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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盼她 情思之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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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养了一日,季渺之脖子上的伤口有了结痂的迹象,此时开始涂玉肌膏便不会留疤。
按照平时这该是苏衣的活,可雁声阁如今多了个人,黑不溜秋的少年弯腰瞅着妆台,哪个都想动一动。
“五姐姐,我帮你涂。”
季渺之手快一步拿走了小罐子,宿弥扑了个空,假装无事收回手。
“谁许你从房梁下来的?”
宿弥瘪嘴:“我只是想帮五姐姐做事……”
季渺之戴了一支流月珠簪,起身向外走,随口问起苏衣:“我记得西小门那边的院墙在重新修缮,如今还未完工?”
“是,姑娘,前两日才开始。”
季渺之点头,随后看向宿弥:“既然如此,你去搭把手。”
宿弥张嘴欲辩,二人已经走出门,只得原地懊恼。
这几日养伤闲着,季渺之想起元桂提过的书房,今日打算去瞧一瞧、整理一番季卿林留下的物品。
季渺之刚出了雁声阁,郭旗就急匆匆跑进秋水宛对季庭兰耳语。
正津津有味看画本子的少女突然脸色微变,丢下画本也跑了出来,恰好在听竹院门口撞见季渺之,暗道幸好。
“妹妹?”季渺之微微诧异。
“听说你要动书房,事关父亲遗物,我自然也能来看看。”季庭兰压下急促的呼吸,换上理所应当的表情。
“好。”季渺之欣然答应。
听竹院人去院空,往日象征着青翠生机的一片竹子此刻竟有一半枯槁之相,风萧萧显出寂寥,书房元桂吩咐人隔几日打扫,倒是没有落灰。
屋子里有一股松香味。
季庭兰比她还快两步,书房里转了一圈,坐到炕上,直勾勾盯着季渺之。
“这儿其实没什么,古籍书画很多,我没兴趣,你处理吧。”
季渺之轻轻颔首,环顾一圈。
她对京城季家最多的记忆就是这了,她冬日不抗冻,念书时要烧足了炭暖着,季卿林觉热便到院中雪地里看书,季渺之学累了就趴下盯着白雪中的身影,辨认翻书声和雪压竹声。
而郑栖住家时喜欢在这院里练武耍枪,还要将她带到跟前,一招一式地教,想她强身健体,不受拖累。
父亲寄望她做官报效朝廷,母亲希望她不受约束,觅得自由。
季渺之心中平静无波,只有一道嘲讽的声音。
——亡父亡母在天之灵,若是看到她如今在做的事,怕是会气个半死吧。
此时是六月,记忆中的场景通通没有,屋里比日头下还要闷热,季渺之将窗打开,立于书桌前。
季庭兰小时候读不进书,现在也不愿意靠近书卷,坐在炕边一手黑子一手白子自己对弈玩起来了。
但目光会时不时飘向书桌那边。
季卿林的书案很整洁,笔墨纸砚,宗卷奏疏,季渺之随意拿起一卷,是关于官员任用的律法修编提议。
尚未上奏的奏疏,也字字句句都是利国安民的肺腑之言。
没什么异常的。
季渺之鼻尖轻嗅,拿帕子捂住口鼻一阵,再度轻嗅,确认书房里有一阵淡淡的焚烧味。
是掩盖过的,平常人不会注意,但季渺之对类似的气味尤其敏感。
她慢慢走到靠墙的书架边,视线掠过整齐排布的书籍,伸手抽出一本。
“你在看什么?”季庭兰突然到了她身边,歪头看她,眉头不自觉上挑,也抽出一本书翻翻。
季渺之看了看两本书,诗集和风俗,但放在军事的标签下。
“这些书父亲常翻阅,破旧了些,该找人修一修,保存好。”她放回去,不动声色。
季庭兰稍稍上挑的眉毛落回原处,似是松了一口气,赞成道:“爹的心血,是该修一修。”
季渺之又走向别处,在摆着两支长枪的架子下瞧见一个火盆。
她蹲下,直接伸手去探。
“你做什么?”季庭兰不明所以,但也没有刚刚捣鼓书架时那么紧张。
“壁上灰是新的,可夏天不用烧炭火,烧什么会用到这么大的火盆?”季渺之思考着,抬头问。
季庭兰眨了眨眼,咬唇,摇摇头。
嗅了嗅指尖沾上的灰色,季渺之面色逐渐凝重,不对,不是这里发出的。
季庭兰今日不对劲。
她对付季英嗣这种占理的时候气势便足,心虚时破绽也不少。她此前对季卿林的事不算关心,这会却独独跑来书房。
季渺之突然站起来,将书房绕了一圈,最后定在书架前,将第三格第六本书推进去。
“不要!”
