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长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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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遥峥十五岁时，束发礼是在雪魄峰顶行的。
峰顶的风常年不歇，那日尤大。细雪被卷得漫天飞舞，打在脸上细得像沙，密得睁不开眼。云海在脚下翻涌，偶尔露出一角青黑的崖壁，又被雪雾重新吞没。
苏檀攸站在燕遥峥身后，抬手拢起他散了的长发。他的手指很凉，碰到燕遥峥的头皮时，燕遥峥轻轻一颤。那一颤从后脑一路窜到脊背，窜得他后背起了栗子。
“冷？”
“不冷。”
苏檀攸“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五指没入发间，将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一缕一缕地理顺，动作慢而稳。燕遥峥的头发乌黑浓密，发尾微潮。苏檀攸拢了两遍，将它们齐齐握入掌中，用一枚玉簪束紧。簪尾推入发髻时他停了停，又往里送了一寸，让它待得妥帖。
然后戴上玉冠，系冠缨。锦带绕过少年下颌，在他喉结侧方打了一个结，燕遥峥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苏檀攸只当没看见，退开半步上下端详。
风偏偏不听话，将燕遥峥鬓边一缕碎发吹出来，翘在耳侧。苏檀攸伸手，用指尖勾住那缕发，轻轻拨到耳后。
“好了。”
燕遥峥转过身来。他个子已经比苏檀攸高出半个头，肩线宽阔，眉眼长开，眉骨峻峭，眼尾微长。
苏檀攸看了他很久，才道：“长大了。”
三个字被风扯得有些散。燕遥峥觉得胸口被用力撞了一下，又酸又满。
“师父。”
“嗯。”
“束了发，是不是就能……”他起了个头，停住了。他其实想问，是不是就能站在你身边了，是不是就能替你挡那些你从来不肯说出去的风雪了，是不是就能去做那些从前只能想一想的事了。可话在舌尖转了又转，一句也出不了口，最后只哑声道，“没什么。”
苏檀攸没有追问，转身往回走。才走出三步，袖口被拽住了。燕遥峥攥着他的袖口，攥得很紧。
“师父。我以后——”
“遥峥。”苏檀攸打断他，语气平淡，“风大，回去。”
燕遥峥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看着那截衣袖从指间抽离。苏檀攸的背影在雪雾里渐渐淡成一个墨点，燕遥峥仍然站在原地。
那天夜里，苏檀攸在屋里做了一件事。
他把白日里从燕遥峥头上落下来的几根断发收了起来。束发的时候掉的，落在雪地上，被风卷到墙根，他回院的时候看见了，弯腰一根一根捡起来。头发很细，乌黑，还带着那孩子身上的一点温度。不，那温度早散了，是他自己手指上的凉，被他误当成了别的什么。
他用一张裁得极方正的小纸把那几根头发包好，收进案头的抽屉里。抽屉里原来只有一样东西：一支旧玉簪，是他师父留下的。现在多了这一包。
收完他坐在灯下，把手指按在自己腕上，摸了很久的脉。二十八岁。师父说过，雪魄之体活不过四十，他还有十二年。十二年后，今天这个束了发的孩子二十七岁。
他把手从腕上收回来，垂着眼看着那盏灯。灯芯烧长了，他也没有去剪。他心里想的不是自己，他想的是：十二年后，这个人谁来给他束发？谁来替他拢起那些被风吹乱的头发？谁在他转身走开的时候攥住他的袖口？没有人。
他坐在那儿，坐到灯芯烧完，自己灭了。
而那一夜的燕遥峥没有睡。他躺在榻上，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玉冠。玉是凉的，冠缨系在下颌，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摸了很久，摸到那道印子，又摸摸玉簪，摸摸自己的发髻，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确认这东西真的在自己头上。
后来他爬起来，穿上衣裳，一个人上了峰顶。峰顶的风还是那么大。他站在白天束发的那块地方，站了一会儿，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喊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声音被风撕开，撕成一片一片，散进雪雾里，连个回声都没有。
他喊完，站在那儿，笑了。又酸又满。
