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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衣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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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八岁父母丢了我的录取通知书,把我送给了李村的李航家做媳妇儿。我男人是个好人,老实人,十里八乡都这么评价他,只有我知道,所有的好都需要其他宣泄口。
比如落在我身上的像雨点般的拳头,比如从屋子里飞出去的那个玻璃酒瓶,比如被倒扣在地上的饭菜,它们成为我的晚餐。
结婚第一年,李村出了乱子,李阳家的姑娘为了不想结婚,把她爹脑袋砸出个窟窿。家家户户都在看热闹,我男人也在,那是我最开心的日子。顾不得那孩子被打骂的哭喊声,我趁乱逃跑。村口近在眼前,我的脚步越来越轻。近一点,再近一点。
只要再一步,再一步,我就能逃出去,逃出李村,逃出那个被阴影笼罩的家。
可,一步之遥,又一步之遥。
鸟被折断翅膀,飞不出囹圄。
那天头皮好疼,脸皮也疼。
数九寒冬我坐在院子的谷堆旁,看着窗子里热气腾腾的饭菜,没了胃口。
我想活啊娘。
可活不下去了。
结婚第二年,我被我男人侵占了。
在他的眼里,我不过一件可以随时泄愤可以随时泄欲的物品。
这一年,李阳家姑娘被绑着出嫁,当晚她发疯似的把那男人的一只耳朵给咬下。男人的打骂和女孩凄厉的喊声在李村上空盘旋了整晚,直到公鸡打鸣天边破晓,我透过那扇门,看到只穿了一件单衣晕死在地上的女孩。
她嘴边满是血污,分不清是那男人的还是她的。
不计较了。
等李村苏醒,那男人退了婚,李阳家的姑娘被当成疯子关在柴房。
我去看过她几次。
她说,疯的是这个村,是这群人。
她和他们不一样,所以被当成了疯子。
她说,有朝一日,她会闯出去。
结婚第二年,我不过也才二十岁。想开口,但那喉咙好似破旧的风箱,只发出呜呜的噪音。
才发现,那是我的哭声。
结婚第三年,我有了孩子。
李村又嫁出去不少姑娘,也娶进来不少。大多花容月貌,被打扮得漂亮。被当做一件,摆在橱窗展示的好物件。
李阳家的姑娘还在那间柴房,我骗我男人去洗衣服的时候,总会带些吃的给她。
她瘦了很多,手臂只剩一层皮,柴房里只有一个灰扑扑的碗和一半馒头。
她说那是家里给她的一天的全部吃食,什么时候能嫁了,什么时候再给她饭吃。
被发现。
我和她。
那晚我紧紧护着肚子一声不吭。
我想,我比我娘厉害。
我想,我的孩子,不能跟我一样。
一周后,是我最后一次去看李阳家的姑娘。
这次,我问了她的名字。
她爹给她起的名不好听,她让我给她起一个。
我说:叫风筝吧。
就算有线牵着,你也可以高高飞在天上,只要用力一挣,就可以永远离开他们。
她点头,似乎很开心。
我说:我要走了。
风筝说:我们一起走。
我们趁夜离开了李村,随身行李不过两件从集市上买来的新衣裳。
我们徒步翻过那座我娘一辈子没有逃出去的山,淌过浇灭不少女人希望的河。
风筝是风筝,那根线底下牵着我。
那晚,我们没有回过一次头。
我说:风筝我们回不去了。
风筝点点头,似乎很开心。
风筝说:风筝,我们都不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