为时已晚。
书架后边传来机关的震动,连着墙壁缓缓向两边移开,不为人知的角落展露出来。
灰烬纷飞,焚烧的气味浓得刺鼻,整齐干净的书架背后是一个通往地下的黑峻峻的洞,墙壁干裂,不知原貌。
季渺之突然僵住,脸色发白,熟悉的、恐惧的味道迫使她屏住呼吸,愣愣的没有反应。
瞒不住了。季庭兰脸色同样不好,死寂之后,她看到季渺之惨白的脸转向她。
“季卿林是烧死的?”
她这样子太反常了,季庭兰心里发慌,几次张嘴都解释不出来,直到季渺之站不住似的往后退了两步,又问了一遍。
“不是,不是的,爹是病死的……”
季庭兰颤声解释,但季渺之似乎听不到。
“季渺之?”
季渺之额上泌出冷汗,却觉得身上发烫,沉沉浮浮的灰烬似乎裹着火星子,毫无缝隙地将她包围。
季庭兰慌了神,急忙将书本抽出,机关复原,暗门合上。
“你别怕,已经没事了……”季庭兰伸手去扶摇摇欲坠的少女,嘴里呢喃。
随着书架移动,地上吐出的灰烬再度扬起,季渺之垂眸去看,同时身子往后靠,靠着架子慢慢地滑下来。
她这反应太吓人,季庭兰蹲着左右看她、唤她,急坏了,心一横要朝外边喊人。
季渺之却突然伸手捂住她的嘴巴。
“不能让旁人知道。”
季卿林的死有蹊跷,恐怕是得罪了不得了的人,招来杀身之祸,以他一人身死,换来全家平安,已是万幸。
书房早已被他们捷足先登,将有害的物证销毁。
季渺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意识已经不太清醒,大口呼吸鼻腔中的灰烬味道却愈加浓重,她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彻底失去意识之时,她隐约听见季庭兰朝外喊了人。
“郭旗!”
门外,苏衣和郭旗分别站在两旁守着。
天气虽热,苏衣静静等着却没出什么汗,郭旗额上却是时不时滴下几颗汗珠,隔一会就会看一眼门口。
一听到声音,郭旗几乎是立刻开门进去,声音焦急:“二姑娘,怎么了?”
见了地上晕倒的身影和着急扶人的主子,又感受到书架的变化,郭旗脸色大变。
“我去请医官!”人命关天,顾不得那么多了。
“等等,”苏衣较为冷静,蹲下仔细看了季渺之的情况,“不必,姑娘只是中了暑气,到阴凉之地歇歇就好了。”
季庭兰连连点头,帮着扶起季渺之:“是,她说不要声张。”
“郭旗,你把这屋里收拾干净吧。”
苏衣抱起季渺之,季庭兰跟着出门去,吩咐道。
“是。”郭旗放松下来,关上门将书房恢复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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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玉影在谢家别院,前些年由谢云徵一手建造,此处很是神秘。
说是住处却又总招戏班乐姬坐台,说是酒楼却又不许外人进出,只有特定之人才有幸目睹一二。
于是坊间就有了传言,有的说谢二公子多年不娶是金屋藏娇,有的又说谢二敛了一屋子财宝,更有的说谢二已经得道成仙,日日修炼……
金风玉影平日不见人影,守卫却丝毫不减,来打探的人轻则被驱赶,重则丢去半条命。
“将军,属下只来得及查看两间屋子便被追杀,那里确实与传言一致,琴乐美人,歌舞不休。”
望九并未受伤,但也费了番功夫才甩开金风玉影的暗卫。
魏驰坐在书案前,手指握着笔杆,听了望九的话,他将笔撂下。
纸上,是以谢家为中心的人物关系网,密密麻麻但清晰明了,上边圈出了几个名字。
康歇,谢元豫,冯津——被刺杀的官员。
多日无解的刺杀案,似乎有了些头绪。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望九退下后,魏驰盯着名字思索,这时小厮方平一路小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一边喊着“公子”。
他是跟着魏驰长大的,所以不叫将军,叫公子。
魏驰望着他手上摇摆的信封,心跳瞬间加快,站起来还跑了几步,去接那信。
“公子,总督家书到了!”方平气喘吁吁,笑容喜庆,却见到自家主子方才还有的笑容此刻竟淡了下去。
然后也不说话,接了信转身慢慢走回去了。
方平挠挠头,公子收到大将军的信怎么还不高兴了?
