定高兴。”

      八月,上海最热的时候。新家基本布置好了。客厅空着等钢琴,书房书架满了,卧室简洁,厨房工具齐全。徐娇拍了照片,做成相册,发给汉斯。

      汉斯回复:“像梦一样。我们的家。”

      起飞前三天,汉斯在朋友家举办告别聚会。来了十几个人,同事,学生,朋友。大家喝酒,聊天,合影。一个学生问:“教授,您还会回柏林吗?”

      汉斯说:“会,开会,探亲。但家在上海了。”

      聚会散后,汉斯和最好的朋友马克斯坐在阳台上喝啤酒。马克斯是建筑师,和汉斯同学十年。

      “真想好了?”马克斯问。

      “想好了。”

      “徐娇是个好姑娘,我看得出来。”马克斯喝了口酒,“但汉斯,这不是小事。你离开熟悉的一切,去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语言,文化,工作方式,都不一样。你会孤独,会挫败,会怀疑自己。”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去?”

      汉斯看着柏林的夜空。城市灯光把天空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因为我遇到她之前,生活是黑白的。”汉斯慢慢说,“我教书,做研究,弹琴,喝茶。一切都很正确,很体面,但……没有温度。遇到她之后,世界有了颜色。柏林的天更蓝,雨更好听,音乐更动人。我想,如果这就是爱,那我愿意为它冒险。”

      马克斯拍拍他的肩:“那就去吧。记得常联系,需要帮忙说话。”

      “谢谢。”

      起飞前一天,汉斯最后去了一次洪堡大学。办公室已经清空,钥匙交了。他走在校园里,看那些走了十年的路,看了无数次的建筑。在图书馆门口,他站了一会儿,想起第一次见到徐娇,她撞掉书,慌张道歉。

      手机震动,徐娇发来消息:“新家的窗帘装好了,你喜欢的深蓝色。阳台的椅子也到了,藤编的,坐着很舒服。”

      汉斯回复:“明天见。”

      他收起手机,走出校门。回头看,主楼的穹顶在夏末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再见了,柏林。

      第二天,机场。汉斯托运了两个大行李箱,一个登机箱。行李箱里是衣服和个人物品,登机箱里是重要的文件、照片、茶具。钢琴的海运单据,书的快递单,工作合同,都放在文件夹里。

      过安检前,他给父亲打电话。

      “要起飞了。”他说。

      “一路平安。”父亲说,“到了报个平安。”

      “好。”

      “汉斯。”

      “嗯?”

      “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

      汉斯喉咙发紧:“谢谢爸。”

      挂了电话,他走进安检区。护照,登机牌,安检,过关。一切流程熟悉又陌生。

      登机后,他找到座位,靠窗。起飞时,他看着柏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十二个小时的飞行,他睡了一会儿,看了会儿书,想了会儿未来。

      降落前,空姐发放入境卡。汉斯用中文填写,一笔一划。姓名,出生日期,护照号码,在华地址。地址他背熟了:上海市徐汇区XX路XX号。

      飞机落地,浦东机场。汉斯跟着人流下机,过关,取行李。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口时,心跳得很快。

      然后他看见了她。

      徐娇站在人群里,穿着淡黄色的裙子,头发披着。她看见他,眼睛亮了,挥手。

      汉斯推车过去,停下,放下行李。徐娇扑进他怀里,他紧紧抱住。熟悉的气息,真实的温度,不是视频,不是电话。

      “欢迎回家。”徐娇在他怀里说。

      汉斯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我回来了。”

      他们拥抱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绕开走。分开时,徐娇眼睛红红的,汉斯也是。

      “走吧,回家。”徐娇说。

      汉斯推着行李车,徐娇挽着他的手臂。走出机场,上海的热浪扑面而来。八月的傍晚,天还没黑,晚霞染红西边的天空。

      出租车驶向外滩方向。汉斯看着窗外,高架,楼房,街道,人群。一切都陌生,但因为徐娇在,又熟悉。

      “累吗?”徐娇问。

      “有点,但兴奋。”汉斯握住她的手,“新家什么样子?”

      “你看了照片。”

      “照片和真实不一样。”

      “那你马上就能看到了。”

      车停在老洋房楼下。梧桐树荫浓密,蝉声震天。汉斯抬头看,三楼窗户开着,深蓝色窗帘在风里轻轻飘。

      “三楼,没电梯。”徐娇说。

      “没事,我在柏林也爬楼。”

      他们搬行李上楼。木楼梯吱呀响,楼道里有饭菜的香气。到三楼,徐娇开门。

      汉斯站在门口,看进去。客厅宽敞,木地板干净,阳光从西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书架靠墙,沙发在窗边,小圆桌上放着花瓶,插着几支白色百合。

      “进来啊。”徐娇说。

      汉斯走进来,放下行李。他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在窗边停下。窗外是梧桐树顶,远处是别的老洋房的屋顶。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斑斑点点。

      “喜欢吗?”徐娇问。

      汉斯转身,看着她。徐娇站在逆光里,轮廓被镶了金边。

      “喜欢。”他说,“像家。”

      徐娇笑了,走过去抱住他。汉斯低头吻她,在属于他们的家的客厅里,在上海八月的阳光下,在他们共同的未来里。

      吻结束时,徐娇额头抵着他的肩:“汉斯。”

      “嗯?”

      “钢琴九月到。在这之前,这里有点空。”

      “不空。”汉斯环顾四周,“有书,有花,有你,有我。不空。”

      他走到书架前,看那些他寄来的书。抽出一本,翻开,是他写的批注。又抽出一本,是徐娇的专业书,德文文学理论。他们的书混在一起,在同一个书架上。

      “这才对。”汉斯说。

      徐娇去厨房倒水。汉斯继续看房子,书房,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个房间都有徐娇布置的痕迹,也有为他预留的空间。书房的书桌对着窗,卧室的衣柜空了一半,卫生间有两支牙刷,一蓝一粉。

      他走到阳台。小圆桌,两把藤椅。桌上放着父亲的龙井,还有那套紫砂茶具,已经摆好了。

      徐娇端水出来,递给他一杯。

      “房东奶奶下午来过,送了一盆茉莉。”徐娇指着阳台角落,“她说,茉莉香,安神。”

      汉斯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娇娇。”他说。

      “嗯?”

      “谢谢你等我,谢谢你把这里变成家。”

      徐娇靠在他肩上,两人一起看阳台外的风景。老洋房的屋顶连绵,梧桐树在风里摇晃。远处,上海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浮现,灯光开始一盏盏亮起。

      “汉斯。”

      “嗯?”

      “我们会好好的,对吗?”

      汉斯握住她的手,很紧。

      “会。”他说,“因为我们在家,在一起。”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上海的夜晚降临,而他们的生活,刚刚开始。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