魏驰坐回去,有些心不在焉。他没有不高兴,只是因着另一件事四处漂浮的心还没有归处。
自他表明心意,整整两日了,都没有收到季姑娘的消息。
没有消息,他便总是挂念,吃饭时盯着菜叶子出神,练兵时某个瞬间会想起,与沈述办公时常想到季姑娘抱着猫的模样……
睡觉时更甚,辗转反侧心乱如麻,许多念头不受控制充斥着脑子——
信件是否真的送到了季姑娘手上?他问了望九两回,都说送到了。
季姑娘心意究竟如何?他相貌资质应当不差,才学上也读了不少书,家世浑厚功名在身,待人接物游刃有余。
可转念一想季姑娘仙姿玉色,他只一介武夫,季姑娘出身书香世家,他那二两才学还不够摆弄,论功名他更够不着镇北将军,论际遇季姑娘亦是皇恩在身,皇后赏识。
除了自身忧虑,更可怕的是一个个荒诞的梦境,梦到季姑娘已有了心上人,梦到季姑娘已与他人结亲,梦到他是横插一脚的第三者……
每到那时,他惊醒都是心有余悸。
情思之苦,他算是见识到了。
魏驰心中又兵荒马乱了一阵,此刻觉得头热,起身去拿冷水抹了把脸,才继续拆开父亲的家书。
“樊贼多方周转整兵,恐不久后再犯边境,届时临近寒冬,军饷不得有误,盯紧户部。
另探子有报,樊贼绕过西南三个小国,走水路与逐丘有兵器交易,最新的火筒炮威力巨大,落入敌手后患无穷。为提防内部奸细,此事未在奏报提及,长安,你需与皇上商议,揪出逐丘幕后毒手。”
魏驰读完,眉头已然紧皱。
逐丘,大宁南边的钱袋子,离京遥远,水陆两接行商便利,却也极容易滋生腐败祸端。
兵器管控严格,背后很可能有大手操控……
魏驰执笔回复,表示明白,再将京中情况一一告知。
与此同时,魏家主院,望九刚出了将军的屋子,就被许夫人请到了这儿,正跪着垂头等待问话。
“好孩子,快起来,就问你几句话。”
许夫人坐着,身后还站着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姑,是一直伴着的陪嫁丫鬟,亲密无间,两人看着望九,脸上都带着亲和的笑。
望九却觉得一阵压迫,不敢多动,只道:“许夫人请问。”
因为真有事瞒着,“属下必定相告”就不能说。
许云枝就开门见山了:“长安最近可奇怪了,库房被他清点了好几遍,一会说够,一会又问我借些银子。又请了工匠去城东新宅修园子,平日也常常发呆,叫好几声才有反应。”
“望九啊,你知不知道你家将军在做什么呀?”
望九被两人盯得心中发虚,谨记着将军不可说的命令,他斟酌着话语。
“朝中事务繁,案子吃紧,将军许是为此思虑。”
心中却暗道,都不是,将军盼着季姑娘回信呢,还总疑他有没有将信送到。
许云枝却不好糊弄,办差哪里要那么多银子,还修个那么漂亮的园子,她可都找人看过了。
“你莫框我,你就说,长安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姑娘了?”
两人一脸期待地望着他,望九咽了咽口水,说不知。
“是哪家姑娘,你告诉我,我不同长安说的。”许云枝几乎笃定了,要他说出个结果。
望九还是说不知,并且膝盖挪了挪想开溜。
许云枝话锋一转,多了分严厉:“望九,你虽是跟着长安,却是老魏手下的人,我的命令是不是该听?当然,你也得向着长安,这样,你说一半行不行?”
两人仍是一脸期待,望九迫于压力,左右纠结,最终吐出两个字:“季家。”
然后迅速告退。
“叶子!”许云枝一下站起来,笑容欣喜但压低声音,“有了有了!”
身后的叶娥同样欣喜,与许云枝一通分析:“季家就两位姑娘,一位已经定了亲,只剩二姑娘,名唤季庭兰。”
许云枝回忆,一拍手:“是了是了,两个孩子还一同赏荷来着,我那时怎么没想到!”
叶娥顿了一下,又道:“听闻季二姑娘强势泼辣,无甚才学又爱玩闹,也不知是真是假。”
许云枝微微皱眉,仔细想了想那日遇到三位姑娘的场景,摆手:“那必定是假,都是顶顶好的孩子。”
“强势些也好,不受欺负,小姑娘哪有不爱玩的?这性子正跟长安互补啊。”
许云枝捂着心口,面上欣慰。
“快,写信,告诉老魏咱家长安出息了,要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